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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从医院出来 ...

  •   从医院出来,我本没有吃夜宵的心思,凌风玦偏生喜欢多嘴——他的车尽职地停在医院对面这件事我已经能做到见怪不怪——他冲我抬了抬下巴:“还是没吃?”
      我瞅着他:“你加完班了?”
      “嗯。”
      我顺势问:“你知道附近哪里有好吃的烧烤摊吗?”
      “少吃烧烤,不好。”
      “我想吃,”我微笑强调,并把他几个小时前的话拿来做论据,“不是说什么都不吃也不好吗?”
      压根不饿,就是心情不佳,想找个人为难一下。
      他盯着我半晌,没跟我较劲:“那上车吧。”
      我获得胜利,也不较劲了,去拉车门。
      事实证明,凌风玦嘴上教育我烧烤不健康,自己也不是健康法则的遵守模范。从穿街走巷熟门熟路进店、找座位的习惯和招呼老板拿菜单的口吻可以看出,他经常来。
      他解释说是工作原因,常有夜班。
      我拿过菜单选好,挪过去。他加了几样,又要了瓶啤酒。
      “你要吗?”
      “不要。”啤酒难喝。
      我这才想起忘了点饮料。
      “我要雪碧。”
      点完递给老板,他重新回到店外坐下。我们坐的地方靠近店门左手边的一棵树,冷不丁一阵风吹过,树叶簌簌掉了一桌一地。
      “风怎么这么大。”我把吹到嘴边的几缕头发拨开。
      “这两天要下雨,还会降一次温,”凌风玦熟练地把桌上的落叶拂开,手碰到了我放在一边的书,瞥了眼封面,随口问道,“买的书?”
      谁闲得慌来外地买书?
      “我的愚人节礼物,不错吧。”
      他拿起翻了翻,目光落在那张书签上。
      我在手机上搜资料,过了一会儿扭头,见他仍盯着书签神态莫测,不由好奇:“怎么了?”
      “这是姨父送你的?”
      “对啊,”我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机,“说起来我还想问问你呢,你能看出什么吗?”
      “他又给你出题了?”
      我不置可否。
      他屈起手指敲着桌面,似在思索。
      “桑树,树上有蝶蛹和成形的蝶,不是很明显吗?”
      “额,蛊?”
      或许是问题太简单,他没有立即出声。
      “笔触不太自然,”他把书签转向我,指着桑树道,“墨迹有点干,能看出最初着墨的部分很饱满,线条却时断时续,若是画的时候笔没水了,断掉的切口也应该有颜色渐变或干划痕。”
      我对着书签上的图案若有所思。
      烤串很快端了上来,我叼了一根在嘴里,问他借了支笔。
      “有纸吗?”
      他把工作随身携带的小本子拿出来,撕了一页给我。
      我边吃边在纸上画了起来。吃到第十串掌中宝时,我把纸递给对面的男人。
      “会解吗?”我拧开雪碧,听着瓶口涌出滋啦滋啦的响声,笑眯眯地问他,“长线和短线组成小树枝,以大树枝作为分隔,这棵树一共有5根大树枝,13根小树枝,这个思路怎么样?”
      凌风玦拿着纸看了看,凝眉反问:“这回不算犯规了?”
      “……”我倒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你觉得算,也可以啊。我并没有对谁保证过一定不犯规。”
      他没有多说什么,放下啤酒瓶,从我手里接过笔,很快运算出了结果。
      短时间内不借助任何参考工具解开一串摩斯密码,不得不承认,调查局培养出来的人确实有点本事在身上,至少记忆力和应变力都是一流的。
      “epuns?”我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单词,于是把字母挨个念出来,“感觉不像是一个单独的词汇。”
      凌风玦:“确实不像。”
      他又说:“有可能是五个字母拼在一起,各自代表一个词,也有可能是人名。”
      我眨眨眼睛,目光下意识移向那本倒扣在桌面的书。
      《希腊神话》里并没有这个名字。

      当晚回玉蟾宫,我和云眠通了电话,两个人情绪都有些低落,没说几句就挂了。
      挂断前她问:“清明前回得来吗?”
