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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   一座赤色高山绵延开来,横亘面前。红色砂石与山前黄绿树叶交相辉,映,色彩斑斓,美不胜收。山崖上已经开凿出百十座洞窟,栈道相连,弯弯曲曲,飞龙一般。不过洞窟还未全部完工,一些工人还在进进出出。见到贵人来到,连忙跪地磕头。

      刘虎兴致很高,走到山脚栈道准备一路观赏。由于栈道狭窄,只得随行几人。刘虎点了四名护卫,又冷眼瞧了眼刘纯,道:“你跟紧点。”眼睛又剜了眼他的腿,意思让他不要在外人面前出丑。刘纯自是明白,笑容满面地遵命。这时,一个人跌跌撞撞跑过来,是刘宣。刘宣跑得小黄脸成了小红脸,喘气道:“父亲,儿子深慕佛法,求父亲允许儿子也前去。”

      “魏王殿下父子皆是佛家有缘人。”鄯善王适时地拍了个马屁。

      碍于鄯善王也在场,刘虎也不得不答应刘宣:“跟在你大哥身边。”

      “是!”

      一行八人拾阶而上,刘虎和鄯善王走在最前,刘纯刘宣于中,护卫断后。不一会,一座座洞窟呈现眼前。刘虎饶有兴趣地进到一个宽敞的洞窟里。洞窟三面皆雕刻有佛像,或喜或嗔,面容不尽相同。几个长衫画师正站在脚手架上在岩壁上作画,五颜六色的颜料染在袖口肘部,十指上也尽是颜料。见到这几个衣衫华丽之人,画师立刻从脚手架上爬下来,伏地不起。

      刘虎拈须看着颜料还未干的画,问道:“这画的是什么?”

      一个画师道:“猴子奉蜜于佛。”

      “嗯,不错。赏。”说罢,便转身出洞窟。

      刘宣看见刘虎正专注地听鄯善王说佛祖故事,转下眼睛,悄声对刘纯道:“大哥,说实话,昨天不是抢劫罢。”

      “何以见得?”刘纯此时被撕裂的伤口弄得满头冷汗,但为了形态,依旧双腿笔直,这弄得伤口更加疼痛,说话也吸着凉气。

      “我听见裴远叫一个土匪陈将军,那个陈将军说你败了,裴远急得去找你。你败了,这句话,”刘宣嘿嘿笑了:“不就是你想造反。”

      “那你想做什么?”

      刘宣得意万分,道:“还真是这样!父亲被你蒙蔽,还以为遭土匪。等见完鄯善王,我就给父亲讲你认了你想造反的事。父亲肯定会砍了你的脑袋。”

      刘纯驻足,看了眼他异常兴奋有些扭曲的脸,发现眼中尽是恶毒,道:“你这么恨我?”

      “当然!”刘宣眉飞色舞,毫不掩饰恶意:“从来你就压我一头,别人老拿我跟你比!瞧不起我!嘲笑我!等你死了,你这朵遮盖我的乌云就没了,别人就知道我有多好!”

      刘纯叹一口气,摇摇头,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刘宣的目光紧紧黏住刘纯,生怕他消失的无影无踪,自己的计划美梦就落空了。

      栈道曲折向上,越走越高,山脚下的人已经成了星星点点。刘虎突然住脚,刘纯只好快步跟上立于他下一个台阶,恭敬地站着。刘虎扬手指山头一个洞窟,道:“那是什么?”

      鄯善王颇为神秘地笑笑:“殿下一去便知。”

      “那便快去!”刘虎被彻底吊起胃口。

      刚踏进洞口,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熏得人满头大汗。灰黑烟雾缭绕弥漫,遮住视线,不清洞内景象,只听得叮叮咚咚的金石敲击声,铿锵有力。

      刘虎一边咳嗽一边问道:“这是什么?!”刘纯和刘宣也被熏得直咳嗽,流眼泪。刘宣也应和着骂鄯善王道:“你怎么让父亲来这么脏的地方,居心何在!”

