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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   后半夜,书房里的灯一直亮着。

      摊开的卷宗上墨迹犹未干透,供词字字句句,皆透着寒意。
      松月在将全副心神沉入案卷之中,眉宇间凝着一片化不开的愁。

      他指尖逐行掠过纸页,目光沉静如水,良久才抬眸,与对面的陈少川低声交换了几句。

      案头烛火被穿窗而入的夜风拂动,光影在纸页间轻轻跳跃。
      两人伏案的身影被拉长,投在满墙书卷之上,如同会流动的水墨画。

      松月在并未抬头,目光仍凝在卷宗绘就的地形图上,指尖顺着墨线勾勒的路径缓缓移过,声音低沉:“城西那处抛尸点的泥土样本,可与死者鞋底附着的比对过了?”
      他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若能借此摸清凶手来往的踪迹,这案子便不至于如此棘手了。”

      陈少川轻叹一声,将手边另一份文书推了过去:“结果刚出,并不完全吻合。”

      松月在扫过纸页,脸上未见讶色,只淡淡道:“他们行事如此猖狂,善后自然极尽周密,查不到痕迹,原也在情理之中,不怪你们。”

      “抛尸点附近的泥土虽对不上,但下官没有作罢,命人以那口废井为圆心,向外扩搜了半里。”陈少川指节微屈,在染血的证物上停顿片刻,复又开口,“井壁枯苔下,钩出了这半幅料子。”

      他顿了顿,像是要强调什么,指尖轻轻点向文书某处:“是今年才时兴的软烟罗,浸透了脏污血渍,韧性却极好,边缘残存的三两瓣海棠,是苏绣双面缀珠的针法,与张侍郎家那位小姐失踪当日所穿的衣裙纹样,分毫不差。”

      这微弱的线索像投入深潭的石子,两人就此埋首,于错综复杂的供词与地图间再度抽丝剥茧。

      案卷翻动间,烛台不知不觉矮了下去。

      松月在揉着发涩的眼角再次抬头时,才蓦然惊觉窗外浓墨般的夜色早已褪尽。

      熹微晨光,悄无声息地漫过窗棂,斜斜铺陈在案头。
      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下,正随着他们疲惫的呼吸静静浮沉。

      “竟已是这个时辰了。”他轻声道,目光转向对面的陈少川。
      对方眼底血丝密布,眼下鸦青一片,连握笔的指节都透出倦怠的苍白。

      松月在抬手止住他欲起身的动作,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辛苦你了,余下的事交给下属整理呈报即可,你且回去歇息,若有急情,自会再去唤你。”

      陈少川闻言恭敬应声,起身时肩背微僵,显是久坐疲乏所致。
      他仔细理妥散落卷宗,方才放轻脚步退出门外。

      木门轻合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随后室内便重归沉寂。

      松月在向后靠进椅背,闭了闭目,试图驱散那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端着托盘轻步走进来,是府里的侍女书香。
      她捧着一盏新沏的热茶,见到松月在这般疲惫模样,脚步放得更轻了,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少爷,您纵有万般烦忧,也请保重身子,若是累倒了,小姐又该如何是好?”

      松月在闻言抬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书香平日里性子沉默,手脚麻利却极少多话,今日竟会主动开口劝他,倒让他有些意外。

      他微微颔首,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来,让他稍稍放松下来。

      “长姐那边若有任何需要,不必回我,直接去办便是。”茶香氤氲中,他神色渐复平静,“她开口要什么,无论是吃食还是用度,只管给,不必省着。”

      书香抿唇一笑,露出浅浅梨涡:“少爷放心,这话您前几日就嘱咐过好几回了,我们都记在心里呢,断不会委屈了小姐。”
      她说着,指尖却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闪烁,像是还有话想说。

      “还有事?”松月在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犹疑的脸上,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不耐。

      书香深深吸进一口气,仿佛要借此压下心口的惊悸。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轻颤:“前几日,奴婢去西市为小姐抓药,归来时天色已沉得透了,行至东巷口……”她喉间微微滚动,像是咽下了某种恐惧,“冷不丁瞧见一个穿着黑衫的人,正拖着个鼓胀的麻袋,脚步又快又轻,直往巷子最深处的暗影里钻。”

