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归乡 ...
-
七月流火，暑气渐散，天气日益转凉，过了中元节的忙碌，没了催得人肝火旺盛的炎热，荣国府上下都生出了一丝松弛感，门口的石狮仿佛也怠于维持高高在上的日常，耷拉着脑袋打着哈欠。
碧纱橱内，黛玉心不在焉地打发掉喋喋不休讲着胭脂样式的宝玉，又随意翻动起搁在床头的文集，每五隔三五页就有几笔秀挺的蝇头小楷映入眼帘，字如其人，见字如面，仿佛能看到薛宝钗本人一本正经的样子，她叹了口气，合上书问道：“宝姐姐现下如何了？”
“回娘子的话，刚去问了，莺儿姐姐说总算不发热，大夫不让见风，薛娘子也请娘子不要挂心。” 雪雁忙上前回话，见自家娘子眉头蹙得更紧，内心默默叹气。
这薛娘子的热毒症也不传染，不知怎的这回就闭门不见人了，林娘子次次吃闭门羹，要不是连宝二爷、史娘子都被一视同仁地拒之门外，雪雁都要怀疑自家娘子背着一屋子婢子偷偷和薛娘子见面吵架把人得罪了。
林黛玉有些烦躁，她已经好些日子没见宝姐姐，从她们相识以来还是头一遭这么久没见面。
她猜想中元节那晚各自回屋后薛家肯定发生了什么，毕竟次日薛蟠就主动到贾老夫人这厢负荆请罪来了。
平时嘻嘻哈哈的薛大郎，一见贾母就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等说明来意，贾母自然是震怒，当下叫过她细细盘问，上下左右瞧了个遍，又赶紧吩咐人找大夫来开了几剂安神汤，生怕她那柔弱的身子骨受惊，闹出什么毛病，接着怒气冲冲就要找人牙子来把跟着出门的废物发卖了，黛玉不得不费了一番口舌才打消了老夫人这个念头。
莫约觉得府上有女眷差点走失这事不宜闹得动静太大，加上黛玉一遍又一遍费尽心思地说服，老人家最后亲自下了封口令，不许任何人再提起此事。
宝玉少不得老夫人一顿训斥，薛蟠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薛姨母也不叫他起，只是拉着黛玉的手，心疼又愧疚地问她有没有吓坏，又叹气宝钗为这事跟薛蟠因为这事吵架，气得带出了热毒症，现下还在屋里高热不退，不然肯定要来请罪。
黛玉当下心惊肉跳，且不说宝钗一向性子淡然，懒与人争吵，她记得分开的时候，宝钗还是一副温和平静的态度跟薛蟠讨论西市货源流向，谁能料到转身就和亲阿兄吵得那么激烈。
她担心宝钗的病情，本打算去探病，结果到了门口被拦下来了，说是薛娘子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这么连续被拦了两次，她觉得奇怪，思来想去觉得还是那晚没有那么简单，私下找来莺儿问宝钗同薛蟠吵嘴的详情。
说来，莺儿很是不像是同宝钗一起长大的，人如其名，生得黄莺鸟儿般活泼的性子，瞧着没有自家娘子一般的沉稳，这回见了她，一贯口齿伶俐的人言辞却谨慎许多，只道是薛大郎君被阿娘责罚顶了嘴，薛娘子帮着娘亲说了几句，薛大郎就和妹妹吵起来，另外薛娘子觉得自己看丢林娘子，自责呢。
再多问，莺儿就摇头闭嘴不谈。
黛玉明着问不出话，紫鹃私下也套不出话。
宝玉是个坐不住的，被拘在荣国府内出不去，就在各个姐姐妹妹的院子里晃悠，宝钗的屋子他进不去，见薛蟠反而更容易。
薛蟠被薛姨母狠狠打了一顿，拘在薛家客居的小院禁足，只能在自己小院子里打转，倒是比宝玉还惨上几分。他帮着黛玉旁敲侧击几次，连薛蟠都是一脸懊恼直道是当阿兄嘴贱伤了妹子的心，不愿多谈一句。
行吧，反正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横竖宝姐姐身体无恙就行。
黛玉气鼓鼓地把书扔在一边，走到书案前想写几幅字，换个法子消磨时间。
