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聂]人间纵横》乔牧木

13、庄周梦蝶

　　卫庄仿佛置身在一条长廊上。
　　木制的长廊悬在两座山之间，这头是悬崖，那头也是悬崖。他就站在中间。罡风呼呼的自下而上的吹，令周身的汗毛竖立。他握紧了手中的剑，地方着随时可能到来的敌人。
　　但没有，人声，兵器声，呼声，都没有。
　　只有雾。
　　自悬崖下开始有白色的浓雾生成。这雾气浓的近乎白玉。令人看不清周围的环境。
　　他向前迈了一步，雾气变了，变的平滑如铜镜，影影绰绰，镜子里面映照出来的不是他，而是许多人。
　　就像临水照花，他看到了一些场景。
　　时间河流，他脑中冒出这四个字。
　　他站在山巅，一个人的身后，那人伸手抓向虚空，像是要抓住不可捉摸的命运：七国的天下，我要九十九。
　　下一刻，他便置身在一座不见天日的地方，看着像地牢，血池布满眼帘，有人被枷锁束缚手脚，上了严酷的刑具。
　　“你们就这点本事吗？”他听见那人说话，很熟悉，又有点陌生。
　　只是一个转身，周围的场景便又变了，他回到了最开始的山巅，只是这次他站在了最前面。他看清楚了那个人是自己，他冷漠地看着业火焚烧着宫殿。他身后有追随者，他身前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明白，这里面看不清面孔的人是他自己，和与他命运羁绊到一起的人。
　　师哥呢？为什么师哥没有出现？
　　卫庄心被捏紧，难道在那宿命一战中，他杀了盖聂？
　　我怎么会杀他？
　　他的心一瞬间乱了。
　　铜镜版平滑的白雾瞬间扰动起来，卫庄心中一凛，意识到自己被白雾迷失了心智。他为什么要相信这些影像？未来难道不是在他的把握中么？
　　他拔剑，斥一声：“破！”
　　白雾退后三丈，但这退却是以退为进，白雾幻化成具象，像一只凤凰，凤凰开口，态度似神，居高临下，口吻悲悯：“卫庄？姬昌后人，血脉自你断绝。你与盖聂注定纠缠一生，命运却惊人相似，凡所期望，皆为虚妄。何不及早回头，免受其苦。”
　　“注定？命运？我偏不信。”卫庄冷笑，鲨齿出鞘，“妄想在这里装神弄鬼让我乱心智？休想！神？那我偏要弑神！”
　　鲨齿斩断了凤凰的头颅，白雾被斩断，藕断丝连，又流了回去，仍是完整的凤凰。
　　斩断的地方出现黑色的雾，白凤凰像被墨染了一遍，成为了黑凤凰。墨色氤氲，整个空间变得逼仄压抑。凤凰展翅，尖锐的鸣叫，再度开口：“盖聂天生神性，看似有情实则无情，你肉体凡胎，看似无情又重情，你爱而不得，何必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卫庄年少轻狂，最听不得这样斩钉截铁对命运的指指点点，“他就算最后成了神，我也要拉他在这红尘沉沦，谁能拦我？”
　　鲨齿嗡鸣，似是对他的心声做回应。
　　卫庄上前一步，挥手一斩——
　　剑破山河，锐不可当，眼前的黑凤凰溃散，黑色迷雾彻底消散！