      鄯善王却不慌张,笑道:“请魏王及太子河间公再移几步。”

      刘纯几人又往前走几步,穿过烟雾,眼前景象豁然开朗,惊得人合不拢嘴。与之前一人多高的洞窟不同,这个洞窟大的出奇,挖空半个山体,一座十丈大立佛拔地而起。

      立佛和周围的壁画一样,也尚未完工。从石基到佛头都用木头围搭着密密麻麻的脚手架和坡道。佛像塑造细腻眉眼低垂,衣衫柔顺,手拈一朵莲花。但这只是一层中空泥膜,倒时倒入铜水,最终塑成铜像。一排排石管盘石壁而上,管口在佛头上端,准备浇筑铜水。而那弥漫在洞口的烟雾则来自于地上的几口大炉,炉下熊熊大火,炉内铜水翻滚涌动,甚是骇人壮观。

      由于洞内温度高,工人都赤裸双臂,穿着短裤,露出精壮的上身小腿,皮肤黝黑。在工头的带领下赶紧跪地叩首,山呼千岁。这些工人有汉人有胡人,口音纷杂,震得洞窟嗡嗡作响。

      刘虎对跪在脚边的一个工人问道:“佛像浇筑多少铜水了?”

      “不知道。”

      “不知道?”刘虎对这生硬的回答很是不悦:“你干什么吃的?”

      “第一天上工,自是不知道。”

      “你!”

      刘虎话音刚落,就听刘纯笑道:“父亲不如亲自上去看看铜水浇筑多少岂不是更方便?”

      哗啦啦——

      身后竹竿木头散倒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射入洞内的日光一点点消失,洞口被堵个结实,洞内只有火光在不安的跳动。

      刘虎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立刻对护卫大呼:“杀了他!”

      侍卫赶紧拔刀,右脚刚迈出,原本跪在地上的四个工人一跃而起,将护卫按到在地,夺过长刀,一刀致命。

      刘宣见到其中一人的面容,吓得跌倒在地,失声喊起来:“陈将军!”鄯善王慌乱片刻,就判断出这伙人不是冲自己来的,赶紧将自己隐藏在黑暗里。

      刘虎片刻间就孤立无援,稍许反应,咆哮道:“树林的事是你放的饵!”面容扭曲,双目通红,愤怒已经将他撕扯得面目全非,直直喘粗气。

      刘纯笑笑:“我要是不这么做,你会对我放低戒心吗?会只带这么点人来这里?你刚愎自用,目空一切,我失败了一次就以为完全扫除障碍。你这是活该不是吗?”

      “你想做什么?!”

      “让你去看看铜水浇筑多少。”

      原本愤怒的刘虎立刻惊慌失措起来,跳着想往外跑,陈升眼疾手快,一脚踹进刘虎膝窝,将他踹翻在地。顷刻,又有几人把刘虎上身绑个严实。

      “陈将军好身手。不仅箭法高明,拳脚也高明。那一箭不偏不倚射得刚刚好,要是再歪一点,我就得失血过多而亡。”刘纯颔首道:“请陈将军带他上去。”

      “殿下言重。”陈升扬扬下巴,那几人就把刘虎搡到坡道下。

      刘虎畏惧了,他知道上去等待他的是什么,僵在原地,任谁搡脚下也不动一步。刘纯等得不耐烦,道:“绳子套住脖子,拉他上去!”