平日里研磨的活儿都是交给紫鹃或者雪雁，她只管写字，今天却不想借他人之手，从墨匣挑了一方端砚准备自己研墨。
她先是用砚滴向箕形砚注入小股清水，左手挽起衫袖，右手垂直落下墨锭，缓慢均匀地前后推磨，屋里只剩墨锭与砚台有节奏的摩擦声，墨汁入清水晕散，没过多久，浓厚的墨汁便墨出来了。
抬手用水盂添了几滴水调和，黛玉有些出神地看着墨汁在研磨中由浑浊变得纯净沉寂，松烟墨的墨香缓缓在空气中散开，心绪仿佛也缓缓平复下去。
纸是铺好的，一对青玉兔形镇一左一右压着，玉兔镇纸用蓝田玉制成，雕得精巧如活物，玉石料子透亮澄澈，天然入手手感细腻温润，黛玉甚是喜欢把玩。
宝钗赠她时还打趣“可惜兔子眼睛不便单用红色玉石，不然就更像颦儿了”。
忆及此黛玉心下暗笑，初受赠之时她总怕欠了对方什么，总觉得应有回赠才失了礼数。时间久了，发觉宝姐姐未做他想，只是单纯想同她分享新发现的有趣物件。
如今这小小的书案，随手一取都有宝姐姐相赠之物，她却未觉得有不妥。
挑了两幅字帖开始静下心来临帖，她落笔如云烟，临了一张又一张的帖，却是写不清个中情。
见不到宝姐姐，日子还是得过。
就这么僵持着过了小半月。
一日，晌午已过，日头并不晒人，还有丝丝微风拂过，天气可谓凉爽，许是气温舒连带着人身子骨也精神不少，林黛玉午饭稍用得多了些，紫鹃伺候林黛玉用完午饭便去了后厨，想看看有无乌梅、山楂、洛神花之类的食材可以用来煮些消食茶。
黛玉用完午饭，强撑着坐了一会儿还是昏昏欲睡，正打算要小憩，雪雁捧着一封信急急地递过来，是苏州来的加急信件——林如海的家信。
信不长，黛玉读完犹如晴天霹雳。
“父病重，速归。”
前些时日才收到家书，阿耶明明提到身体沉疴渐消日益康健，提到有望复起回京任职，精气神字里行间可见的好转，怎么可能突然病重。
她盯着那几个字，像是从来不识字一样拼命想读出其他的含义，拈在指间的薄薄一张纸，似有千斤重，脑子仿佛被浆糊猛地糊住怔楞在原地，又像是有人突然拿泼了一桶热水化开了这桶浆糊，用抹布拼命擦去脑中混乱。
林黛玉猛地惊醒，把信扔在一边，忙手忙脚胡乱地收拾起自己物什，高声喊着：“雪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苏州！”
雪雁瞥见家信内容，一阵心惊肉跳，连忙跟在黛玉身后收拾胡乱拾掇的衣物，安慰道：“娘子莫心急，林公的病这些年起起伏伏，每次都柳暗花明，吉人自有天相，这回也断不会就这么抛下娘子的，禀了老夫人咱们这就回苏州。”她紧接着喊其他人进来赶忙帮忙收拾行李。
屋外的打着瞌睡的婢女们被喊得一惊，连忙打帘进屋。
正巧鸳鸯得了贾母差遣，也跟着掀帘进来 ，她见一屋子主仆都在忙活着，心想是林娘子是要急着回苏州，忙道：“娘子别慌，老夫人知晓了，正安排琏二爷送你回去，盘缠行囊已打点，马上就能出发。”
黛玉养在贾母膝下，林海病重此样的大事定是要让贾母知晓的，鸳鸯是贾母贴身侍候的婢子，收到苏州来信时她就在一旁服侍。贾母接到信忧闷不已，事关林如海生死，只得忙忙地打点黛玉起身，又支了鸳鸯过来照看一二。
鸳鸯心里不由想起方才贾母犹豫再三，还是悄悄叮咛琏二，若是林府上有个万一，千万要把黛玉再带回来。她把叹息放在心底，忙帮帮着整理行囊，出言继续柔声安抚黛玉。
黛玉红着眼睛点了点头，胡乱谢了鸳鸯，心乱如麻，心悸非常，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着在心头，挥之不去拂之又来，强烈的不安催促她尽快赶回父亲身边。
当天闭门鼓鼓声响尽前，黛玉在贾琏的护送下连夜出了长安城。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归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