      “应该可以吧,”我总觉得她几天前已经问过,“你要回家吗?”
      她沉默了好几秒,嗯了一声。
      云眠比我容易想家,但慕姨是个不怎么着家的人——尤其从我们上大学后,每年除了寒暑假,确保能亲眼见到她的时间基本只有清明——她会去给姑姑扫墓。
      结束通话,我把桌上的书拿起来,翻开书签的那页,一同夹着的还有一张几乎写满的纸条。我捏着纸条纠结了好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说来,我察觉到云眠不爱在人前提起姑姑,似乎也是近几年的事。
      她习惯性称呼“我家那两位”,很少单独说“雨惜阿姨”。据我观察,她从小和姑姑的关系不差,甚至比和慕姨还亲,但姑姑去世时她甚至没去医院见最后一面。
      我不对此多加揣测,当然,并非一点揣测都没有。
      人类本是最擅长揣测的生物。最初在课本里接触这个词时,我拿去给姑姑看,姑姑曾说过一句话。
      “揣测不意味着绝对恶意,但不学会揣测的人必先承受恶意。”她说。
      当时云眠并不在场。
      洗漱上床,在翻来覆去的状态中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我依旧睡不着,决定出门转悠。正值深夜,宫内四下无人,远远望去,荷花湖也静谧无波,泛出阵阵寒气。
      我趴在栏杆边吹了会儿风,感觉有点冷。干枯的荷叶梗上停着一只蝴蝶,翅膀是水蓝色的,但和父亲的那只不完全相同。
      我盯着它,没有伸手。
      蝴蝶也静静歇在原处,只有翅膀轻微起伏。
      “我承诺过的事,不会食言。”
      我的目光短暂地失去聚焦,恍惚中听见有人用极低的音量说了这么一句。
      猛然回神,身边并没有人。
      再转头,枯枝上的蝴蝶也消失不见了。
      我沿着长廊向前走,走到尽头通往后山的低矮园门前,园门毗邻一个略显狭窄的洞口,洞内宽阔许多,但覆满寒冰,道路曲折。
      走出洞外,掩映的树影间有一丝光亮。山间的小路被人细细扫过,手电照上去,看不见一片落叶,台阶上下也没有泥印。我爬上半山腰,寻到光亮的源头,是一栋二层阁楼,名为藏经阁。
      我恍然记起自己来过这里。
      阁内的人看见我有些意外——十三年前在这里第一次看见她时也是这般情形——我的突然造访让她不太愉快,但她还是领着我来到楼上,让我坐到了她对面。我们中间隔着一壶茶和一盏燃烧的灯。
      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她的手边搁着笔和本子,像在练字,半边脸被昏黄的灯光照着,温柔异常。她随口问着我在渝州的生活,还有慕姨的情况,话题有一句没一句地打开。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
      这个女人的谈吐总是亲和得体的,和她说话很舒服,没有父亲那样的距离感,但偶尔也让我觉得不真切——三天前的事除外——她在我的刻板印象里一直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假人。
      我抱着一种微妙的心情问她:“姨妈,你不后悔吗?”
      写字的笔停住。姨妈愣了一下,视线转移到握笔的手上,许久没有抬眼。
      “你指什么?”
      我斟酌着词句。
      “过去几十年的人生——嗯……仅仅用遭遇概括是不是太片面了?我觉得人生是由遭遇和选择共同构成的——你从来没有一次后悔过吗?”
      姨妈终于抬头冲我平静地微笑,但她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妈妈说,那时候表哥才两岁,她曾经想过直接把他掐死在监测室里,”我说,“她有无数次这么做的机会,而反正,你们之间的仇也不缺这一笔,是吧。”
      我注意到姨妈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最后她还是觉得,这个选择不该由她来做。”
      姨妈把笔放下了,面色依旧从容:“你觉得这件事能刺激到我?”
      “我才不是想刺激姨妈,毕竟我不像妈妈那样讨厌你,”我笑了笑,“我是真心发问,我想知道姨妈你……又是怎么想的,你认为生命存在所谓被孕育的……正当性吗?”