      “奴婢当时吓得心口乱跳,没敢出声,只敢缩在墙角阴影里瞧着,等那人影彻底没了踪影,奴婢才敢挪步,可路过那地方时,却看见地上……地上泅开好大一滩暗红,几乎都快凝住了,那股子铁锈似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松月在执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收紧。

      书香的声音低得几近耳语,唇色有些发白,“那拖拽的痕迹,软沉得古怪,瞧着绝不像装了牲畜,倒像是……像是……”

      后面那几个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却带着沉甸甸的骇人意味。

      倒像是,装了个活生生的人。

      少年指节倏然收紧,清俊的眉宇间骤然覆上一层凛冽寒霜,眸色沉得吓人:“京城重地,天子眼前,竟有人敢行此鬼祟暴虐之事,专择深夜出手,绝非初次犯案。”

      书香忙不迭地点头,犹豫了片刻,又低声补充道:“少爷近来为小姐的事忧心,或许未曾听闻,京里已接连发生了好几起女子失踪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就连奴婢这般不常出门的,也听得街坊邻里私下议论,人人自危,都说怕是有什么专挑女子下手的邪祟来了。”

      松月在轻叹一声,带着几分沉重:“能在京中接连作案而不被察觉,背后怕是有人在暗中操纵。”

      两人一时沉默。

      他们心里都清楚,若真有人能布下如此局面,其身份地位必然非同小可,绝非寻常的市井之徒。
      这案子查起来,恐怕会阻力重重。

      书香唇瓣翕动,似乎仍在挣扎。
      有些话一旦出口,或许便会招致祸患。

      “但说无妨。”松月在的声音适时响起,令人安心,“既是我分内之事,你知晓什么,尽数告知便是,愈早查明,愈能救那些女子于水火。”

      “奴婢只是担心,”书香咬了咬下唇,“此事若迟迟未解,皇上震怒之下,恐怕会迁怒于公子。”

      “这本就是我的职责,若我能早些察觉,或许就能少几个女子遭此厄运。”松月在低声自语,眸中掠过一丝自责,“看来,是时候进宫一趟了。”

      天子脚下发生这等骇人听闻之事,夜间的巡守与防范必然存在疏漏。
      必须加强京中警戒,刻不容缓。

      “奴婢只是觉得奇怪,”书香迟疑道,“为何失踪的都是适龄的妙龄女子,却无一男子?莫非,那些暗中下手的人只对女子有兴趣?”

      他们要这许多年轻女子,究竟意欲何为?

      后半句话,她未敢出口,却已在松月在心中投下重重疑虑。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仔细照看长姐,日后若再想起什么与案子相关的细节,或是长姐有任何异样,随时可来回我,不必有顾虑。”

      “谢公子。”书香敛衽一礼,悄步退下。

      门扉合拢,松月在独坐案前,只觉思绪纷乱如麻。
      他抬眼望向窗外,天光已大亮,晨晖洒满庭院,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郁。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长姐倒在荒村残骸中的身影。
      那时的她浑身是伤,若不是他及时找到,恐怕早已没了性命。

      鬼使神差地,他起身走向来椿的住处。
      抬手轻推房门,吱呀一声轻响打破清晨的宁静。

      来椿竟是醒着的。

      她独自躺在锦被之中,双眼睁得极大,一眨不眨地望着头顶的帐幔,目光空茫得骇人。
      她整个人就如同被抽空了魂灵,只剩一具精致的躯壳。

      那跛脚道士的药散起初确有奇效,让她安稳了好些时日。
      可眼下这般情状,分明比从前更让人心惊。

      不像寻常的出神,倒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魇住了。

      松月在脚步顿在门前,心下一沉。
      他几乎立刻便意识到,长姐的病,又犯了。

      “长姐,怎么醒得这般早?可是饿了?”他放柔声音,缓步走近,生怕惊到她。

      来椿闻声,缓缓转过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艰难地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终于,迟缓地定格在松月在脸上。