　　天地清明，场景骤的再次变换，他发现自己来到了河边。河面上笼罩着一层水汽。春风自远方而来，他似乎闻到了花香。
　　真耶？梦耶？
　　脚下踩着泥土的感觉分外真实，很难想象这是梦境。卫庄朝着河边走去。他在离河不远处看到了一个小水洼，水洼中有两条小鱼。那个水洼中的水很少，即将干涸，短期内不下雨，它们面临着死去的命运。
　　卫庄停步，看着这两条鱼相互吐泡泡，试图通过挣扎活下去。他难能可贵的生出些怜悯，心想：纵使再怎么努力，这样小的水洼也能以支撑两条鱼活下去，而江河，江河就在旁边。
　　也无外乎庄子曰：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这时，其中一条鱼哺了另一条鱼一口气，而后甩动尾巴，拼尽全力，跃向了河。
　　鱼在空中甩出一条靓丽的风景线，水滴在初晨的阳光的折射下映照出彩虹的颜色，卫庄的目光追随着鱼，看到它跃入水面，溅起水花，河面泛着涟漪。
　　那条鱼在水面冒出头，朝着这方向看了一眼，顺着江河的方向向下，游向了属于它的广阔未来。
　　剩下的那条鱼看着天空，将身体蜷缩成一个圆，卫庄心想，和你依偎的鱼走了，你如何自处？
　　你会恨那条鱼吗？恨它的不告而别？
　　这条鱼也挺身而出，只是没有向着河流，而是向着上方。
　　“傻鱼儿。”卫庄嗤笑，只是这嗤笑有几分真，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鱼儿在空中化为蝴蝶，通体漆黑，只是在边缘有着金色描边，额头有着白色纹路。它朝着卫庄来，卫庄将鲨齿插在地上，那蝴蝶就停留在剑柄上，忽闪了两下翅膀。
　　便是因为这剑毫无杀气，才能令脆弱的生命自上面停驻。
　　“所以，这果然是梦。”卫庄暗自道。
　　蝴蝶飞到了卫庄的手指上，在白发上停驻片刻，而后离开，和鱼的方向相反。
　　它们会再见吗？也许会，也许永远不会。

　　卫庄看向水面，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岸上出现了一艘小船，身后的树林已经消失不见。卫庄拔出鲨齿，登上了船。
　　船被风推着走，卫庄站在船头，渐渐看到了山。
　　一叶扁舟出现在他的前方，小舟在水中央晃晃悠悠，飘在那里。
　　卫庄御风而立，右掌游走，在空气中形成一股气流，小舟顺水而下，很快靠近小舟。
　　盖聂躺在小船上。他闭着眼睛，枕着右手，表情很闲适，嘴角微微扬起。
　　两条船撞到一起，船身动了动，盖聂睁开了眼睛。
　　“梦到什么了？”卫庄低头，看着盖聂问。
　　“这难道不是梦？”盖聂反问，“我如何在一场梦中，做另一个梦？”

　　这里的盖聂，究竟是他的师哥，还是他又一次的幻想？他的师哥究竟去了哪里？幻音宝盒的出路是哪里？藏着的苍龙七宿的秘密又是什么？
　　无数的疑团都等待解决，可是此时此刻，卫庄眼前只有这个人。
　　他俯身，靠近盖聂的眼，看着师哥眼睛中的自己。也许是因为梦的原因，他流露出了渴望。
　　盖聂做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动作。
　　他抬起手，覆上了卫庄的脸颊。
　　常年练剑的人，手掌会有些粗糙，带着茧子，盖聂便是如此。贴在脸上，有轻微的刺痛感。

　　卫庄微怔，又有些失望，盖聂会这么对他吗？这只是他内心深处的投射，是他的渴望，他的心魔，他无法在现实中展现，被幻音宝盒摄取心思，心魔顿生。
　　但好在，这是一场梦，是梦，就不会有泄露心思的危险。
　　“师哥，我看到了一些事……一些……有些东西告诉我，那是我的未来，可我不信。”卫庄将手放在盖聂的脖子上，慢慢的收拢，遏制住了盖聂的命脉。
　　青霜剑就在旁边，但盖聂没有拿起，也没有拔剑，他就那么引颈就戮，将选择权交给了卫庄。
　　“你看到了什么？”盖聂艰难地问，声音有些轻微的颤抖。
　　“我差点杀死了你。”
　　卫庄在最后一刻松手，狠狠地吻了上去。
　　我怎么舍得杀你？