      窗外传来突兀的鸦鸣,树林沙沙作响。
      我和姨妈互相打量彼此。她秀眉微蹙,半晌又舒展开来。
      “人性是禁不起拷问的,”她看着我,声音柔软而讥讽,“这个问题,你问过阿晨吗?”
      “没有机会了。”
      我顿住,把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所以想听听别人的答案。”

      我再度回忆起那条人声嘈杂的妇产科走廊,那日我和父亲站在监护室外久久看着,谁也没有说话。
      这时我侧过头去看父亲,发现他眼中满含悲戚。
      他看起来难过极了,儿时我也曾见过他如此难过的模样。他身后的走廊似乎变成了他情绪的映照,从平常的三维画面被扭曲成支离破碎的万花镜筒。我问他:“爸爸,你为什么难过?”
      父亲却回避了我的目光。
      他用极其冷漠的声音说了两个字:“没事。”
      彩色的碎片顷刻间落下,重新变回走廊,我看见母亲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她穿着蓝色的裙子,背对着我朝窗口光亮处走,一根沾血的脐带缠着她的手腕,血远远地滴了一路。
      脐带的另一端赫然扎在我的腹部。
      母亲走到窗边,纵身跃下。

      从噩梦中惊醒,又是新的一天。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外面却艳阳高照。
      择日不如撞日,我向姨妈提出去看外婆。她应允了,并叫我打个电话问父亲要不要一起去。父亲拒绝了。
      姨妈换了休闲套裙,把头发梳到脑后盘起,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昨夜的对话似乎没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亦或她处理情绪的能力确实过硬。
      凌风玦送我们到北海疗养院门口,帮着把姨妈带的东西提进来,便出去了。
      我有些好奇,姨妈则习以为常,解释说凌风玦从小不受外婆待见。这事我没什么印象——自然不会有印象,我的记忆跳回多年前外婆还住在玉蟾宫那会儿,连凌风玦是谁都没有概念——但不难理解。
      疗养院临湖而建,幽静宜人,设施完备,条件甚至比玉蟾宫还要优渥几分。令我意外的是,时隔多年再见,外婆变得更陌生了,不光是那一头白发和布满脸颊的褶皱,连神态也和记忆里天差地别,我差点认不出来。她静静坐在树下,望着被阳光笼罩的湖水和草地,眼珠却是空洞的,只有一团浑浊的黑,倒映不出清晰的景象。
      姨妈说她有轻度阿兹海默症,偶尔会记不得人和事。
      “妈,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茶和桂花糕,”姨妈走到外婆身边,把手里的袋子在她面前晃了晃,“我自己做的。”
      外婆一动不动。
      姨妈把袋子搁在长椅边,握着外婆的手蹲下来,声音柔柔的。
      “妈,是我,”她说,“最近过得开心吗?”
      她喊了差不多三遍,外婆才有了反应。
      老人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挪到女人脸上,像是才认出她一般,试探着开口:“阿妍?”
      “是我。”
      外婆这才伸出手,慢慢地拥抱自己的女儿。
      “阿妍。”满含喜悦的语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夹杂着怜爱和忧伤。连眼神都透出明媚的光亮。
      姨妈也耐心地回应她。
      可下一秒,那充满了无限柔情的眼神一变。外婆突然推开姨妈,冷冷否认:“你不是阿妍。”
      外婆推得很用力,姨妈直接被推倒在地。我跑过去把姨妈扶起来,转头发现外婆的表情不知为何变得狰狞,眼里燃烧着不知名的怒火和恨意。
      “你不是阿妍,”她的声音大了些,“阿妍才不会做那种事!”
