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 55 章 ...

  •   在那支箭射来的前一刻,裴远正在给刘纯喂饭。

      今日除夕,看守难得发了善心,给了他们两碗凉掉的面条。面条坨在一起,黏黏糊糊地透着凉气。虽如此,但也比凉水泡饼子要强许多。刘纯瞎了,抓筷子夹半天也夹不上一根。好不容易夹上一点,往嘴边一送,就滑到衣服上。

      裴远见状,接过碗,夹起面条送到他嘴边,小声道:“大路,吃一点,好有力气出去。”

      刘纯将面条含进嘴里嚼了几下,道:“今晚?”

      “是。”这话外人听起来稀里糊涂地,但裴远却知道刘纯明白了他的意思,今晚便有人来接应。
      刘纯嗯了一声,又吃了好几口面条。他吃得又多又快,仿佛吃进嘴里的不是面条而是无尽的力气。

      刚将面条吃了个底朝天,一道呼啸声撕破长空!接种而来的是无数道呼啸和混乱的打斗和凄厉的哭嚎。

      裴远猛地站起来,走到窗前,透过木板的缝隙看去,瞧见外边已经打成了一团。看守和僧人、舞龙舞狮和奇装异服的人打成一团,难舍难分。地上房上扎得全是着火的箭,燎红了大半个夜空。寒冷的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仅仅是轻轻一嗅,便头晕目眩。

      他内心既轻松又紧张,轻松事情如约发生,紧张结果如何。万一败了,那刘纯真得要死无葬身之地。他专注地盯着外面的情况,寒冷的冬日,也渗了一身的冷汗。

      按照计划,他们待在原处等人救就好,但刺鼻的焦糊味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他们待的屋舍竟然着火了。本来火都远离房屋,但夜风一旋,将火星撩到了屋顶的茅草上,天干物燥,瞬时火势大增。

      刘纯也嗅到了焦糊味,站起来摸到裴远的身边,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在手心相接的一瞬,裴远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股蛮力气,甩开刘纯,举起屋内的水桶狠狠朝窗户砸去。

      咚!咚!咚!

      裴远一下一下地砸着,砸得碎木横飞。木渣飞划过脸颊,划出几道血口子,但他毫不理会,仍使劲地砸。脸颊肌肉跳动,双眼通红,裴远已然成了杀神一般的人物。

      钉在窗户上的木板被砸开破口,大股大股的空气涌进来,冰冷混着血腥,压制过了焦糊味。裴远当啷扔掉已经被砸得面目全非的木桶,牵起刘纯的手教他走到窗口,又将他的手按在窗台,道:“大路,我先爬出去再外面接应你。这是窗台,知道高度了吗?”

      刘纯点头道:“知道了,我可以翻出去。”

      裴远用好的右腿踩上窗台,拖着左腿跳出去。噗通右腿踩地,重心不稳,趴住墙晃了几晃才稳住。他急忙朝屋里喊道:“大路,出来。”

      刘纯右脚蹬住窗台,纵身跳出,稳稳落在地上。裴远连忙牵住刘纯的手,将他掩在身后,一边找躲藏的地方一边观察情况。十几步远的地方,一个小沙弥挥舞长刀,身姿灵巧,刀刀生风。围在他周围的看守被杀得七零八落,连近身都不敢了。

      “菩提!”裴远大喝一声:“我们在这!”

      菩提应声抬头,欣喜不已,加快攻势,竭力想攻过来救走他们。

      这边几乎没有看守,裴远大胆地牵起刘纯往菩提身边赶,只要与菩提接应上,就能和陈升的手下一并退出去,这也是裴远入金墉城前与陈升计划好的。

      一道寒光闪进眼底,裴远下意识抱紧刘纯滚到一旁,后背一凉,刀刃贴身划过,将衣服划出个大口子。只见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看守扬刀砍来,嘴里骂道:“我砍死你两个狗娘养的!”

      生死一瞬间,裴远抓起不知是谁掉在地上的刀,冲着他暴露的腹部使劲一贯,鲜血噗地喷出来,撒了一地,也溅到裴远身上不少。这是裴远第一次杀人,但紧急的情况却让他连反应的时间也没有。见看守倒地,一把扔掉刀,一边起身一边把刘纯也扶起来。

      “大路,我们走。”裴远道。

      话音刚落,那倒地的看守突然从地上挺起来,双手握刀猛地朝他们刺去。这是死前一搏,用了十足的力气。

      裴远到底没与人搏斗过,方才一击已经是用尽毕生的力气和精神,此刻已无力招架,只得连连后退,紧紧护在刘纯的身前。

      望着刀尖上的一点星光,他想,自己只能护刘纯到这里了。

      突然,一道身影从身后迅捷闪出,按住刀柄又抬脚当胸一踹,当即夺过长刀将看守踹倒在地,顺势一刺,把看守前后刺透。看守双足蹬了几下便不动了。

      “大路......”

