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一章 东市 宝姐姐事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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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东市
待到薛家兄妹驾马驱车赶至东市，便见到锦绣绢行大门紧闭，门前七扭八歪地蹲了四五个穿短褐的年轻男人，有两个正对着绢行的招牌一唱一和地骂着。
“下贱卖货的！”
“小老儿眼盲心黑！”
“黑店！”
“骗人血汗钱，活该啖狗屎！”
叫骂声不堪入耳，有男人时不时朝窗户底下凑过去怪叫，其余几人叼着狗尾巴草，嬉皮笑脸吆喝着过路行人一起看热闹。
饶是薛蟠在风月场所打混惯了的，也为这无赖撒泼的粗俗场面掩面，他唯恐这污言秽语冲撞了自家娇花一样的妹子，忙提拽了缰绳赶马到宝钗牛车前，欲让赶车的调转方向让妹妹离远些。
宝钗早在听到叫骂声就撩起了车帘一角，将招牌这下一出看了个分明，见薛蟠打马过来，冲他点点头后放下帘子坐回车榻，由着薛蟠指挥车夫绕道。
连日的雨雪暂时结束，冬日阳光向长街倾洒暖意，泥沙混合的路面依旧湿滑，薛家车夫一扬鞭绳，老黄牛甩动尾巴稳稳地调了个头。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牛蹄停在一家陶器行前。
这间陶器行是薛家的产业，薛蟠骑马走得快，先带人进了店，仆人牵着薛蟠的马在门前候着，空气中弥漫着冰凉，马儿喷出温热鼻息在空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宝钗由莺儿搀扶着下了牛车，她抬头眯眼望了望挂在空中的太阳，这会不过申时，眼下既过冬至新岁不远，正是商肆铺子支窗开门迎客的好时候，陶瓷器不比绢布消耗快，陶器行里来往客人倒是不多。
她携着仆从步入一楼客堂内，只见一名穿戴深灰色布衣留着花白的老年男人正挂着谄笑，向薛蟠抱拳道歉。
“伙计有眼无珠，请郎君不要怪罪！”
薛蟠一言不发脸色阴沉，看得出是在压着火气。
宝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她认得道歉的是店里的大掌柜，薛家的老人。
做买卖的，和气方能生财。况且自己人吵架，怎么也不能在铺子正大厅。
宝钗进了陶行，立刻打了个圆场：“兄长，有什么话咱们进里屋再聊，咱们年纪小站一站不打紧，大掌柜的年迈，跟着我们傻站着多不好。”
大掌柜闻言看到宝钗，眼睛一亮。这薛小郎纨绔脾气上来就不好安抚，薛娘子却是知礼宽厚的，赶紧迎上前叉手行礼，边行礼边将两人往里间带：“娘子近来可好？令堂可大安？”
宝钗礼貌回道：“晚辈一贯不来铺子，难得大掌柜惦记。阿娘一切安好，今日正是阿娘打发晚辈来向大掌柜讨教些事。”
入了里间，几个伙计替两人看座上茶，几人落塌而谈，宝钗也弄明白了个中缘由。
薛蟠虽大半年不去一趟东市铺子，但每去一次，对店里的伙计少不了请顿酒肉打个赏，伙计们都认得这个大方的财神爷。他这回进自家铺子便没什么讲究，大喇喇地往前堂的坐塌上一坐，随意指使个记账的伙计给他看茶。那伙计确实是个新来的，大掌柜的亲侄子，平日里只管记账迎客，见薛蟠不是熟面孔便拉长了脸不吭声，薛蟠的火爆脾气起来便吵了一架，喊着要赶人。
宝钗听罢，秀眉一蹙旋即展开，善解人意道：“原来是误会一场，既然大掌柜都亲自道歉，兄长定不会得理不饶人，非要赶小伙计走，总得给大掌柜这个面子，对吧？”
妹妹既然递台阶，薛蟠顺势就下了，不过仍是恶声恶气地对大掌柜：“我妹子都这么说了，本大爷也不是小气的人，看掌柜的面子上就算了，让那小子老实干活，把眼睛给我摆正了！”
大掌柜连连作揖道谢，平日事情交给二掌柜他乐得清闲少来铺子，庆幸今日未曾躲懒，按时点了昴，才给他撞见这两祖宗来铺子。
薛蟠接着道：“陶行离锦绣得近，阿娘让我来打听打听，究竟怎么回事。刚瞧外面的腌臜东西都在脑门上拉屎了，不想法子解决他们，缩在里头要成个什么事。”
大掌柜捋了捋胡须，遗憾叹气：“唉，哪里没想法子，锦绣的伙计们赶了得有四五回，可对方仗着人倒打一耙。那群闹事的，都是本地做惯了偷鸡摸狗把戏的。奇的是，这回乖觉得很，巡察的街使一来就不闹，一走就接着闹，街使来来回回好几趟，没出啥大问题，觉得自己被消遣了，反认为伙计们自己有问题才惹到地痞，就懒得管了。你瞧，就这么几天的功夫，锦绣的大掌柜下狱等板子，当家的瘫在床上动弹不得，铺子也关了门。”
闹事的是本地地痞流氓。
薛家兄妹飞快地对视一眼。
宝钗夸赞道：“大掌柜消息灵通，柜桩桩件件了解得细致，确如阿娘所言，大掌柜东市通，有不明白向他打听准没错。”
薛蟠转悠眼珠子瞪着大掌柜：“除了打听锦绣的事，我本是来看铺子这几个月买卖如何，不巧正有桩要事需得亲自办，去去就回，我妹子替我看看店里生意，她要什么你给什么，可别怠慢！”边走嘴上边敷衍了句“放心，误不了宵禁”，大摇大摆带着大半小厮出了店门。
大掌柜得了宝钗这样年轻娘子的夸赞，面上难掩的得色被薛蟠这话突激得褪了下去，忙追出去欲拦，却见人带着随从走得已经没影，只得收回脚，悻悻然回了屋里。
