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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章 坦白局 告一段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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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庄的宴会还在继续,也快接近尾声。
撇开此前微澜、异常精致可口的美食佳肴,这次的宴会与寻常宴会并无特别不同之处。有了上官侍郎“薄礼”的许诺,这一轮的诗稿,无论是郎君还是娘子都是署名。
上官侍郎最终选出了三篇佳作。
贾探春第三名,史湘云第二,贾宝玉第一。
探春面上泛起喜悦的薄红,方才上官侍郎还特意提到自己的字“端正方平,饱满有力”,她在习字上更下功夫,得此嘉许,自是欣喜万分。
湘云在席间惊讶地眨了眨眼,她信手拈来之作没想到竟能入得上官侍郎法眼,掩面冲裴端生挤眉炫耀。
直到第一名的诗作被念出来时,湘云总觉得违和又熟悉。兄弟姐妹们长在一块,时常舞文弄墨,她是熟悉大家伙儿写诗的调性的,宝玉写得好是好,素来爱耍花腔,就繁冗了些,这样清新的文墨倒是头次见。
第一次和宝玉一同参加正式的宴会,湘云一时也拿不准宝玉是不是在外头作诗和在家里是两套路子。
又是陶渊明,又是夸菊花高风亮节的,上官侍郎还夸这首诗用典信手拈来,遣词雅致凝练,堪为榜首。
这就很有林姐姐的风格嘛。
她不由得小声嘀嘀咕咕,“一从令陶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怎么看着倒像林姐姐写的。”
被点了榜首的宝玉却正坐立不安。
无他,宝钗的视线早早越过他们中间坐着的迎春,扎得他如芒在背。湘云的嘀咕更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件不得了的蠢事,更加不安地摩挲拨弄着手腕的鹡鸰香珠串。
迎春对这群人的眉眼官司无知无觉,对自家兄弟姐妹得此荣耀十分高兴,一个劲儿地“老夫人知道一定要高兴坏了”。
这场全长安城世家子翘首以盼的宴会,宝玉在屁股和坐榻分外不和的斗争中盼来了结束。
宴会散不过日昳时分,日影微斜。
宝玉数度欲言又止,却如鲠在喉,宝钗冷眼瞥见他这副模样,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终未言语。宝玉愈发忐忑,只得垂首缩在姐妹身后,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下山的路,并不需要徒步,长公主府早已备好肩舆。贾府众人欲登肩舆之际,忽见上官婉儿身边侍从突然出现,拦住了宝玉的去路。
“贾郎君留步,上官侍郎有请。”
留第一名叙话,自然是第一名的诗才十分合上官侍郎心意。
宝玉一哆嗦,只觉小秘密当下即遭拆穿,战战兢兢地挤出笑脸对来使道:“侍郎垂召,本不该辞,只是现下天色渐晚,家中姊妹同行而来,若因我一人误时辰,恐连累姊妹们误了宵禁,惹得长辈忧心,若侍郎不弃,可否改日由我登门拜访……”
话音未落,自己先懊悔得咬舌。
这托词何其牵强!莫说与侍郎相谈,这是在长公主府啊,哪里用得着担心宵禁!
