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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八章 螃蟹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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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一行人到达峰顶已有侍女领入室内整理仪容,片刻后又有人引导诸人出来各自入席。
迎面迎来的就是楚楚可怜的贾宝玉。
“二姐姐、宝姐姐、云妹妹、三妹妹,可算是见到你们了!那群郎君缠得我好生烦躁。”
那一脸情真意切的嫌弃,让人毫不怀疑若是在家中,会抓着姐姐妹妹们的衣袖跺脚撒痴卖乖。
宝玉虽是一起来的,他相貌好性子温和,一进南庄的大门就遇到什么王家表哥、亲王府的小郡王,很快就被簇拥着走了,直到各自入席才再次和姐妹们重新见面。
好在,人在外面,宝玉还是有分寸的,压低了声音,只有姐妹们能听到。
“方才被王家表哥拉着见了一群人,什么这个叔,那个伯,张口闭口都是做官要如何如何的,不见也罢,还是和姐妹们待在一起才舒坦。”
爬了半日的山,饶是湘云也觉得腹中饥渴,目光便在食案上略一停留,贴身婢女翠缕还未反应,庄上安排随餐伺候小婢女便很有眼力见地抢先上前为她奉茶点,麻利地做完一切又站回原处保持原姿态,表情纹丝未动,仿佛从未动弹过。
湘云暗自为长公主府上下人的伶俐劲儿啧啧称奇,端起茶盏饮了,捏起案几的茶果正着啃着,就听见宝玉这番抱怨,不免笑道:“主雅客来勤,二哥哥有自己的好处,他们才愿意同你来往。”
宝玉皱眉道:“哪里就敢称雅了,我一个俗中又俗的俗人,并不愿同这些人往来。”
裴端生座席在湘云左手一侧,听二人的话听得明白,笑道:“贾兄弟这性情难得,只是你往后大了读书考科举,少不得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现在知晓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事务。”
裴端生是位容姿俊秀的女儿家,有着自家姐妹们不同疏朗神采,姐妹们给他介绍过,他自然是欢喜不尽。宝玉见是裴家娘子开口,觉得两人毕竟算不得熟悉,也不好随性说些反驳之语,索性把一肚子牢骚憋回去,换了个话题。
宝钗听着周围的人闲聊并不打算加入,只是含笑饮茶,偶尔附和两句,视线却时不时地向摆放着屏风的主人席位处扫去。
黛玉仰慕上官侍郎的诗才,宝钗亦憧憬之至。
摆脱掖庭罪奴的身份成为御前女官,再正大光明立于入男子为尊的庙堂之上,试问大唐哪个有点心气的女儿不对这位上官侍郎心存向往。
感受到内心隐约的兴奋,看向主人席位的杏眸光华更盛。
大唐第一女官,究竟是哪般风采?
玉峰顶阵阵山风,拂过洋溢着骄傲与兴奋的年轻人的脸庞。
视线第五次逡巡,屏风后隐隐出现几道人影,座席更靠前的世家子弟突然一阵骚动。
裴端生蓦地起身低语:“来了。”
湘云、迎春、探春、宝钗连忙跟着起身,在场其他人亦是如此。
十二曲朱漆山水屏风后走出一位华服妇人,身后紧跟的两名侍从,其中头梳双髻神色恭敬的侍女正是上山前向他们训话之人。
华服妇人现身的瞬间,山顶的清风仿佛有了方向,气流仿佛在避开她衣袍的褶皱,只余午时的阳光将裙裾间金线绣纹照耀出不容冒犯的光芒,掠过满庭宾客的目光温润如玉,墨色眸底却有一片清冽锋利,仿若能看穿人心底的隐秘。
在场的年轻人即便是世家子弟,有幸见过侍郎上官氏真容的终究是少数,兴奋的骚动霎时被带着敬畏的安静替代了。
只是,安静不过几息。
裴端生拱手向上位之人高声行礼问安:“见过上官侍郎!”
