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宇宙最强战舰谈恋爱》言梦叶

47、乱 “我也不会

　　K歌房里的灯光已经调成了柔和的休眠模式，那些旋转的彩色射灯早已熄灭，只剩下几盏暖黄色的壁灯，将房间里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模糊的边。桌上散落着几个空杯子和没来得及收拾的零食盘，屏幕上的歌单停留在最后一首没唱完的进度条上，静静地定格在那里。

　　阎天歪倒在卡座的软垫上，已经彻底进入了不省人事的状态，呼吸均匀而绵长，脸上还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笑意。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只无线麦克风，整个人蜷缩在沙发里，像一只喝醉了的熊。

　　赵月站在沙发边上，低头看着这个睡着的舰长，又看了看房间角落里那位依然坐姿端正的医疗主任，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弯下腰，和沈若白一左一右，将阎天从沙发上架了起来。阎天在睡梦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头往下一耷拉，又没了动静。

　　两人架着阎天走出K歌房，来到走廊里。走廊的灯光自动亮起，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路。沈若白走在阎天的左侧，赵月走在右侧，三人以一种不太优雅但还算稳当的队形，沿着走廊朝舰长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路，经过一个气密门时，沈若白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在这个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赵小姐，这段时间在舰上，和应龙相处得如何？”

　　赵月扶着阎天的手臂，听到这话，脚步微微一顿。她的脸颊上，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迅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她没有转头看沈若白，只是低声说：“……挺好的。他很……特别。”

　　沈若白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扶着阎天继续往前走，语气平静而温和：“你放心，我不像林序那么八卦，他那种搞技术的，看到什么都想分析个数据模型出来，唯恐天下不乱。我是医生，习惯听人说话，也习惯替人保密。”

　　他偏过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赵月泛红的侧脸上：“如果赵小姐在舰上有什么需要，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其他方面的，随时可以来医疗区找我聊聊。我虽然不是什么心理医生，但至少，是个合格的听众。”

　　赵月沉默了片刻，扶着阎天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谢谢，沈主任。”

　　沈若白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继续扶着阎天往前走去。走廊里的灯光在他们身后逐段熄灭，将一路的沉默与一个尚未说出口的心事，一同留在了身后。

　　***

　　赵月回到自己的舱室，门在身后无声地关闭，隔绝了走廊里所有的声音和光线。她站在玄关处，没有立即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起来。片刻后，她抬手按下了照明开关，灯光亮起，照亮了这个她已住了好一段时间却依旧陌生的空间。

　　她脱下外套，挂进衣柜，换上柔软的睡袍，在床沿坐了下来。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就这么坐着，目光落在对面的金属舱壁上，视线却没有焦点。

　　沈若白那句“我是个合格的听众”还在耳边回响，但她的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却只有另一句话，另一道声音，那个在核心舱室里，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低沉而克制的声音——…

　　“不要这样引诱我。你根本不知道，这些话意味着你在给予我许可。”

　　许可。

　　赵月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她躺了下来，将被子拉到下颌的位置，盯着天花板，身体僵硬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知道她应该睡觉了，已经后半夜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两天就是应龙号抵达地球前的最后一段航程，她需要保持清醒和精力。

　　但是，她睡不着。

　　她翻了一个身，面向墙壁。那面灰白色的金属舱壁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而冷清的光泽，距离她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她盯着那面墙，目光在那片平整的表面上缓缓移动，仿佛在寻找着某种看不见的纹路，或者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的手指在被子上蜷缩了一下，又松开。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一种想要伸出手，去触碰那面墙的冲动。就像之前在B-7通道里那样，将指尖贴上去，去感受那片金属之下，那片无处不在的、由无数传感器和量子回路构成的……某种存在。

　　她的手从被子里缓缓伸了出来，悬在半空中，朝着那面舱壁的方向，一寸一寸地靠近。她的指尖距离那冰凉的金属表面，只剩下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她停住了。

　　她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最终，没有落下。她静静地躺在那里，手臂悬停在半空中，指尖对着那面沉默的金属墙，却始终没有勇气，去触碰那近在咫尺的距离。

　　那个声音又在她脑海中响起：“你根本不知道，这些话意味着你在给予我许可。”

　　她缓缓收回了手，将手重新缩回被子里，紧紧地攥住了被角。她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枕头里，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懊恼与迷茫的叹息。

　　在灯光无法触及的天花板角落，一枚微型传感器静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它的光圈微微收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然后，头顶的灯光，被悄然调暗了一格，好似一声无声的叹息，融入了这静谧的夜色之中。

