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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尽心 ...

  •   宝钗同薛蟠几乎踏着最后一声暮鼓回到荣国府,两人甫一从角门入薛家小院,便看到薛姨母已焦急地在前厅打转,看到两人的身影出现,才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薛蟠一进屋便像个泄了气的气毬,瘫坐在软榻上口里喊着饿,指使着下人赶紧端些吃食上来。宝钗接过婢女端来的茶盏小口啜饮着,板正笔直的腰杆稍有松垮。
      薛姨母一看这模样便知定然都累坏了,连忙吩咐婢女传晚饭:“你们略用些点心垫肚,晚饭马上摆上来,莫用太多吃不下正经饭。”
      今日事急又棘手,确实难为两个孩子,薛姨母看得心疼不已,只是该问的还是得问清楚,“你们大伯家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薛蟠刚牛饮了一碗茶,嘴里正咬着半块桂花糕,被薛姨母一问,连忙咽下去正坐直身子,答道:“办了,办了。至于办得成不成,另说。”

      按照事先同薛姨妈商量好的,若是进不了锦绣绢肆,兄妹二人就分头行动,宝钗留在陶器行会一会自家铺子的掌柜之人,薛蟠则直接拜访署令。薛姨父在世时做过西市署令,与东市署令有同僚旧谊,薛蟠以故人之子名义递拜帖,若能见到署令绝口不提绢行对错,只说得知幼时族中长辈身体差又遭了难,向署令讨个情,能否不挨板子。
      “按阿娘吩咐的送了见面礼,礼是接了,但也没给个准话。”送了四匹绢呢,薛蟠小声抱怨,近来手头拘得紧,好些时候没一次性用这么大数额的钱。
      “署令若不念旧情,哥哥兴许连大门都进不去。”宝钗垂了垂眼眸。
      “不错,”薛姨母点头,“下午我也求过你们姨父,贾府愿意出面,县令开开恩,老掌柜的命应当是保住了。”
      “姨父若是出面,定当马到功成。”薛蟠身上无多少钱财,对花出去的钱变得格外敏感,油锅里有铜板恨不得捞出来用。
      想起署令冲他打了一套滑不溜手的太极,不由得心疼:“那今天的钱,我不就白送了。”
      “咱们家不缺这点钱,就当混个熟脸,联络联络你阿耶的旧相识。”
      “这位贾县令,贾雨村,我记得是林妹妹的发蒙先生。”宝钗想起黛玉曾经提到过这位颇有才学的先生。
      “这个贾雨村,我听人说最初还是林世伯推荐的。据说是林世伯看这人有几分真才实学,又尽心尽力教导林妹妹,才破例松口推荐给姨父。姨父因林世伯的关系,又认为他是几分才干的同姓本家,就费心走动了。如果没有京官荐举,他少说得在吏部等官名单上再待个三五年。”
      薛蟠在贾府家学混迹,书没读进去几句,各路小道消息却知之甚多。
      贾雨村进士及第,曾科举入仕却因贪墨丢了官身,是个有底案的,这样的出身本是难以再次入吏部的眼。林家人丁不旺又素来清贵,鲜少因私向朝廷行举荐之事,林如海肯转托贾府推荐贾雨村已是难得,故而都卖了几分面子。
      薛姨母在王夫人处也听得不少林家的家私,林家祖传的不足之症不是秘密,想起黛玉风吹就倒美人灯似的身子骨,不由得心疼了几分,她默算了算日子:“颦儿那丫头回家侍疾有大半年,不知道林刺史身子近来如何。”
      “林伯父正当壮年,近年来亦颇重养生,体质大好,应当是有惊无险。”宝钗突然一阵心悸,她这阵子陷在自己情绪中,没有细想过万一林如海就此一病不起,颦儿以后要如何是好。
      “那也不一定,我听宝玉说林妹妹怕是以后要长住贾府,林伯父家那祖传的毛病,”薛蟠啃完一块桂花糕,咂咂嘴摇头晃脑插话,“难说。”