　　盖聂回应了这个吻。
　　卫庄近乎绝望的心想，这果然是个梦。
　　那就让这个梦更肆无忌惮一些吧！
　　他闭上了眼睛。

　　盖聂睁着眼，他看到卫庄有些颤抖的睫羽，距离这么近，白发如此清晰，他从卫庄绷紧的神情中，看到了卫庄的口是心非，看到了他的孤独。
　　甚至……看到了他的命运。

　　盖聂不信命，什么是命运？商朝之人热爱用骨头占卜，问鬼神选择的路究竟是凶还是吉，渴望别的东西来指引自己的路，但他不，同样的，卫庄也不相信。
　　但有些东西确实会迷惑人。
　　被那道光吸引进来后，盖聂置身在一个宫殿中央。宫殿很空旷，他站在正中央，两旁是泛着水波的池子，中间有约莫三尺宽的过道。他的前面是台阶，台阶之上是一把椅子。
　　椅子的扶手是两条龙，它们蜿蜒到椅背，拱绕着，一侧的眼睛看着他。
　　盖聂转身看向身后，数丈高的朱红色宫门看起来如此威严，外边是白色的石阶，九十九级，就像人间到九重天的高度。
　　他置身在高高的宫阙，朱红宫门外是空旷的广场，站在这里，可以看到每一个广场上的士兵的表情。
　　他们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盖聂两手旁的水池发生了变化。
　　左侧的水池中出现了本不该出现的倒影。卫庄和韩非酒杯相碰，虽然表情很臭，但看的出来他和韩非相交甚好；而后，韩非的身影出现在监狱，师弟在监狱受刑，几近濒死；熟悉的韩王宫被一把大火烧掉，卫庄的身穿黑色的兜帽，手持鲨齿，从火中走出来，一路走到雨夜中，头发再也没有黑回去，白的刺目。
　　右侧的水池中，是天下之势。七国陷入混战，兵祸四起。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大地裂开丑陋的纹路，再无往日的平静。
　　“以杀止杀。”他耳边回荡着秦王嬴政的话，“我们开启战争，就是为了这个世界人们不再有战争的那一天。”
　　这也许不是命运，却是注定的选择。盖聂看到了卫庄寂寞，却不会走向他。
　　在黄河问道那一日，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身已许道，再难许卿。
　　不如就当这是一场梦，在梦中肆意狂欢。
　　醒来……仍旧走向各自该走的路。

　　小舟晃晃悠悠的漂流向下，太阳从东方升起，攀升到了最高处。金色的阳光照在卫庄的头发上，让他身上笼着一层光，白色的头发也泛着金色，皮肤有着一层柔光。
　　汗珠自卫庄的鬓角渗出，沿着下颌到下巴，而后低落到盖聂的锁骨上，最后消失在衣服间。
　　盖聂的衣服被凌乱的推了上去，两人身体紧紧的叠在一起。白色的头发自他的指缝间穿过，黑底金文的发带已经湿透了。
　　卫庄的眼神很坚定，他的呼吸声听着令人指尖发麻，他自上而下的看着盖聂，眼睛中全是自己。
　　盖聂素来禁欲而冷漠，没有人看到过他动情，所以不知道他动情的模样多令人发狂。卫庄心想，如果可以，他会用枷锁铐住这个人，锁在自己身旁。
　　但他心里很清楚，盖聂如同冰原的一匹白狼，白狼是需要广阔的天地自由奔驰，盖聂也如此。
　　他不能、也不会那么做。
　　因为……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需知。

　　太阳从正午来到晚上，月光如水，水如天，小船悠悠荡荡，仍然在飘荡着。
　　在最后的一吻中，盖聂从他怀中变的透明，而后消失，就像抓不住的风。一同消失的还有青霜剑。
　　卫庄仰面朝天，枕着手臂，看着星空。
　　天亮了，天黑了，天又亮了，天又黑了，太阳起落不定，循环着令人忘记时间。再美的梦都会醒来，所以人也应该在真实的土地中行走。
　　我宁可接受残酷的真实，也不会在这虚幻的美好中度过。
　　卫庄的手重新握住鲨齿。

　　“玩了这么久，玩够了吗？”卫庄拿起鲨齿，站了起来。他看着那轮太阳，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你们两个，真是狠心人。”太阳笑嘻嘻地说，“我实现了你内心深处的渴望，你还要这样说人家。”
　　卫庄眉眼收敛，懒得理会这牵强地说辞，冷冷地分析，“幻律十二，五调非乐，极乐天韵，魔音万千。你们通过音律勾勒出了第一层梦境，用真假难辨的未来乱我心思，在我以为破除幻境时，中了你们的招，来到第二层梦境。”
　　“这是你的所思所想，怎么，自满足不了你？只要你愿意，这一天的场景可以无限重复。”
　　“假的终究是假的。”
　　“哈哈哈……”那太阳听了笑的极为悦耳，“卫庄，你不了解盖聂。”
　　“哦？”卫庄拔剑，以小舟船舷为支点一跃而起，踏上一只渡鸦的背，借力继续攀登，鲨齿斩向虚空，势要将太阳一分为二。
　　横——贯——八——方——！