      只见刘纯扭过头,一双眼睛明亮如星。

      裴远吃惊地望着他,身体几乎僵直。他惊讶地几乎丧失了五感,腥臭的空气,激烈的打斗,他都感受不到。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刘纯那一双眼睛。

      刘纯将从脸上扯掉的布条扔到地上,大步走过来,握住裴远的手,道:“星溪,咱们回家。”

      菩提此刻也开出一条血路,见到刘纯高兴地唔啊乱叫。“傻小子!”刘纯笑道:“咱们走!”
      一众人裹着刘纯快速离开金墉城杀到城门外,与在外接应的人碰上头,急急隐入黑夜中。

      邺城,依然沉醉在节日的欢乐里,谁也没注意到金墉城里发生了什么。

      刘纯没用多少力气就带兵入了邺城,入了皇宫。

      金墉城一事,刘纯已与皇帝撕破了脸皮,便无需再与之周旋。同时,暗中支持刘纯一派的人也知必须走到明面。半月后,刘纯便打着清君侧的名义率陇西大族支持的兵马和自己的兵一路朝邺城进发。加之城内鸦军暗探策应打开了城门,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就入了邺城。

      听到兵马进城,城内的老官僚们几乎连夜就倒到了刘纯一边。虽也有忠心皇帝的,但也是螳臂当车,扭转不了大势。仅仅在皇宫门口打了几下,城门便被破了。

      皇宫寂静无声,宫娥内侍几乎跑得一干二净,空荡荡的。望着层峦宫阙,刘纯下马,跺剁靴子,按住腰间长刀,大踏步地朝大殿走去。菩提也连忙跳下马,一扬手,招呼一队鸦军随身护卫,自己背着长刀紧随其后。

      靴子踏在方砖上,铿锵作响,越发衬得皇宫寂寥无比。朝会大殿落于高台,几十级台阶斜铺向上。他踏上石阶,一步一步朝帝国权力的中心走去。

      步上殿外露台,也空荡荡的,只见九扇大门紧闭。刘纯立在原地轻轻一颔首,菩提从背上唰地拔出长刀从刘纯身后踏出,几名鸦军抬着圆木跟随。

      菩提长刀一落,鸦军便用圆木朝大门狠狠撞去!撞了七八下,大门被撞开,里面情景一览无余。
      大殿里也空荡荡的,只有皇帝一人。年少的皇帝坐在御座上,虽强板着仪态,但一副身板仍止不住地发抖。刘纯步入进殿,立在阶下,仰头看着他。

      皇帝见到刘纯,被凌厉的目光吓得更加发抖,嘴唇抖得竟然连一句话也说不出。二人的位置虽一上一下,但皇帝却感觉自己宛如被踩在脚底下。

      这时一名鸦军搬来一把杌子,刘纯大马金刀地坐上去,一言不发。菩提挺胸立在身后,一双眼睛紧盯皇帝。哆嗦了半天,皇帝颤颤巍巍开口了:“你,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刘纯不做声。

      “你想做皇帝?”

      刘纯依旧不做声。

      “我把皇帝的位置让给你!你放了我!”望着这个堂哥,皇帝孤注一掷,把底牌摊给他。

      刘纯冷哼一声,悠哉悠哉地点点脚,轻轻地拍地击打声在大殿内回荡。

      “我不去!”一声杀猪似的嚎叫由远及近地传来,刺得菩提忍不住捂住耳朵。

      咚!

      一个人被鸦军拎着领子拖到殿内,噗通掼到地上。这人正是刘宣,一张小干脸吓得煞白,哆哆嗦嗦像只耗子。刘纯低头看眼他,鸦军立刻抓住他的头发向后狠狠一拽,迫使他扬起脸。

      刘宣见到刘纯恐惧极了,尤其是那双眼睛更让他惊恐万分。他哆嗦道:“你的眼睛真的没瞎。”在刘纯起兵时,他就得到消息刘纯没有瞎,但当真正见到,他仍止不住地震惊。如果他一直没瞎,那金墉城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纯冷笑道:“多谢你的‘鸦军’贪财。我许了他两箱黄金,买了我两只眼睛。”见刘宣哆嗦地愈发厉害,刘纯指指上面的皇帝,问道:“关我进金墉城,是谁的主意?”

      刘宣跪在地上,瞟一眼皇帝,见他欲开口,连忙抢先道:“是他!就是他!”转而低眉顺眼地哭道:“你是我亲大哥,我怎么会对你下狠手,都是他逼我的!大哥,你要相信我。”

      皇帝听到刘宣将脏水全泼到自己身上,再也坐不住,连滚带爬地到刘宣面前,骂道:“不是你出的主意说你知道怎么暗算你哥的吗!”

      见刘纯的脸色越发凝重,刘宣猛地扭身,下嘴很咬身后鸦军的胳膊。鸦军痛得一缩手,刘宣抓住空隙抽出藏在靴筒里的小刀!