      她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耳侧,声音飘忽得如同梦呓:“她一直在生气,叫我赶紧回去……我不能再耽搁了。”

      松月在身形微僵,脸上的温和神色渐渐褪去。
      他一直明白,长姐的病并未真正好转。

      而她发病时心心念念想要回去的地方,便是那个偏僻诡异的老槐村。
      若要她彻底痊愈,恐怕非得回那个村子里一探究竟不可。

      事实上,他已暗中派人回去查探过。

      老槐村早已化作一片焦土,断壁残垣间唯有大火焚烧后的痕迹,荒凉得触目惊心。
      莫说线索,就连往日的痕迹都已荡然无存。

      他迟迟不允来椿回去,正是怕她见到那般景象后,会受到更大的刺激,导致病情加重。

      可如今看来,即便不让她回去,那些执念也始终缠绕着她,让她不得安宁。

      面对来椿恳切的目光,他终究无法说出真相,只得轻叹一声:“待赏花大会过后,我便打点行装,陪你回去一趟。若你家人和阿姐责怪,我自会替你解释,断不让你受委屈。”

      来椿眼中这才漾开一丝笑意,紧紧握住他的手:“真不知该如何谢你,若非阿姐催得急,我原想多陪你些时日,继续做你的亲人。可是我的阿姐还在受苦,在柴房里等着我回去,我实在……”

      她很少提及村子里的旧事,每每只是坚持要早日回去。

      松月在闻言不由一怔:“为何你阿姐会被关在柴房中?是你爹娘关的她吗?”

      他在大理寺任职,对这些异常的细节格外敏感,立刻便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来椿闻言也怔住了,眉头深深蹙起,仿佛在努力捕捉脑海中零碎的片段。

      过了片刻,她的眼神再度变得涣散,一些模糊的记忆画面在她脑海中浮现。

      她似乎看到阿姐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阿姐……”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昏暗潮湿的柴房里,“你不是已经跑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她的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少女被人用粗麻绳缚住了手脚,坐在冰冷的柴草上,见到她来,脸上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小椿儿,阿姐走不出去了。这村子里,吃人的从来不只是祠堂里的那些规矩,而是整个村子的人,是他们那些黑了的心肝……从一开始,阿姐就逃不掉的。”

      说这话时,少女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眼神里满是绝望。

      来椿却不甘心,伸手想要去解她身上的绳子,急得眼眶都红了:“我去找剪刀,我去把绳子剪断!阿姐你等着,等天黑了,你就趁机快跑,我不会有事的,爹娘疼我,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只要你能活着逃出去,你一定会回来接我的,对不对?”

      但少女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别白费力气了。就算这次放我走,我也逃不掉的……小椿儿,我认命了。但你走吧,你还有机会离开这里。爹娘待你好,你还能好好活下去……”少女眼中淌下两行血泪,触目惊心,“我会替你去那个地方的。所以你跑吧,跑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替我?”来椿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一瞬间,无数记忆碎片奔涌而来,她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松月在尚在思索她方才的呓语,却被这声尖叫惊得回过神来。
      他急忙上前将人揽入怀中,轻声安抚:“无事了,长姐,没事了。想不起便不要再想了,是我不好,不该问那些让你难受的话。你静一静,我在这儿陪着你,别怕。”

      来椿却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里,几乎要嵌进骨缝中。

      她的眼中布满了血丝,满是绝望的癫狂,声音嘶哑得如同泣血,一字一句地嘶吼着:

      “是我!都是我害的,是我把阿姐推进火坑的!”
      “那个地方本就该我去,没有人能替我去,所以只能是阿姐,只能是她替我去死!”

      绝望的泪水滚落,那些被压抑了许久的愧疚与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让她几乎崩溃。

      “全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阿姐,我把命赔给你!我现在就把命赔给你!”

      情绪过于激动之下,来椿猛地胸口一闷,一口鲜血从她的唇间喷了出来,将她身前的衣襟染得猩红一片。

      她的身体软软地晃了晃,随即整个人便朝着一侧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长姐!”

      松月在急忙将她紧紧抱住,感受着怀中人体温的快速下降,他急忙朝着门外喝道:“来人!快请郎中,快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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