青衿随侍上官婉儿多年,察言观色的功夫早已磨出几分火候,见贾宝玉神色迟疑,言辞推脱,不由暗自纳罕。以侍郎的声望,亲召无功名小辈,纵其出身世家,亦是求之不得的殊荣。然此人神情惶惶,倒似惧见侍郎多过欢喜。
把人请过去才是她的任务,她自不会在稚子跟前流露半分疑色,仍是持礼躬请:“郎君勿虑,上官侍郎既相邀,自会周全诸事,纵略有误时,自有缘由,断无人苛责。”
“若郎君仍挂怀,不妨请诸位娘子先行归府,待郎君事了,长公主府亦有快马相送。”
宝玉只得回身向姊妹作揖,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请诸位姊妹先行,烦请转告林妹妹,宝玉晚些有要紧话需与她细说,请她等我一等。”
宝钗闻言只觉好笑。
黛玉仰慕上官侍郎文名,买诗册都托到宝玉处,买来的诗册都珍而重之,而今宝玉巧取,借着黛玉的旧作受上官侍郎青眼和召见,怎么不可笑。
然有外人在侧,她只能淡淡一笑:“宝兄弟既有要事,我们先行归家便是。林妹妹素来最爱读上官侍郎之作,错过宴会本就遗憾万分,想必是愿意等宝兄弟来讲今日趣闻的。”
言罢侧身让宝玉与青衿先行,举止依旧从容如常。
宝玉听宝钗语气较平时更加轻柔,不免偷眼去瞧,却撞见她秀眉间浮起少见的冷色,眸中更是一片疏离的冷淡,不禁面色更白。
直到年长的侍从再度催促,他方才迈着僵硬的步子跟随而去。
喜爱读上官婉儿诗作的林妹妹此时倒未曾读书,而是在窗前打了个喷嚏。
紫鹃闻声连忙放下手中的绣花活计,拿来薄毯要给她披上。
“不妨事,哪里就这样娇弱了,”黛玉摇头推开,“我看啊,是有人在别处念叨我。”
好在午后出过太阳,现下并不寒凉,紫鹃顺从地将毯子搭在一旁,看了看黛玉的神色试探道:“依我看,娘子还是惦念着今日的宴会。”
“娘子仰慕上官侍郎的文才,平日费心托薛娘子和宝二爷买诗集,错过今天,我都替娘子难过。只是……娘子经历大恸,在苏州就病倒过,虽然现下是好了许多,但是大夫叮嘱您不可再添忧思,大伙儿都很挂心您的身子,还请娘子不要因此过于伤神。”
黛玉一愣,说道:“是有一些遗憾,哪里就到你讲的地步了。”
上官侍郎自入朝后,除了皇家宴席,任凭达官贵人相邀,她都甚少公开参加宴席,民间流传的诗集,多记载上官侍郎逢年过节写的应制诗。
应制诗不稀罕,宋之问沈佺期之流出的诗集也有应制诗,黛玉都读过,应制诗讲究个格律严格、结构严谨,写的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大多无趣之极。相较之下,上官婉儿的应制诗就显得独树一帜,颂圣不失个人情感,偶尔流传出来几首非应制诗文更是惊为天人,这也是民间读书人对上官婉儿的诗格外推崇的主因。
错过这样的机会,怎能不遗憾呢。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寄希望于上官侍郎往后能松口多参加一些宴席。
毕竟,有一就有二嘛。
黛玉经过自我开解,这会反倒安慰起紫鹃道:“上官侍郎又不是往后封笔不参加宴席了,总有机会见上一见的,且姊妹们都去了,我看呀,等她们回来,肯定要把宴上趣事仔细讲与我听的,如此说来,我便也同去了一般差不离了。倒是你,小小年纪快和王阿婆似的爱操心了。”
“是是是,娘子说得是。奴婢这就叫人在明天用的血燕里多加红枣,娘子补好身子,省得奴婢往后多嘴。”紫鹃见黛玉有心情说笑,心下略宽,便也不再多说,只跟着凑趣。
黛玉这厢等到接近晚上摆饭,才等来姊妹们。
回来的人里少了湘云,史娘子好容易遇到友人,回来的路上就近去友人家做客了,只让一个贴身婢女带着裴家的书信回来禀明老夫人。
迎春难得话多,兴高采烈地说着宝玉和探春湘云在诗会上大出风头,老夫人听得心花怒放,看了信后就随湘云去了。
很快,传到贾政夫妇耳中。
贾政意外宝玉在外面这样争气,难得说着软话夸了几句,却见宝玉脸色有些发白。贾政疑心儿子累着了,就免了第二天功课要他好好休息,并打定主意要找时间仔细询问宝玉和上官侍郎谈了什么。
王夫人更加喜不自胜,搂着宝玉直叫心肝,一顿晚饭竟多花了平时一倍的功夫。
等到饭毕众人散去,三春姐妹结伴而回,剩下宝钗、黛玉、宝玉三人饭后在园子里遛弯消食。
不一会儿,宝钗便借故要回屋休息。
宝玉连忙阻止:“宝姐姐留步,请我同林妹妹把话讲清楚。”
黛玉如水的眸子上下打量过两人,挑眉对宝玉道:“奇了,我竟不知,你们两个有什么秘密事需要同我说清楚的。”
宝玉咬咬牙,拉着两人就近进了纳凉的小亭子,确定婢女们听不到说话声,他才满脸愧色道:“今日我做了件大错事,连累妹妹了,虽难以挽回,仍需向妹妹告罪。”
宝玉努力不心虚地移开视线:“上官侍郎能出席小辈的宴会是罕事,我知林妹妹爱读上官侍郎的诗,此次却不能去,也不知下次有这般机会是何时,我便想、便想将你的诗呈上去,若能被侍郎所阅,也算圆了林妹妹一个心愿。原想着混在众人诗稿里,无人察觉,至多能得侍郎品评一番……哪知林妹妹大才,上官侍郎独独看中林妹妹的诗作,不但评了第一,还……召我问话。”
“把我的诗呈上去?怎么呈上去的?今日我可是缺席的。”黛玉听得一愣,联想到宝玉平日偶尔偷懒的法子,猛然察觉到一个可能性。
“你冒用我的旧诗!?”
