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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

  •   我伏在父亲床前睡了一宿,伴着心率仪的音调,做了几个梦。
      梦里我也这么坐在白色的病床边,说过同样的话。
      我的脑海里并没有这段记忆。
      可趴在床边的又是谁呢?
      那个深夜悄悄摸着黑走进房间,用稚嫩的语气对床上的人说话的小姑娘。
      “姑姑,今晚我守着你。”
      床上的女人气息微弱,连氧气面罩上凝结的雾都只有薄薄一层,没过两秒就消散在薄壁。目光落在自己被小姑娘握住的手,又缓缓移向脸,声音安静而冰冷地从唇边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离她远点。”
      声音很轻,威慑力却没有减弱。小姑娘似乎被某种力量震颤了一下,握着女人的手并未松开,她望了眼床头的花瓶,面无表情——瓶中的花已经枯萎,只有一只蓝色蝴蝶停在枯枝上。
      “林雨惜,”她突然改变了称呼,略带生硬地念着对方的名字,“你对我过于警惕。不过看来,你知道我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女人盯着她逐渐被血色浸没的瞳孔,半晌问:“你想要什么?”
      “想要一个信息,”小姑娘不急不慢地说着,又忍不住咳嗽几声,“这具身体比我想象的弱。”
      她掏了掏校服口袋,摸出一板还剩一半的药片,若有所思。
      “我特意比慕羽漠提早几个小时来,否则……可能就问不到了,对吧。”

      我哭着睁开眼睛,原来是父亲把我推醒的。
      此时才六点出头。父亲揉了揉眼角,扶住我的肩膀询问我的情况,似乎也刚醒——多半是被梦魇的我惊醒了。
      门口传来敲门声,伴有陌生的男声:“温先生,温小姐,需要帮忙吗?”
      我撑着手臂从床边坐直,胳膊因为趴得太久几乎失去知觉,甩了甩,又疼又麻。
      见我还没缓过神,父亲没有多问,微微提高音量,语气如常:“没事,不用进来。”
      “好,”那人应道,“有事请随时叫我们。”
      待门外安静下来,父亲轻叹了口气,给我递纸巾。
      “跟你说过趴着睡影响血液循环,偏要拗。”
      我木然盯着他,接过纸没有擦。
      眼角干涸的泪痕让我的脸紧紧绷着,每眨一次眼都会牵扯整块面部肌肉。
      “姑姑病重的时候,你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没来看过她?”
      我状似无意地提起往事。
      父亲眉头皱了一下,很快松开。
      “你们的关系之前没那么疏离,而且她的病和你无关,不是吗?”
      “什么意思?”
      “她不像我,需要费尽心思寻找所谓保护的借口,也不像妈妈,需要你为她的死承担罪名——你连她也不见。”
      “这是大人之间的事,不是你该关心的。”他简明扼要,像是没听出我的嘲讽,亦或装作没听懂。
      我点点头,有些意外:“还以为你又要拿‘太忙’当借口呢。”
      父亲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我的本意也不在此。
      “那天晚上……”
      我只是想说些什么——
      “那天晚上,想起有一星期没去看姑姑了。”
      “晚自习下课到隔壁班问云眠,云眠说卷子还没订正完,想过几天到双休日再去,我就一个人去了。”
      耳边出现杂音,像潮汐时的海浪声。
      突然涌现的回忆,梦境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画面,定格在说出口的瞬间,又以残缺的形状向远方延续。伸手不见五指的角落,被撕下黑色的墙皮。
      “也是像这样坐在床边,抱着她的胳膊跟她说话。”
      我一层一层撕下,色彩逐渐涌上来,鲜艳异常。
      “她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手也很暖和,打消了我心里原本不好的预感。”
      “当时一模成绩刚出来,数学拖了后腿,年级排名掉到中间,不过心情没有很好也没有很差。”