      “阿兄你和宝玉成天说什么胡话!江南一带、甚至长安的名医都请到了苏州,颦儿来信也说伯父有好转。你们欺她年纪小,不把她说的当一回事便罢了,何苦私下嚼这种咒人亲族的舌根!”宝钗重重地将茶盏放下,几滴茶水从杯盏中逃逸出来砸到案几。
      林如海当年为护李旦直言进谏,触怒则天陛下,被贬去地方当了刺史。如今再登大宝,旧臣昭雪复起,一场君臣相得的逸事就在眼前,不想临近归京,林如海却病重横生变故。林家是贾府姻亲,贾家主事的两房明面上没说什么,族人却爱背后议论两句。
      “没,没说什,男人之间随便说些胡话,妹妹你别当真,好好一个大男人,哪能说没就没了。”薛蟠缩了缩脖子,只当是不该在宝钗面前提到宝玉,怕又把妹妹气到热毒发作,赶忙找补。
      薛姨母宽慰女儿:“既然林丫头来信都说了,肯定是她说的最准,别听你阿兄的胡话。”继而剜了薛蟠一眼,调转话头,“我方才在想你这回终于顶了回事,结果还是个不中用的!”
      宝钗心烦意乱,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费唇舌,便顺着转了话头:“阿娘这话倒是不公道,今天多亏阿兄费心,锦绣绢行的生意应当无妨碍。”
      薛姨母大喜道:“此话可当真?大掌柜的事尚有你们姨父帮衬,泼皮无赖闹事反而不好托他,公侯府哪有伸手管这种小事的理。蟠儿若是帮着解决掉,却是了却一桩急事。”
      薛蟠自认为今日表现颇佳,听了这话有些不高兴:“自然当真,应付泼皮无赖,左右不过派人去讲讲理,讲不通道理就塞银钱,塞银钱不行就吓他一吓,再塞点钱安抚下,这有何难。妹妹都说我这回办得妥帖了,阿娘还小看我。”
      “阿弥陀佛,你别把人吓出个好歹。”薛姨母忧心忡忡,想起薛蟠干过几次蠢事,对儿子的信任就少几分。
      “阿娘心善,一群下三滥折腾这样久,叫骂得那样卖力,不是为了钱,难不成真是为了街坊买货不缺斤少两出头,得了我们的劝解,吃了那头,吃这头,赚尽两份工钱。”薛蟠不以为意,这种事他没少看也没少干,既然答应过宝钗绝对不能闹出人命,就特意挑的熟手替几个泼皮松了松筋骨。
      宝钗点头赞同薛蟠:“阿兄这次说得没错。派出去的人摸了情况,闹事几个人都交代了,指使他们的人刚从县衙牢里放出来不久。”
      “万年县县衙。”宝钗又补了句。
      “竟是......”薛姨母惊呼一声,其中关联明显到她一个妇道人家都看得出。
      薛姨母以为小叔子一家最急之事有二。
      一是救老掌柜。买卖行当讲究一个“信”字,商贾的“信”依仗人树起来,锦绣绢行失了主心骨,又添“买卖不诚”的罪状,日后做生意必然困难许多。薛蝌尚未长成,若不保下忠心的老掌柜,往后生计更雪上加霜。
      二是打发闹事之徒。年关进货出货,给夫郎看病吊命,打点官家救人,桩桩件件使的都是薛蝌家现钱,如果不能开张,货物积压于仓库,绢行不能趁年关出手,必然出得多进项少,导致后手不接。
      “罢了,罢了。”这两桩燃眉之事能解就行,背后有什么门道也不是她一个妇道人家管得了的。

      婢女们将晚膳抬上桌,薛家人虽寄居贾府,一应用度皆自行负担,并不完全跟着贾府吃例菜。
      薛姨母今日便特意多加了几道可口的肉菜鲜食,忙催着儿女:“先用晚饭,有什么话用完晚饭再说。
      三人落榻,婢女们再度退至门边侍候。
      宝钗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薛蟠那句“难说”,想着林妹妹往后若是失了阿耶庇护该如何是好,一顿饭味同嚼蜡,吃得心不在焉,不曾与薛蟠再说一句,薛蟠倒是大快朵颐毫无知觉。
      待到晚膳结束,薛蟠边喊累边打着哈欠将今日所遇之事原原本本描述描述了一遍,算是向母亲交差。薛姨母心疼儿子今日奔波,便打发下人伺候着回屋休息。