　　那一吻后，盖聂当做结束。
　　凡事终有结束，倘若不自己选择，便会被人决定。
　　他心中如是想，而当这一念头出现时，他的手已经握紧了青霜剑，沉入水中。
　　水中压力与阻力极大，光进来后折射出缤纷的色彩，晃动着，就像五光十色的梦。盖聂看到了小舟的底部。在船上时，感受到日行千里，轻舟过了万重山，来到了水中，会发现其实只是在原地重复，他与小庄二人皆受困于此。
　　破解之道，一在天，二在水。这两者构成了心里上“无尽”的感觉，唯有破除，才能离开。

　　水底仿佛遥不可及，始终无法触及到真实的土地，而潜行的越深，呼吸就越难。即便知道这是假的，也极难破除心里上的枷锁。
　　盖聂拔剑，眼睛微微眯起，狭长的凤眸凝聚着属于剑客的锋利，剑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河流从中间一分为二。
　　百——步——飞——剑——！

　　两人一在水下，一在天上。此前并未打过招呼，此刻却不约而同的使出自己的绝招，遥相呼应。飞龙在天，潜龙在渊，卫庄的白龙与盖聂的黑龙汇聚到天地之间，首尾相衔盘旋，宛如太极图谱，流动起来。
　　天出现了裂痕，地也裂变出峡谷，如同蛛网从一处蔓延到其他处，最后碎成齑粉！
　　而这破坏的趋势并未停下，一直从这一层梦境，裂变到了更上层的梦境。
　　在轰轰烈烈的梦境碎裂中，二人捕捉到了一道很轻的“咔嚓”声，就像盒子坏掉的声音。
　　音乐停下，幻境解除。
　　两人发现他们仍旧站在大厅，只不过已经不再是夜晚，而是接近黎明。外边已经有人在走动，侍女们在门外交谈，说话的应该是其中管事的：“今日便是拍卖的日子，许多大人物要来，你们仔细些，不要冲撞了贵人。”
　　“诺。” 众侍女回答。

