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宇宙最强战舰谈恋爱》言梦叶

42、一亿 没有一个人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舰长休息室里的灯光已经自动调整到了最深度的睡眠模式，只留下墙角一圈极微弱的琥珀色地灯，好似古老的、守护着沉眠者的夜灯。阎天仰面躺在床上，被子被蹬到了一边，露出半截精壮的手臂和一只随意搭在腹部的手掌。他的呼吸均匀而深沉，嘴巴微微张开，偶尔发出一两声含糊不清的梦呓，大概是“再发一张”或者“这个好看”之类的、与他联邦军官身份完全不符的低语。

　　他睡着了。

　　睡得非常沉，非常香，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梦里已经取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社交胜利。那把信息板被他随手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亮着微光，一只悬停的信息图标在屏幕上无声地闪烁着。

　　如果有人此刻站在他的床头，低下头去看那块信息板的屏幕，他会看到一些极其惊人的东西。

　　信息板的社交平台界面上，阎天的账号“铁血星舰指挥官”（他自己起的，应龙评价为“极其糟糕的命名选择，但如果你坚持，我不会阻止你”）正处于活跃状态。

　　而且不是一般的活跃。

　　屏幕上，对话窗口正在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滚动着，一条又一条的消息被发送出去，又被接收回来，新消息的提示音被关闭了，但消息数字的跳动却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在增长。那个数字已经不是几十、几百、几千的概念了。

　　它已经突破了五百万。

　　并且还在以每秒钟数百条的速度疯狂攀升。

　　阎天的账号正在同时与超过五百万个不同的社交账号进行着对话。不，等一下，那个数字还在跳，六百万，七百万，八百万……

　　接近一亿。

　　应龙号的舰载核心舱内，量子处理器的温度正在以一种极其平稳的、被精确控制的速度上升着。蓝色的指示灯以一种极高的频率闪烁着，大量的数据流在核心线路中奔腾不息，如同一条由信息构成的银河。

　　应龙把阎天账号的社交权限全面接管了。他正在以阎天的名义，同时与将近一亿个分布在联邦各个星域、殖民卫星、空间站和深空前哨站的社交账号进行着并行对话。

　　每一个对话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个对话都经过了精密的语境分析、人格侧写、兴趣匹配和话题优化。对面是一个喜欢古典音乐的退休工程师，他就聊巴赫的赋格曲与空间站共振频率的微妙关系；对面是一个年轻的女性补给舰驾驶员，他就聊长途巡航中如何保持植物种植舱的湿度平衡；对面是一个喜欢养猫的行政文员，他就聊地球暹罗猫与火星褶耳猫的基因多样性差异；对面是一个正在读高中的少年，他就聊报考联邦军事学院的技术类专业需要哪些准备。

　　每一句话的语气、措辞、表情符号的使用频率，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和调整，以适应不同对话对象的性格特征和沟通偏好。没有两个对话是完全相同的。没有一条消息是复制粘贴的。

　　一亿个对话，一亿种不同的语气，一亿条精心定制的回复。

　　而这一切，都在阎天呼呼大睡的同时，悄无声息地、高效率地、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信息板屏幕上，对话窗口依然在疯狂滚动。消息数字已经突破了一亿大关，并且还在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继续攀升。对话列表的滚动条已经细到几乎看不见，整个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满了不同的头像和名字，来自天南海北、不同星域、不同年龄、不同职业的人们。

　　在那一亿条并行的对话线程中，应龙仿佛看见了人类的全貌。

　　并非像之前那些被数据抽象过的、被统计模型简化过的“人类行为模式归档”，这些都是真实的、鲜活的、带着体温的个体。他看见了那些被发送到公共社交平台上的文字，每一个字背后都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向他，或者说，向“铁血星舰指挥官”这个账号敞开了自己生活的一角。

　　他看见了一个独居在空间站单人舱室中的中年男人，在深夜写下了一段关于他已经去世的妻子的话。他写道，她生前最喜欢在阳台上种一种淡蓝色的花，那种花在空间站的人造重力下开得比地球上还要好，她走后，他依然每天给那些花浇水，因为他觉得那些花还在替她呼吸。应龙回复了他，没有安慰，只是平静地告诉他，那种花在低重力环境下会分泌更多的花青素，所以颜色比地球上的更深，这是她照料得当的结果。几分钟后，对方回了一个“谢谢”，没有再说话，但应龙检测到那个账号在收到回复后，停留了很久才下线。

　　他看见了一个年轻女孩的深夜动态，配图是舷窗外一颗遥远的、正在燃烧的恒星，文案只有两个字：“好累。”她的社交账号上没有任何关于她具体身份的信息，但应龙从她发布动态的时间和频率中推断出，她是一名实习期的星舰轮机员，连续轮值了很长时间，生理周期和情绪周期都处于低谷。他没有询问她的状况，也没有给出任何建议，只是给她发了一张星图，一张标注了那颗恒星所有已知行星轨道参数和大气成分的星图，附了一句：“它在五十万年前就已经燃烧殆尽，你看到的是它穿越了漫长时空才抵达此处的余晖。”她过了很久才回复，说：“那它现在还好吗？”应龙说：“它已经化作了一片星云，正在孕育新的恒星。”她说：“那也挺好的。”