      宝钗今日盘了半天的账,又费心以言语弹压陶行掌柜的,也是极累,然事关重大,不得不强打起精神与母亲详述自家东市铺子。
      薛姨母听到陶器行大掌柜在账目上做手脚,挪用铺子的钱放贷,眉头越锁越紧,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自夫郎去世后,家中一些老仆已显高傲姿态,今日之事虽借着她的名义杀鸡儆猴,事实却如宝钗所言,她久居内宅,对家族生意能插手的有限,况且她对家中生意并不擅长,多依仗薛家铺子忠心的老账房,即便能看出不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能安稳度日。
      宝钗讲到决定将大掌柜叔侄赶走,并向友商发书信断了这对叔侄的活路,未听薛姨母出声,疑是自己做得太绝,语气中多出一分游移:“阿娘……可是认为儿想得不妥?”
      薛姨母笃定地摇头:“不,你思虑比阿娘更周全,你想如何处理,便如何处理,若是需要阿娘出面,尽管说便是。”
      宝钗得了薛姨母的赞同,心中畅快不少,微露一丝笑意:“儿先谢过阿娘。”
      整顿铺子一时急不来,薛姨母对宝钗晚膳是沉默也很是在意,看女儿高兴了些,觉得还是调和调和两兄妹:“宝丫头,我们都知道你疼林丫头,你也是知道你哥哥的,嘴上没个遮拦惯了,但是对林丫头和她阿耶绝对没存什么坏心思,你就别跟他生气了。”
      提到黛玉,宝钗低眉不去看薛姨母,唯恐眼中漏出情绪:“儿并未跟阿兄置气,儿……其实明白阿兄说的并非全无道理。只是儿真心怜惜颦儿,替她想想那样的将来,就觉得难过。儿没了阿耶,还有阿娘和阿兄疼爱。林伯父要是去了,颦儿再孤身回到贾府,就是真的寄人篱下。”
      她喃声道:“颦儿那样敏感纤细的性子,身子又弱,往后要如何熬得住。”
      “先不说林刺史此次未必有事,即便有个万一,有老夫人护着,林丫头总归是有个好归宿的。再说了,林丫头同你那样亲厚,我也拿她当闺女疼,往后若是有需要,咱们还能坐视不理吗?”
      对啊,只要她还在,她怎么舍得黛玉一人苦熬。黛玉有苦,可诉给她听,有难事,她会帮着解决。纵使没有自己那点心事,她待黛玉依然如知己姐妹,决计不会放着她一个人。

      至于往后嫁人......短短“嫁人”二字犹如钝器捶打,宝钗只觉疼痛难忍。
      林伯父和老夫人都那样疼惜她,自然是会择一户良人予她。黛玉年纪小,嫁人之事为时尚早。再过个几年,兴许自己那点心事就会被时间消磨殆尽,到时候或许就能真正的以“姐妹”心情照顾黛玉。
      宝钗用力地安慰自己,心口的疼痛渐缓,仿佛那天真的到来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阿娘说的是,我定然是不会不管的。”
      话说出口,宝钗似是吐出胸中浑浊之气,那一丝缠心尖绕数月的颓然之气霎时消散,郁结扫去大半。
      既然要决定往后照拂黛玉,她更得好好想想这次如何整顿商肆,握住更多能用的人。
      薛姨母看宝钗眼神慢慢亮了起来,心头也欢喜起来,嗔怪道:“你才多大点人,不是操心这个就是操心那个,也不知道操心下自己的身子,多思多虑,我把你生得底子好,也经不住自个儿磨自个儿。”
      除却莫名其妙的热毒症,女儿身子骨确实不怎么让薛姨母操心。
      “儿这般性子也是阿娘生的,阿娘就不要抱怨啦。”宝钗眨眨眼,难得露出调皮的神情打趣薛姨母,“再说了,除了偶尔犯那热毒,儿连风寒都少有,阿娘给我这样好的底子,许就是为了让我想想这个的心中事,看看那个的眼前路。”
      薛姨母瞧宝钗笑得可爱,不似平日那般小大人,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小脸近日消瘦了些,眉眼轮廓更显鲜明,但手感仍是暖暖的、软乎乎的,分明还是个孩子。
      她眯起眼笑道:“你呀,偶尔心思可以不要那么重,有阿娘在,你现在想做什么便去做,为娘的只要你觉得高兴便好。”
      宝钗眼眶微润,乖巧地点点头。