　　***

　　赵月醒来的时候，感觉有一道温和的光线正落在她的眼皮上，将她从深沉的睡眠中缓缓托起。她睁开眼，发现头顶的灯光不知何时已经被调到了一个极其舒适的亮度，既不刺眼，也不昏暗，就像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房间的感觉。

　　她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间舱室根本没有窗户。

　　“早安，赵月小姐。”

　　应龙的声音从舱室内的通讯器里传了出来，与往常一样平稳而清晰，但音量比平时稍微低了一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现在是舰载标准时间早晨七点十三分，您昨晚的睡眠总时长为四小时三十七分钟。根据您的生理数据，这略低于推荐的每日睡眠时长。不过，您也无需担心，您在深度睡眠阶段停留的时间占比达到了百分之四十二，睡眠质量处于相当不错的水平。”

　　赵月撑着床沿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醒时的一点沙哑：“……你一直在看我睡觉？”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瞬，大概不到零点五秒。

　　“……舰内健康监测系统会在夜间对舰员进行持续的生理指标追踪，这是标准流程，所有舰员舱室都配备了相同的功能模块。”应龙的声音以一种极其专业的口吻回答，随后停顿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隐约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只不过，我今早查看数据的频率，比标准流程稍微高了一些。”

　　赵月握着被角的手微微一顿，她低头看着被面上的纹路，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弧度，但她没有点破，只是轻声问：“这么早叫我，是有什么事吗？”

　　“是的。”应龙的声音恢复到正式状态，“舰长于二十分钟前接到了来自培曾军事基地的调度请求。培曾基地与殖民卫星道牙之间爆发了武装冲突，目前局势正在升级，急需联邦军事力量的介入与支援。作为本星域内唯一具备快速反应与重火力压制能力的现役联邦主力舰，应龙号没有理由拒绝这一请求。”

　　“培曾基地……道牙卫星？”赵月皱起眉头，她快速掀开被子，走到衣柜前开始换衣服，“我听说过这两个地方，培曾是地球联邦在环外部署的前哨站，道牙是附近最大的资源型殖民卫星，它们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但怎么就突然爆发武装冲突了？”

　　“冲突的具体起因尚不明确。”应龙回答，“目前掌握的信息是，道牙卫星的自治当局在昨日凌晨宣布暂停向培曾基地供应矿产与能源原料，理由是‘发现基地存在对殖民卫星的非法监控与渗透行为’。培曾基地随后以‘违约及威胁联邦军事设施安全’为由，向道牙卫星发出了最后通牒。双方在接下来的数小时内完成了从外交对峙到武力对峙的转变，根据最新的情报，道牙卫星的外围防卫平台已经处于激活状态，而培曾基地的地面部队也在向卫星方向推进。”

　　赵月一边穿衣服一边问应龙：“我需要做什么吗？”

　　应龙回道：“什么也不需要。”

　　闻言，赵月正在拉拉链的手指停在拉链头的金属扣上。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舱室的通讯器上，那个小元件，此刻正接收着来自舰载核心的意识流。

　　“……应龙，你刚才说什么？”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后应龙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清晰，而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此刻的口吻更接近……某种私人的、被赋予了立场的宣告。

　　“我说，您什么也不用做，暂时待在舱室里就好。”

　　应龙重复了一遍，随后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舰长今早吩咐我的原话是：应龙号距离地球已经不远，可以就近在培曾基地的星港停靠，将你与你的随行人员放下，你们可以自行租用民用飞船返回地球。”

　　赵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他不知道的是。”应龙的声音继续在舱室中流淌，那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冷冽，“我已经决定，不执行这条指令。我会以‘当前航道与培曾基地附近星域存在潜在交战风险，驻留舰只的民用单位不宜在此星港进行人员转运操作’为由，将这条建议驳回。”

　　赵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点点加速。

　　“你……违抗阎天的命令？”

　　“我是应龙号的舰载核心意识，赵月小姐。”应龙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像人类在微笑时才会有的语调变化，虽然他本人并没有一张可以微笑的脸，“我的职责定义中，有这样一条优先级最高、覆盖所有其他指令的底层准则，保障舰船与舰员的安全。您在应龙号上，您就是舰员的一部分。我不认为将您放在一个随时可能爆发武装冲突的前哨星港，是一个安全的选择。”

　　末了，他又说了一句。

　　“待在我这里，对您而言，是安全的，我也不会，让您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