      我听得不明所以。
      姨妈面无表情地撑着我的手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的草屑,用安慰的眼神示意我没事。
      “春捂秋冻,最近气温起伏不稳定,容易感冒,”她从袋子里取出一件薄外套给外婆披上,语气如常,“一会儿我去提醒小吴,下次你出来还是给你多加件衣——”
      话音未落,外婆将披了一半的外套挣开,并打开姨妈的手。
      “我不要,我不想看见你。”
      衣服掉在草地上,姨妈把它捡起来抖了抖,重新披在外婆身上。
      她的反应冷静得可怕,整个过程中我从她眼中竟读不出丝毫恼怒或委屈。她不厌其烦地重复同一个动作,同一句话,即便多半以徒劳告终。
      外婆第四次把外套扔下后,姨妈的脸上仍不见厌烦之色,只是也没再继续坚持,淡定地把外套捡起放在一边,自己坐下来,伸手覆在外婆的手背上,转移了话题。
      “你外孙女难得回来,说要来看你,”她说,“你也有好几年没见她了吧?”
      外婆:“什么?”
      姨妈一字一顿重复,并把我拉到跟前:“外孙女来看你。”
      我注视着老人的眼睛,叫了声外婆。
      确实有好几年了,上次见面还是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在京城也就待了不到五天。那时外婆还住在玉蟾宫,精气神也尚好。
      外婆缓缓看向我,目光亲切而疑惑。
      “阿晨,”她问我,“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她把我认成了母亲。
      我笑了出来。
      姨妈瞥了我一眼,可能觉得我失礼,但没说什么。
      我说:“外婆,阿晨已经死了。我不是阿晨。”
      外婆似乎听懂了:“那你是谁呀?”
      “我是阿琰。”
      “哦……”她仿佛忽然记起有我这号人物,“是阿琰啊。你已经考上重点高中了吗?”
      普高——但也没必要纠正。
      “我已经上大学了。”
      “这么快啊,好孩子。”她握住我的手,拍了拍。
      跨服聊天着实有点奇怪,不过我和外婆总归是聊了起来。期间姨妈起身离开,去找护工交代事情,留我和外婆两人坐在一起。
      老太太的记忆时而清晰时而混乱,我们的对话断断续续进行了半小时,她又不认得我了。
      我再度向她解释自己不是母亲。
      她点点头,看着我笑,继而又道:
      “阿晨,你要索命,便来索我的吧。”
      我怔住了。
      外婆眼角潮湿的痕迹让我生出莫名的恐惧。
      “是我的错,我不该生下你……我不是一个好妈妈,阿晨,你要恨就恨我一个,放过他们——”
      我猛地站起来,她的手还紧紧抓着我的手,我一时竟抽不出。
      好不容易把手挣脱,我扭头就跑,一直跑到前台大厅,熟悉的反胃感才减轻了些。我扶着厅前的柱子,弯腰如干呕般剧烈地喘气,喉咙像被火烧过,痛得厉害。
      “阿琰,你怎么了?”刚和工作人员说完话的姨妈被我吓了一跳,连忙走过来询问。
      我摆手说没事。
      姨妈叫工作人员帮忙倒了杯水过来,我一口饮下,缓了好久。
      “姨妈,你觉得你是被爱着的吗?”
      姨妈思考片刻,淡淡道:“曾经。”
      “那你爱外婆吗?”
      姨妈没有回答,姨婆的到来打断了我们。姨妈上前和她打招呼:“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姨父呢?”
      “他关节老毛病又犯了,不爱出门,我还好……到了这个年纪,能走动还是多走动。”
      姨婆和外婆是亲姐妹,她也老了许多,头发花白,不过整个人看上去比外婆精神。她的目光掠过我,停顿了一下,没怎么关注我。我和她互相打过招呼,她又和姨妈闲扯了几句,便去湖边广场看外婆了。
      我听见她说:“你说你也是……小两口又没什么大矛盾,何必搞成这样,对小孩也不好。”
      大概是在说姨妈离婚的事。
      姨婆走远后,姨妈看向我:“你刚才想问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问题:“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真的会持续终生吗?”
      姨妈微笑:“你想听我的真心话?”
      “当然。”
      “大多数情况,不会吧。”
      我并不惊讶。
      “那有没有可能,”我把空纸杯随手丢进垃圾桶,“剩下的少数情况,也只是因为‘终生’缩短造成的假象,是一种自欺欺人?”
      对“终生”的定义,成就所谓的“终生”。
      语言的智慧在此,狡诈也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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