      一条绳索就套住刘虎的脖子,威风凛凛的魏王此刻像是一条狗,被人拽着往前走。他边叫边骂,骂刘纯是狗娘养的,骂他不得好死,骂他丧门败家。

      刘纯只是静静地听着,一瘸一拐走在刘虎身后。

      终于走到坡道顶端,佛像头顶,犹如站在群山之巅。刘纯对陈升道:“陈将军,带你的弟兄先下去吧。”

      陈升不同意:“万一他出什么阴招——”

      “这是我和他的事,万望将军成全。”

      “那好,我和弟兄后退些,你有事大喊就好。”

      “谢过陈将军。”

      这里便剩下刘纯刘虎二人。

      刘纯仔细地盯着刘虎的眼睛,用刘虎教过他的方法读他的眼睛。阴鸷,乖戾,愤怒已经消失,只剩下恐惧支配着这双浑浊的眼睛。目光闪烁,躲闪,不敢正视自己。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个将自己堕入无边黑暗里的人死之前会是什么样子,今天终于有了答案。
      一扬手,底下的人嘿呦一声号子,石管轰隆隆响起来。刘虎吓得一哆嗦,惊恐的看着身边的管口。

      炽热的液体喷油而出!

      铜水咕隆隆注入泥膜,焦躁地翻滚,腾起阵阵烟雾,如烈火地狱,张着血盆大口等待上方的人。
      刘虎只看一眼脚下就双腿发软,哆哆嗦嗦。噗通跪地,求饶道:“饶了我罢。我错了,我错了!”

      “你错什么了?”刘纯冷冰冰问道。

      “我——”刘虎突然语塞。他确实不知道他做错什么了。他所做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是合理的,为达他目标的一种手段而已。手段哪里会有对错呢?

      就在他思索什么是错的时候,只听得一声冷哼,他下意识抬起头,就见刘纯抬起左腿朝自己胸口狠狠一踹!

      上身吃力不住,向后倾倒,跌下坡道,流星似的坠落下去。一声惨叫短暂的响过后,刘虎就被滚水裹挟进铜水底部,再也看不见了。滚滚铜水还在继续浇筑,直到浇筑到佛头泥膜顶端才停止,嗡嗡震响的石管终于安静下来,整个石窟寂静无声。

      结束了。

      多年的痛苦、绝望终于结束了。

      浓重压抑的黑夜终于在此刻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刘纯想呐喊,甚是想哭泣,但是眼前的局势只让他将情绪压抑心底。他挺直上身,俯视下方,在一处角落找到躲藏的鄯善王,道:“这里的工事忒不安全,如此危险的地方,怎么不多扎几道栏杆?”

      刘虎撕心裂肺的惨叫早将鄯善王吓得魂飞魄散,胆战心惊地朝上忘一眼,立刻被刘纯状如鹰隼的目光吓得缩回脖子。他知道刘纯弑父,也知道他方才话的意思是将事情归咎于意外。鄯善只是个小国,不想也没有能力参与上国的内斗倾轧,只是片刻思考,就有了答案。他伏地道:“太子教训的是。小王愿奉千金赔罪。”

      刘纯点点头,又对陈升道:“那几个护卫忠心护主,也不甚跌入炉内了。”陈升朝底下的人吹个口哨,底下的几个汉子就抓起那几具尸体是手脚投入沸腾铜水。

      铜水咕嘟嘟冒着泡泡,将尸体吞噬得无影无踪。

      刘纯瘸着腿慢慢走下坡道,脚刚沾地,脚边就滚来一人,一边哭一边嚎。虽蜷成一团又未看清脸,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刘宣来求饶。他不耐烦地抬腿想抽身,可刘宣却死命抱着,仿佛他抱得不是刘纯的腿而是救命稻草。刘宣一个劲地咕哝:“大哥,阿娇就我一个亲哥哥,你看在她的面子上饶了我好不好?”

      现如今刘宣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一团烂泥,况且又提起刘娇,就不想再追究,一脚踢开。

      刘宣顺势滚到角落缩起来,像只臭虫,生怕刘纯一脚踩死他。

      刘纯走到洞口,堵在洞口的木头被一根根拆下,日光如一道道利箭直插洞内,将黑暗射得千疮百孔。阳光打在脸庞上,暖洋洋的,他伸出手接住珍贵的阳光,甚至不敢漏开指缝,生怕从手中溜走。

      他就这么静静地捧着一泓阳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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