      “我还把自习时在草稿本上乱涂的火柴人连环画给她看,大概——用了十几张纸的页脚——她看了直笑,”我不自觉地抿起嘴角,“她安慰我没关系,考试尽力就好了,又夸我语文作文写得不错——哦,现在想想,我和云眠几乎没有那种考砸了不敢拿给家长签字的情况,都是在鼓励的氛围中长大的,总能毫无负担地吐露心事,高三精神压力最大的阶段也是她们支撑着我一点一点熬过来。”
      “被你剥夺关于妈妈的记忆的十几年里,姑姑和慕姨一直在填补这个不可说的位置,试图让我长成一个看起来没那么不正常的小孩。”
      “你可能觉得简单地把人和事从记忆里抽掉并补齐断层就没有风险了,实际上那些断层对我也构成了伤害。有些事并非完全不会想起,但每次想到的只有空白。越是空白,越是疑惑难过,因为不知道那些突然出现的情绪来源,也没有处理能力,要么硬憋着暗示自己什么事都没有,要么缠着大人做出各种无理取闹的举动,比如大半夜跑到姑姑房间让她给我讲故事,要她抱着我睡,她的声音一停下,或是手一离开我,我就会浑身痉挛,胸闷喘不过气,但不会哭,也不发出声音……这么多年了,除了本能地转移注意,我没有别的办法处理连自己都不理解的情绪。”
      “那天可能也是因为这样。明明知道已经很晚了,还是一个人跑去了医院。”
      一切都是平和的叙述。
      情绪化的质问或许在回京头几日迸发得最为激烈,现在突然显得没必要了。
      即便是过去日常的通话里,我和父亲谁也不曾交流过如此具体的生活片段。距离让琐碎变得不再重要,把折磨转嫁给他者。
      即便是一个人从成为父亲那天开始,似乎就理应了解,甚至持续参与的事。
      但到头来,他了解了,参与了,于他的孩子而言,真正的意义何在——父亲于我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不确定。
      “还聊了些什么,记不清了。”
      “后来我趴在她身边睡着了。大概是太累了,一整天的课,那段时间还反复生病,吃了药更容易瞌睡,”攥在手里的纸巾被揉成团,“如此平常的一个夜晚。如果知道那就是永别,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睡着吧。”
      父亲沉默着。
      “这句话本该葬礼的时候问你的,”我想了想,“为什么没问出口……可能仅仅因为太久没和你说过话,你这个人在我脑海里差不多不存在了,所以看见你也没理你。你也只来了现场一下,慕姨说你当晚就回京城了。”
      空气极度沉闷,我却露出一丝故作轻松的神情。
      “我没想怪你,只是突然……有点理解你了。你瞒着我很多事情,因为你知道真话确实是会伤人的,我现在也体会到了。”
      揉皱的纸团展开,又叠起来,折成一朵花的形状,回到了父亲手中。
      他拿着端详片刻,问:“你希望我维持那个借口吗?”
      “不希望了。”

      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胸口仍然闷得慌,我直接离开病房,打算去走廊尽头透气。不远处站着的人见我经过,微微颔首:“温小姐。”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我想起刚才的敲门,略感不适。
      “局里叮嘱,为了温先生的生命安全考虑,让我们在此候着,以防再有意外发生。”他们低声道。
      昨夜折回医院时,调查局的人尚未出现。眼下唯二的可能,要么是玉蟾宫那边联系不上我转而通知了调查局,要么是医院楼层一直处在监视下,而天台没有监控,我和父亲脱离监控的那段时间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我下楼买了杯咖啡。
      手机上有七八个未接来电,三个是凌风玦打的,两个是玉蟾宫的座机,剩下的是陌生号码。
      我给凌风玦的号码发了条滞后的短信,点开云眠的头像打了语音电话过去。
      铃声放了半分钟没人接,我才意识到这个点过早了。正要挂断,对面竟然接通了。
      “……阿琰?”云眠的声音很惊讶。
      云眠会这么早起床,也完全在我意料之外,按理说周四她没有早课,有也不至于六点多就起。
      我张了张嘴,反而半天没能吐出一个字,传过去的只有安静的呼吸。她的呼吸也在扬声器里一起一伏,谁都没说话,话筒两端一片死寂。
      最终还是云眠先出声。
      “阿琰……你是哭了吗?”
      她不问还好,一问我刚干透的眼眶再度湿润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调整了语调:“你怎么起这么早?”