      阿娘很少直白说这些,总是笑眯眯地答应自己所有的想法,虽然她明白自己做的事是占理的,但外人看来,女儿家去做,总是不合规矩的。
      她想起第一次提出要插手家中生意那天,阿娘只是吃惊了一下,随即笑着答应她,未曾多问一语。回忆过往,她本以为自己至少称得上独自学飞翔的雏鸟,却差点忘了母亲在身后不远处守望着她跌跌撞撞地试飞。心间猛地泛起熨烫的暖意,惹得宝钗鼻尖略略泛酸。

      “对了,听说云丫头要来暂住段时间,待她来热闹,你多陪她玩一玩,莫成天闷着想事情。”,王夫人说起这事,薛姨母颇欢喜,史湘云跟自家女儿关系好,性情活泼开朗,谁不爱一颗开心果呢。
      “真是年纪大了不比年轻人,我这一颗心被折腾得七上八下,实在累人,”薛姨母感到倦意,拍拍宝钗的手背催促她也去睡觉,“我先去休息了。
      说罢转身便要回房,突然觉得后背被什么拉住,她侧身顺着看去,只见宝钗有点怯生生地拽着她背后的披帛,对着她露出一个小小的羞怯笑容。
      “儿今晚能同阿娘一起睡吗?不过儿已经这般大了,确实不该....”
      “有什么不该,什么时候都可以跟阿娘一起睡。”薛姨母牵过宝钗的手纳入自己掌中,眼眸盛满慈爱,“你多大岁数都是我女儿,只要你想便可以寻阿娘。”

      薛姨母心里门儿清,自己生的一双儿女自己最是了解。这也怪她,郎君早逝,她总怕孩子没了父亲受委屈,便要什么给什么,事事顺着,结果薛蟠娇惯成一副纨绔性子,别说光宗耀祖,能不横生事端守住家产,便是郎君和薛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庇佑。
      幸亏女儿早生慧根没被宠坏,她知道宝钗心有所期,不拘泥闺阁,学着管账、打理家中生意、与商肆的老狐狸周旋,均是为了一展抱负做准备。
      只是,这世道虽有女皇,有摄政公主,有女权臣,有内廷女官,能坐到那个位子的女人仍是凤毛麟角。纵使薛家称得富贵之家,宝钗有满腹才华,单是一个公主郡主们的陪侍竞选,亦不一定敌得过长安各大世家虎视眈眈。于普通乃至贫困人家女儿们,更是匍匐于阴沟不可触碰的天边云,不过妄想。
      对宝钗,她天然存了几分亏欠,她知道女儿的未来几乎被固定在某个轨道,既然还养在家中尚未出阁,做娘的便希望女儿可以尽力做她想做的事。宝钗想入宫做伴读陪侍,她便豁出老脸联通娘家,竭力博得一个机会,宝钗想整顿家中生意,她便愿为这个“名正言顺”。
      若是她这个当娘的都不会护着宝钗、帮衬着宝钗,又有谁能替她打算呢?
      这样个贴心乖巧的女儿,往后嫁作他人妇,纵使精明能干也免不了受气,哪个婆家能比得上阿娘待她好,真不如一直养在自己跟前放心。
      薛姨母凝视着宝钗开开心心去洗漱的身影,为这突然冒出来念头暗自摇头失笑。
      哪有女儿家不嫁人的,定是小叔子家的变故惹得勾忆起旧事,才引出她这般胡思乱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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