宝钗端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兄长性子急，想一出是一处，大掌柜莫要见外，临出门阿娘特意嘱咐过，兄长定不会误了时辰。”
总归是主家来人，话说到这份上，大掌柜不得不耐着性子应付宝钗拉扯天南地北的琐事。
冷不丁地，宝钗话锋转指向未露面的二掌柜：“大掌柜今日一人看店，怎不见二掌柜？”
大掌柜没多想，随口一答：“他呀，半月前出发帮我去东都看新货了，我年纪大了，不大能经得住车马，铺子里的事多亏他打点，想来也是近来太忙，管教伙计的事有所疏忽。”
“这可真是不巧，前段时间诸事繁多，照规矩铺上的账，本应每季一审却也耽搁了，来时阿娘还特意叮嘱过此事。素来就听说二掌柜办事精明，深谙这会计之法，本想着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也好向他请教。”宝钗先是微微低头似在思索，接着又像是打定主意，在膝上轻轻一拍，“唉！也罢，烦请大掌柜把上一季的账薄取出我粗略看一遍，知道个一二回去见了阿娘也好有个交代，等二掌柜回来再细细勾覆。”
大掌柜一惊，没想到薛家兄妹不宣而至唱的竟是这一出，忙摆手连声称不：“这怎么好意思劳烦娘子，况且盘账得花些时辰，现在却是来不及的，娘子不如随我看看铺子新到的一批瓷器，等二掌柜回来我定让他亲自带着账薄上门。”
往常季末岁终来审查账薄的都是薛蟠，又或是直接把账薄送到薛家，大掌柜同薛宝钗没打过交道。他听西市绢肆掌柜提到过，现在的薛家明面上靠薛蟠撑着门面，其实不论是选货品、管账都是由眼前这个娘子子经手，打理的井井有条，时常让他们都自愧不如。
可大掌柜认为西市那边是在刻意吹捧，他薛大郎连账都不太能看明白，在买卖上是个好糊弄的，小女儿家能看出什么名堂。只是，自己做了几十年的店掌柜，哪能是小丫头片子三言两语就乖乖把账薄交出来。
“货我就不看了，我相信您的眼光自是极好的，”宝钗此番打着薛姨母旗号突然上门查账，料到对方定不会老实配合，也不着急，慢慢与他周旋。
“大掌柜，您可是咱家的老人，阿耶在世时没少在我们面前提起您，说您忠厚能干，我便不把您当外人。我知道您觉得我一个小辈是在故意刁难，但请您体谅我们的难处，不瞒您说，自从阿耶过世后，薛家的状况确实大不如前，本应是兄长当家，但您刚才也看见了，兄长的心思不在生意上，家中里里外外全靠阿娘一人支撑，总有些势利眼的人欺我们孤儿寡母，有意欺瞒坑骗。我一女儿家本不应该过问这些事情，可怜阿娘辛苦操劳，只能尽己所能为她多分担些。”
宝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把话说到这份上，大掌柜如果再不把账薄拿出来，反而显得自己蛮不讲理，正应了她话里的那些势利眼。
“娘子言重了，老朽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吗？”大掌柜心眼动得飞快，转身吆喝手下，“还愣着干嘛！快去把账薄取来！”
大掌柜见宝钗神色稍有缓在旁赔笑:“娘子，尝尝这今年的新茶喝起来如何？”
宝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里应承道“极好。”
趁掌柜不留神的时候给莺儿使了个眼色，莺儿心领神会悄悄尾随着那个去拿账薄的伙计出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伙计们就抬着两只藤条编的大箱子摆在他们面前，掀开箱盖，满满两大箱的册子。
大掌柜指着其中一箱：“这是上季的账薄，那箱是这季的，有请娘子查看。”
那两只箱子一搬上来宝钗就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并没有当场揭穿，只是顺着他把戏演下去，随手取出一册翻看起来。大掌柜则依靠在凭几上，手捻着颔下的胡须一副尽在掌握的姿态，在旁注视着宝钗。
宝钗一册看完又拿起另一册翻看，继而微微皱眉，大掌柜见状连忙发问：“娘子可是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地方？虽说记账的是二掌柜，生意上的事情我还是知道的。”
宝钗闻言把账簿递给大掌柜：“看得出铺上的买卖很是兴旺，可晚辈有一事不解。为何账上赊欠的货款会这么多，这些赊账后续可曾收回？”
大掌柜接过账簿一看，原来是上季的总账，宝钗所指的正式上面记载的“应在”这项，便在心里耻笑，西市那帮人吹捧薛娘子如何如何有本事，也不过如此。
注释：
1.《资治通鉴·唐纪》：仙芝军还至河西，夫蒙灵察都不使人迎劳，骂仙芝曰：“啖狗肠高丽奴！啖狗屎高丽奴！”
2.万年县属京县，县令正五品上，东市在其管辖范围内。
3.街使:街使负责处理长安城主要街道上的治安事件，但只有逮捕权而无审判权。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东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