      “哈哈,”她干笑,避开了我的问题,“我还要问你呢,大清早的,吓我一跳,还好宿舍就我一个……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要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
      “做了噩梦,很难受,”停顿了会儿,终究没把梦的具体内容说出来,“如果梦真的映射现实,我可能是在害怕。”
      “害怕什么?”
      “怕哪天一觉醒来,他已经走了。”害怕不告而别。
      即使是感情早已淡薄的父亲,我也会害怕他的离开吗?
      我不知道云眠有没有听懂我的意思。她安慰我,只是声音过于谨慎。
      “不会的。”她说。
      我猛然清醒过来。
      各怀心事的两个女生,彼此草草应付了几句,结束通话。
      我划动通讯录,指尖停在慕姨的号码界面,犹豫了很久,没有按下去。
      收起手机,在大厅的椅子上又呆坐了一小时,重新上楼回到病房。
      父亲仍旧保持着我出去时的姿势,背靠枕头坐着闭目养神,听见门口动静才微微睁眼。
      我去沙发边拿了包,略带歉意地说:“你要不再睡几个小时,我九点或者推迟到十点再过来也可以,不打扰你。”
      “不怎么困,”父亲淡淡道,“你坐下吧,我和你说会儿话。”
      我僵了半晌,只好把包又放下。
      父女二人相对而坐,沉默许久。
      “还记得那棵树吗?”
      上一秒我还在走神:“什么树?”
      父亲望着我,微微笑了一下。
      我与他对视,余光不自觉地捕捉他眼角的细纹。
      “昨天夜里,我也做了过去的梦,”他说,“倒不像你总做噩梦,我梦到的事都很平淡——那棵树,你还小的时候,带你去过几次,你指着问我们是谁种的。”
      “……啊,”我隐约记起,“那棵桑树。”
      父亲点头。
      “现在还在吗?”
      “还在,”他顿了顿,“和你同岁。”
      我感到神奇——那棵树据说是从西海峰林的古井里长出来的。若按常理,桑树是不可能在井中生长的,但它不仅长了,还长了二十年。
      “不是你种的吧。”
      说实话,我对这段回忆的印象很浅。
      “为何这么想?”
      我目光左移,落在一旁的心率仪上,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起身绕到侧后方接线处,顺着崭新的接口摸到一枚纽扣大小的电源装置。
      父亲旁观着我的行为,无动于衷。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监听器的位置在那里。
      “你有个毛病,就是自己做的事,自己从来不会主动说。”我没动那个监听器,重新坐回床边,装作无事发生。
      父亲笑意不减,包容地对待我的挖苦:“确实不是我,我只负责树上的虫种培养实验。”
      我指着自己的心脏:“包括它吗?”
      他没有给出肯定或否定的态度,只沉沉盯着我看。
      我继续问:“假如没有那棵树,今天的情况会不一样吗?”
      “会,”他说,“但人生不存在假设。”
      我愣了一会儿:“确实。”

      『那你后悔过吗?』

      女人思考了很久,反问:“你希望我对什么后悔吗?”
      “这个……我并不知道,”小姑娘说,“我只是还不能很好地掌握人类的情感,像是为了什么人少活四十年这种事,或是献祭自己的子宫、心脏和血液——我的存在得益于此,但不应止步于此。跳出生存必需的框架探究这些问题,应该能帮助我更好地适应你们的世界。”
      “我曾经和你一样,”女人抬起戴着血氧夹的手,点了点自己的心脏,“准确说,是它曾经和你一样。生存和趋利的信条并无问题,我的童年也是被它一次次保护下来的。”
      “后来呢?它被你同化了?”
      “消失了,在我被换血的那几年。后来……”女人似乎回忆起什么,不打算说下去,“你说同化,其实不存在完全单向的同化,从入世第一天默许对方的寄生权开始,人和蛊注定一辈子互相影响。”
      “有一天我也会拥有人类的情感吗?”