见有人带头,众人纷纷附和行礼,吉祥话说个不停。
“不必多礼。”上官婉儿轻拂广袖,声如清泉过石,“今日重阳宴,本是长公主亲许之约,然长公主近日需静守府中,不便待客。长公主惦念,不忍失信于诸君,蒙圣人体恤,特命某代为操持。”
“今日宴席皆按长公主嘱咐备下,某不及长公主亲临,唯愿诸位尽兴。”目光在一处略顿,她多了点清浅笑意,又温然扫过众人,“在座皆是故交新友,不必过于拘泥虚礼,请自便入席罢。”
宝钗敏锐地感觉上官侍郎的视线在看向裴端生,连带在自己几个姐妹身上也多停留了一刻。
言罢,这位当朝第一女官敛袖端坐于主位,臂弯间滕黄披帛垂落在紫地宝相花纹锦曳地长裙上,温暖的色泽,衬得端方中又多了一分的亲切,自有一派气度。
众人见她落座,方才依次入席。
许是知道登山令人疲惫,这场宴席开场并没有冗长的寒暄客套,很快,侍从们端着托盘开始流水般的布菜。
琼浆玉酿,珍馐百味,美禄千钟,色色馨香,秋风也卷来阵阵凉爽佐餐。
谈笑渐起。
湘云在宝钗耳边叽叽喳喳感慨,不愧是长公主府上的吃食,冰酥酪都比平日的精巧。
待酒过三巡,侍女们将鲜蟹呈至各案几。重阳正是食螃蟹的好时节,宴席上的螃蟹个大肥美,一看便是今日的重点菜色。
“古人曾说,把酒持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难得有酒有蟹,岂能缺了诗,”上官婉儿放下杯盏,执起银签,点了点金黄饱满的蟹壳,视线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轻笑道,“在座诸君,乃大唐未来之肱骨,想必皆有妙笔生花之才,今日既有幸持螯共饮,我们不妨以蟹为题,效仿古人兰亭雅趣,以诗会友,方不负此良辰佳节,不负浩荡皇恩。”
侍从们依次给在场的世家子都奉上了一方放好笔墨的小案几。
席间一名男子见状,立马起身满脸堆笑,抢先道:“上官侍郎的主意极妙,侍郎乃我大唐第一文士,若能得侍郎指点一二,胜过我等苦读十年啊!”
他大幅度地躬身行了插手礼,额前的幞头都歪了弧度。
上官婉儿看了眼刘大郎写在脸上的殷勤,微勾唇角,朝他举起酒盏,语气仍是平和:“刘郎君过誉。某不过深沐皇恩,虚有几分薄名。令祖以从龙之功加封宰相,郎君不日亦将入朝为官,祖孙三代同朝为圣人效力,才是名声烜赫,郎君家学渊源,想必今日定能得好句。”
男子被夸得心花怒放,更加起劲,酒盏早已殷勤地举过了头顶,一口一个“下官”:“蒙上官侍郎抬举,那下官便一马当先,斗胆抛砖引玉了!”
裴端生对上赶着出风头的行为不甚在意,倒是对这人身份更吃惊,瞥了眼忘乎所以的男人:“这般浮夸的人,竟是刘相的孙子。”
原来是祖母提到过的那个年轻时候被上司骂了一顿就辞官不干了,阿耶提到过的没肚量的刘幽求刘相的孙子啊。
不过她依旧压低了声音,不打算在宴席上惹事,毕竟惹了事回家得被祖母收拾,太不划算了。
“我阿兄说,他背地里吹嘘过的平康坊的相好少说也有这个数,”裴端生满脸嫌弃,伸长了五个手指晃了晃,“偏生又爱嚷嚷娶妻要选个知书达理,家世好的。”
“裴二,赶紧作诗。”湘云发现宝钗似在走神,迎春探春面露尴尬,忙暗中给了裴二一个肘击,“别啰嗦了!”
裴端生终于意识到对小孩子提及此事于礼不合,忙清了清嗓子,拿起毛笔:“总之,你们往后大了就懂了,一定要防着人模狗样的家伙,长得好看的最容易骗人。”
宝钗一直静静地听着友人们的谈话,听到此,摆弄拆蟹工具的手突然一顿,顺着看向上首坐榻处之人,片刻后,她终于想起来莫名的眼熟感从何而来。
刘郎君,当朝宰相孙子。
这位在山间与自己一行人发生龃龉的刘郎君,原来就是在锦绣绢肆偶遇的无礼之徒。
那一次确实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很快就被扔在脑后,刚刚这人透着轻浮谄媚的嘴脸才让她将两件事联系起来。
随即心中泛起苦涩。
这些纨绔子弟,仗着祖荫便能在朝堂平步青云,纵使恃强凌弱,品行不端,却可以在上官侍郎面前高谈阔论。“门第”二字让阿耶仕途屡屡碰壁,愤懑一生,禄蠹贪得无厌,迫得大伯含冤而终,而她自己,熟读诗书,通晓经济,苦心打理家业,却因是女儿身只能隐于幕后。
食案上螃蟹壳微微炸开,发出细碎破裂声。
为了方便宾客开启食用,蟹壳事先稍作了处理,裂缝处隐隐露出紧实饱满的蟹肉,溢出点点鲜嫩肉汁,能养出这样的鲜美,不知道多少小鱼小虾米葬送在蟹钳下。
原本萦绕鼻尖的鲜香忽然变得索然无味。
满座膏粱客,几人刘相孙?
宝钗望向主座上的上官婉儿,眸中波澜已敛去,心中却像是有幽火燃烧。
作诗而已,这有何难,哪怕七步成诗也是作得的。
宝钗执笔蘸墨,上品松烟墨汁在宣纸上晕开。
这正是:
桂霭桐阴坐举觞,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馀禾黍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