　　“走。”盖聂身形移到卫庄身旁，带着他飞到了大厅的横梁之上。两人看向下面。
　　画仍旧挂在原地，画中女子转身，将幻音宝盒放到了画的里面，于是画便成了美人背影图。
　　门被推开，侍女们鱼贯而入，将这里收拾了一番，案几上摆放了奇异的瓜果，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这些瓜果哪怕是在宫廷也极其稀少。上好的腊肉被切成薄片，白的透亮，红的均匀，是上好的肉。
　　酒壶和酒樽被放到案几上，两人数了一下格子，两层大概有两百个案几，能够容纳两百到四百人。
　　侍女布置完离开，盖聂和卫庄回到地板，卫庄问：“幻音宝盒中，你碰到了什么？”
　　“一些迷惑人心的幻境。”
　　“你选择离开。”
　　“你也一样。”
　　“我们的选择从来一样。”卫庄一笑，转而道，“客人快要进来了，师哥想好怎么参加拍卖会了么？”
　　盖聂歪了歪头，“我们已经在这里了，我们岂非就是客人？”
　　这话妙极，卫庄一时之间想不出来什么反驳的道理，两人便去将衣服换成常服，待客人落座时，神不知鬼不觉的混入其中，在客座上坐下。
　　不多时，参加拍卖会的人已经坐满了整个大厅。
　　大厅中间悬挂着一颗斗大的明珠，光如同太阳，照着每个角落。而穹顶许多处铺设了铜镜，将外边的阳光反射进来，令室内亮如白昼。
　　借着这光，盖聂看到了荆轲一行人，盗跖进来的时候还不忘左顾右看，打量着整个大厅。荆轲朝着另一个方向看去。
　　“那边是乐师所在的地方。”卫庄道。
　　中间的圆台笼着一层纱，其中端坐着一个人，从背影看，那是个女子，纤细，优雅。周围的人忍不住猜测她的身份。
　　这时候，琴声响起。
　　弦乐泠泠淙淙，有高山流水之意，孤高冷傲，在座之人无不动容。而伴随着他击筑声的，是纱帐中女子翩翩起舞。
　　纱帐慢慢拉开，人们得以窥见女子的真面目。最先入眼的便是一头惹眼的白色长发。盖聂看到后，忍不住侧头看卫庄。
　　卫庄自顾自的斟酒，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侧头看过来，“嗯？”了一声。
　　“你的头发……还有机会变白吗？”盖聂忍不住问。
　　“大约是不能了。”卫庄将酒一饮而尽，“这几个月，新生的头发都是白色，大约这辈子都要如此。”他看向盖聂，发现盖聂的眼神有些哀伤，讥道，“师哥，你露出那副哀伤的表情作甚？这倒是显眼的标志，他日我名扬天下，不会有人将我二人再次认错。”
　　盖聂将注意力放在击筑那人身上，他的音乐举世无双，女子的舞也堪称一舞倾城。
　　一曲结束，女子离开，琴师将琴装入匣中，背起来，和女子一同退到屏风后。
　　这时候，此前在岸上和众人提起以物交换请柬的极乐坊管事站在了台上。盖聂和卫庄俱是一惊，因为他们根本没注意这人是什么时候上来的。他道：“鄙人乃极乐坊管事，方才奏乐之人，正是以击筑而闻名七国的高渐离。”
　　“这位舞者倒是在下这么多年来，唯一看到堪称一舞倾城的。”韩非一手支着下巴，右手晃着酒樽，他遥遥的敬了雪女的方向，“敬雪女姑娘的舞。”
　　雪女微微躬身，礼貌地回道：“雪女谢过韩公子。”
　　极乐坊管事的给开场预热，道：“拍卖会正式开始。拍卖的规则是不拘身份，价高者得。亦或者出一样东西，能够让提供这样拍卖品的人觉得值得，那么拍卖便成交。各位若是有意，便可以使用小锤，敲一下桌上的铜铃，这铜铃连着中央的线，我们会第一时间知道是哪位房间的客人率先敲响。”
　　“这买卖你们岂不是亏的心在滴血？”盗跖忍不住起哄。
　　管事的笑的从容，言谈之间不见任何紧张：“极乐坊大门常开，结交四方来客，钱财这等身外之物，又算的了什么？我家主人说了，肉切好，就是让人吃的；酒酿好，就是让人喝的。”
　　“阁下的主人真是个妙人。”韩非感慨道。
　　“既然由韩非公子开口，拍卖的第一样东西，便是韩公子交由我们的竹简。不知哪位有意？”
　　卫庄直接捡起案几上的小铁锤，敲了一下那铜铃。铜铃扯动了线，经由一道挂满细长木牌的屏风，传送到了中央圆台的钟，钟声响彻整个大厅，管事看了一眼屏风，看向了卫庄所在的厢房，一道屏风隔着，他说道：“甲级天子一号房，不知先生出价多少？”
　　卫庄想要开口，盖聂抬手盖住了他的嘴，扬声道：“一金。”
　　此举阔绰，惊呆众人。
　　卫庄侧目看盖聂，掩着嘴的手松动，师哥凑过来低声道：“你知道我们盘缠所剩不多吗？”
　　“那你还出一金。”
　　“我只担心你出价，别人竞价，最后反倒是因为争强好胜将价格抬到自己不能承受的地步。倘若如此，反倒不如一开始就给个别人肉痛不想再出价的价格。”盖聂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既然想要，又何必将其拱手让人？”
　　管事的用小锤敲着一下，询问：“还有人出价吗？”
　　韩非笑道：“如此，便给这位千金一掷的公子，倒也算是博得头筹。况且，我的文章，一金足矣。”
　　“韩公子说笑了。”盖聂扬声道，“《五蠹》治国之策，别说一金，便是千金一字，也是值得。”
　　竹简放到托盘中，由侍女送过来，盖聂将竹简绕过屏风拿了进来，打开竹简，便看到明晃晃的十个字：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盖聂蹙起了眉头。
　　卫庄觉得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