      “你只会吸收情感。”
      “那不算‘拥有’,是不是?”小姑娘笑道,“曾经我的记忆里有很多从韩恋晨那里同步过来的情感,作为对我的牵制,替代一部分对温如琰本体的攻击。我以此为食,能感受到具体的喜怒哀乐,但它们又都与我无关,因而让我困惑。”
      “很正常。交易不以理解为前提。”
      “对,但理解可以巩固交易,”她捧起女人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偶尔揣测人心,这是你说过的吧。”

      “车还没到,我们先送您和温小姐下楼,稍后车来了您把具体地址告诉司机。”
      我和父亲等电梯时,穿西装的人站在我们身侧,恭敬汇报。
      父亲嗯了一声,我则盯着楼层显示屏,爱答不理。
      隔间空无一人,由于是下行电梯,我没有在意。
      守卫也跟着进来。
      电梯从20层开始下降,速度很慢,但中途没有停过。
      我心里有些犯嘀咕。平时上下楼,不说挤得满满当当,至少也要停个五六回,今天医院的人是不是过于少了……
      身后守卫交头接耳的声音飘入耳中,抱怨着手机信号的问题。我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发现信号没了,也开始觉得诡异,明明前几天在电梯里都能正常使用。
      这时电梯到达了1楼,随着“叮”的提示音,门向两侧缓缓打开,眼前的场景让我一瞬间愣在原地。
      电梯外怎么看也不像是医院大厅。
      我以为出现了幻觉,揉了揉眼睛,想询问父亲,扭头发现一直站在我们身后的几个守卫不知何时都失去了反应。仍直视前方的,低头看手机的,还有正在调整耳麦的,纷纷被定在原地,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再眨一下。
      伸手在他们眼前挥了挥,没有反应。时间仿佛在他们身上静止了。
      我:“……”
      父亲微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吓了我一跳。
      我转身,他人早已在电梯外,一只手抄着口袋,另一只从外面按住电梯按钮不让门闭合:“出来。”
      一切发生得很突然。
      我指了指守卫,不敢置信:“……你干的?”
      父亲说:“放着别管。”
      此时我才注意到他变化的瞳色,肩上还停着一只蝴蝶,和去研究所旧址那天见到的相似。
      走出电梯的刹那,我感到明显的阻力,四肢仿佛从一层无形无色的水膜中穿过。
      “不是,”忍不住回头,“他们看到你动手了吗?你能定住他们多长时间?还有——这是哪儿?”
      搁这玩穿越呢?
      我望了望脚下米白色的瓷砖,环顾四周。有点像某个事务所的接待中心,但就面积而言过大了。电梯正对着一条宽阔的廊道,两侧各有一幅巨型装饰壁画,头顶的灯以屋檐形排列,偶尔有一两个路过的人,并未注意到我和父亲。
      “门关上后定身术会解除,他们的记忆只会停在电梯到1楼前,并不知道刚才发生过什么。”
      “电梯里的监控呢?”
      “监控不需要说谎,我们确实出了电梯。”
      “但出去的不是医院一楼,而是跳转到了这个点位,”我把逻辑捋顺,震惊之余,重新去按电梯按钮,“他们还在医院?”
      此时电梯的门再打开,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了,隔间墙上还出现了一面镜子和一个扶手。
      “你把空间撕裂了?”这分明不是同一个电梯。
      “以相似的建筑物或标志为参照,可以让空间短暂错位,不能超过1分钟。”
      我拿出手机,看着已经恢复的信号:“超过了他们还是会发现吧?到时候怎么办?”
      “全京城具备错位条件的电梯隔间数以万计,身上没有可定位设备的话,等他们查到这里,最快也要半天。”
      “……”
      父亲看出我的疑惑。
      “这是我能拖延的最后时间,所以也只能用在最后一天。”
      我关机卸下电话卡,平静地打断他:“别用这种交代后事的口气。我说过我陪着你,不会让他们动你。”
      父亲望向我的眼神变得晦涩,嘴唇微张,一度想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不打算向你交代后事,”他冷冷否认我的判断,转身向前走,“今天以这种方式带你过来,只是不想这里被无关的人打扰。”
      我跟着他在廊道内穿行,一直走到尽头的浮雕大门,走出室外,终于看见一片绿林与熸灰笼罩的山脉,被一颗颗坚硬的大理石画出蜿蜒足迹,无声地矗立在阳光下。
      这里是公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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