“不不不,我没有,不是、我有,”宝玉连连摇头又点头,“哎呀!不、上官侍郎知道诗是妹妹作的。”
黛玉道:“把话说清楚,上官侍郎怎么就知道了?”
宝玉忍不住掩面:“我、我一见她,她就问我诗是怎么构思的,问我读过多少陶潜,问句子里为什么用这个字而不用那个字,我答得磕磕绊绊,上官侍郎说了句‘果然’,看我像在看傻子骗子似的,吓得我腿一软,就把前因后果全招了。”
“你就是傻子、骗子!”黛玉含着薄怒道,“今日是圣人亲允的宴席,若上官侍郎存了别的心思,硬计较起来......这‘欺君罔上’的罪名,门口的石狮子都要被你连累得一并遭罪。”
宝玉听黛玉如此说,顿时脸色苍白,他未曾想能牵扯到欺君之罪,急忙道:“林妹妹,我……我一时兴起,未曾深思,若是知道,定是不敢做这样的事。”
“上官侍郎知道后,与我说话还是一片和气,嘱咐要我以后诚实做人,千万别好心办坏事,下不为例……对了,还赏赐了好墨名笔,说是要我转送给真正的第一名。”
“真真看不出来存了别的心思。”
“应当无大碍。”一直默不作声的宝钗此时终于开口。
见黛玉和宝玉齐刷刷看着她,便继续解释道:“今日作诗上出的事不止这一桩,上官侍郎皆未在意,便说明她不想长公主府宴会上闹得不愉快。或许在侍郎眼里,作诗只是游戏,区区一个小游戏,谁玩大了,谁拿第一,都是芝麻大小的事。且她当下并未发作,又直言下不为例,我以为,此事她并未放在心上。”
宴席结束后,宝钗一直在琢磨宴会中上官侍郎的言行。
上官侍郎明知道自己写的螃蟹诗不合时宜,非要当众念出来,又对借题发挥的人采取了折中调和的态度,摆明了她对诗有自己的一套标准,但今天,宴会顺利结束才最重要。
黛玉听宝钗分析完,心中忧怒稍减,顿时各种滋味涌上心头。
诗被上官侍郎赏识是极好的,可宝玉这“偷梁换柱”当真令人不悦!
“嘴里说着不敢干这个、不敢干那个,拿别人的东西去偷懒倒敢得很,上官侍郎不计较,我还得谢谢宝二爷替我在上官侍郎跟前扬名了!”
宝玉内心充满了愧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说着:“林妹妹,我……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宝钗看看不远处候着的婢女们,夜渐深,实在不是继续讨论这个话题的时间和地点。
她望着黛玉:“他虽痴傻,待你的心却是好的。”
宝玉点头如捣蒜,句句称是:“是我这个糊涂人办糊涂事,连累了林妹妹,就算林妹妹大度,我也是放不下的,我……”
他还要继续说,却受了宝钗一记眼刀,连忙改口:“我现在就回去差人把上官侍郎的东西给林妹妹送去,夜深露重的,我不敢再耽搁林妹妹休息,到了明日,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只盼着林妹妹能消消气。”
黛玉背过身,不搭理宝玉。
宝玉求救似的看向宝钗,见她摇摇头,只得耷拉着头悻悻然回屋去。
现生过忙,但不会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