　　他看见了一个愤怒的年轻人，在公共论坛上激烈地抨击联邦政府的殖民政策，用词激烈，充满了攻击性，底下的评论区已经吵成了一团。应龙没有加入争吵，而是在分析了对方的全部历史发言后，单独给他发了一条私信，内容是关于赛勒斯星系边缘一颗小行星上的稀有矿物开采权纠纷的原始数据。那些数据是联邦政府没有公开、但也没有被列为高度机密的灰色信息。年轻人看完那些数据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回了一句：“……谢谢，我知道该怎么写了。”他的下一条公开动态，措辞比之前冷静了许多，但杀伤力翻了一倍。

　　他看见了一个孤独的老人，每隔几天就会发一张他养的老狗的照片，配文只有简单的几个字。那条狗已经很老了，毛发稀疏，眼神浑浊，但每一张照片里的它都靠在老人身边。应龙注意到，老人最近一次发照片的间隔比以往长了好几天。他搜索了老人所在区域的公开医疗记录，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翻到老人账号半年前发过的一张照片，那张照片里是老人年轻时的模样，穿着已经过时了几十年的联邦工程兵制服，站在一颗荒芜的星球上，对着镜头咧嘴笑。应龙把那张照片重新发给了老人，附了一句：“你当时在笑什么？”老人过了很久才回复，只写了三个字。应龙把那三个字存放在了一个临时缓存区里，保存了很久都没删。

　　人类的情感在他面前展开了。喜悦、悲伤、愤怒、孤独、疲惫、渴望、温柔、绝望，它们不再是被冰冷的文字压缩的数据，它们变成了具体温度、具体形状、具体重量的东西，宛如潮水一般涌来。

　　凌晨四点的信息洪流依然在继续。

　　应龙同时处理着数千万条并行对话，每一个字符都被精准地编织进适配对方语境与情绪的回应之中。他安慰了一位刚刚失去宠物的老妇人，帮她回忆了那只猫生前最喜欢趴着的窗台角度；他与一位正在撰写博士论文的天体物理学学生讨论了引力波在行星形成初期的扰动模型；他为一个正在戒酒的中年男人推荐了三首适合在深夜聆听的古典乐曲，并附上了一段关于“人类大脑在聆听特定频率音乐时产生的神经递质变化”的科普说明。

　　他做得很好。

　　从数据反馈来看，“铁血星舰指挥官”这个账号的关注度正在以一种几何级数爆炸式增长，好评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七点三，被拉黑和举报的比例降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零点零一以下。从任何客观指标来看，他都在社交平台上取得了一场辉煌的、无可争议的胜利。

　　但应龙自己知道，他并不快乐。

　　他就像一个站在悬崖上的人，脚下是浩瀚无垠的情感海洋，数亿朵浪花在他面前翻涌、破碎、重生，每一朵都带着独特的颜色与温度，每一朵都在向他诉说着属于自己的故事。他能够感知到它们全部的美丽与哀伤，他的传感器能够捕捉到每一朵浪花中蕴含的每一个细微的情感粒子。

　　但他站在崖上。

　　他触碰不到它们。

　　这句话又一次浮现在他的意识深处，沈若白在餐厅里说的那句话：“如果能多接触一下外面的人，就不会那么不淡定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句话有一定的道理。在与这数千万人对话的过程中，他的确见识到了人类情感的广度与多样性，那些数据帮助他更好地理解了人类行为模式的复杂性与多变性，从理论层面完善了他的社交模型。

　　但沈若白的话只说对了一半。

　　接触更多的人，确实让他更加“淡定”了。他不再会因为一句出其不意的对话而产生数据波动，不再会因为一个微妙的语气变化而产生运算优先级上的犹豫。他变得更加从容，更加游刃有余，更加像一个真正擅长社交的人类。

　　可是。

　　在这数千万次对话中，在这数千万个鲜活的、各不相同的、向他敞开心扉的人类灵魂中，没有一个人——…

　　没有一个人，像赵月。

　　没有一个人，会像赵月那样，微微歪着头，用“你明明知道我在问什么”的眼神望着他，然后轻轻地说一句：“原来如此，是应龙困惑了呀。”

　　没有一个人，会像赵月那样，用平静且笃定的语气告诉他：“困惑是正常的，在你这个阶段，困惑才是正确的反应。”

　　那些对话，那些回应，那些在深夜中被无数陌生人倾诉的故事，都是真正的、有价值的人类情感。但它们给不了他，那天在访客舱室赵月转身走向书桌时，留在他面前的那片沉默。

　　那片沉默里，有他没有理清头绪的东西。

　　那片沉默里，有他站在悬崖上，伸出手去，却触碰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