      菩提立刻跃到刘纯身前去抓刘宣持刀的手腕。他原本以为刀会顺势前刺去刺刘纯,没想到刀却横转朝皇帝奔去。哧地一声,刀子入肉,大团鲜血从皇帝的腹部洇出来。

      皇帝不可置信地望着没入腹部的小刀,抬手摸摸刀柄,才确信一把刀确实扎了进去。随即,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大哥!”刘宣膝行几步,用沾满血的手抱着刘纯的双腿道:“你饶了我吧,看在,”其余“妹妹阿娇的面子上”几字还未脱口,他就感到背心一凉,随即是钻心的疼痛。

      他吸着凉气扭头望去,只见皇帝腹部的那把小刀不见了,而皇帝的脸色更加苍白。皇帝摇了几下,俯身下去,背部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而皇帝手里却现出那柄小刀。

      刘宣明白了,是皇帝拔出了那柄刀来扎自己。他惊恐地滚到一旁,可瞬间露出了他的腹部,皇帝噗通跪在他的身前,抓起刀狠狠又刺了过去!一下!两下!三下!

      待第四下的时候,皇帝再也没有力气拔出刀,握着扎进刘宣肚子里的刀软哒哒地坠了下去。而刘宣,早就没气了,睁着一双眼睛仰卧在地上。

      刘纯望了望他的眼睛,绝望、惊恐破出眼中遍布的血丝,活像一只被吓死的耗子。刘纯撇过头,站起身对菩提道:“我记得皇帝还有一个幼弟。叫中书令过来。”菩提点点头,飞快地跑走了。

      烟花三月,桃李芬芬。

      邺城早就忘了几个月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大事,依旧热闹非凡。贩夫走卒,行商坐贾努力兜售自己的货物;白发老翁河边垂钓,谈天说地;垂髫小儿你追我赶闹成一团;淑女士子眉目传情。整个邺城沉浸在生机无限的春日里。

      整个邺城从日出便开始喧嚷起来,一直到日暮才渐渐散去喧嚣。一条巷子铺着密密匝匝地青石板,日落余晖照应,像是抛光的铜板,边缘闪着柔光。这条巷子有几家店铺,到这个时间由于路上已经没了行人,基本全闭店上了门板,只有街尾一家小酒铺还敞着一扇门。

      这时,一个人踏上青石板路,长长的影子拖在身后。余晖给他短衫草鞋蒙上一层橘色的光晕。这人步态悠哉,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着,走到街尾,转向小酒铺,敲敲门板,冲里面道:“老板,来二两酒。”

      “不卖了。”老板答道。

      这人也不失落也不着急,靠在门板上,道:“你不卖我就在你门口坐一晚上,看你卖不卖。”
      一只酒壶从门内递出,只听老板无奈道:“怕了你了。”

      这人笑着握住那只递酒的手腕,轻轻一拽,就将酒铺的老板拉了出来,歪歪栽在怀里。

      “大路——”

      刘纯趁机在裴远的眼皮上啄了几下,才放开他,扬头喝了一口酒,笑道:“你的酒还是这么好喝。”裴远微笑道:“一两银子一口。”

      “这么贵!”刘纯直抱怨。

      “你能掏出两箱金子,还差这一两银子?”

      听到裴远揶揄他,刘纯讪讪笑了笑,拉他一道坐在门槛上,肩并着肩。刘纯又喝一口,胆子大了,犟嘴道:“我花那两箱金子不就是为了再看你一眼。”

      裴远笑着摇摇头,道:“那你为何在金墉城里不和我说明白你的眼睛并没有瞎,害得我白担心那么久。”

      刘纯自知理亏,摸摸鼻尖,小声道:“谁让星溪你照顾我照顾的那么好。我要是告诉你了,我怕你就不会对我那么好了。”

      “你呀。”裴远笑了笑。

      听到裴远轻柔的声音,刘纯心里美滋滋的,摸着后脑勺直笑。突然,鼻梁挨上一根纤长的手指,轻轻刮了刮,只听裴远问道:“满意了?”

      “满意什么?”刘纯突然心虚起来。

      “挟天子以令诸侯。”

      刘纯明白这一句话所指。他立了新皇,天下大政无出其右,名为摄政王,实为太上皇。别说裴远,就连他自身也知道自己的野心一览无遗。虽然已立于万人之上,但他仍不敢回答裴远的话。
      他深知裴远不慕名利,如山中灵草不染俗尘。自从当了摄政王,他就怕裴远不再理他,将他抛下躲到找不到的地方去。他害怕到甚至想像土匪一般把裴远抢走,强行锁在身边。将这颗星星永远拢在手心里。

      “听不懂,我书念的不好。”刘纯心虚到开始胡扯。

      听见裴远没有做声,他的心扑通扑通直跳。他怕裴远生气,连忙又喝了三四口。可酒并没有将他的心跳速度降下去半分,反而激得更加猛烈。

      谁知,裴远轻笑一声,起身朝里走去,道:“今晚留下吗?留下的话我多做几个菜。”

      “当然留下!”刘纯心上的石头噗通落地,高兴地滚起来,笑着跟过去。

      “你挑个日子把菩提也叫出来,方伯想他了,咱们四个去赏桃花。”

      “我驾车!”

      ------------The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 55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