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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棠花挽霜 ...

  •   梅挽棠不喜欢别人叫她梅三小姐。社交场上遇见了,生人都得尊她一声梅老板,偶或有那么一两个熟识的才会唤她一声挽棠。

      说起这梅家,在上海地界也是有些名气的。梅家做布匹生意起家,曾经也是辉煌一时,只是世道变幻,这些年隐隐有了败落的迹象,后来出了个梅挽棠,才又重新活了过来。

      梅挽棠是梅家的三女儿,顶头上还有两位哥哥,一个参了军,一个心不在商,可这两个哥哥都是疼她的,听她说想出去看看,于是央求着梅父送这小妹去了英国。待梅挽棠学成归来就接手了家里的产业。她是天生的商人,和她交过手的都不得不赞叹一句:“怕是要变天喽。”

      梅家大哥几年打拼下来,在军队里大小也算个人物,梅家二哥又从了政。梅挽棠仗着自己的手段和军政界的关系,在上海商界这也算得上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在梅挽棠的手里,梅家的产业越做越大,渐渐地,人们再看梅挽棠时,她已经不是那十几岁的穿着白缎高腰裙的小姐。在不经意流逝的岁月里她已经出落成了一场盛大无边的撩人春色。

      真是衬极了当时京沪繁荣的风头。

      尹素霜就是在一场灯影交错的宴会上见到梅挽棠的——她开在众人捧绕的中心,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滤嘴染上了一点艳红,眼神扫过了尹素霜,兀自就笑了一下。

      她冲尹素霜那个方向招了招手,招呼道:“林夫人,许久未见了,过来坐呀。”

      尹素霜身旁的夫人应了一下,拉着尹素霜就走到了她的身旁,嘴里掺杂着几分讨好:“梅老板这段日子未见,听我家先生说,是去谈大生意了,真是年轻有为啊。”

      梅挽棠笑眯眯地把阿谀奉承的话推了回去,只说道:“哪里还年轻,倒是这位……”

      尹素霜瞧着梅挽棠正出神。她是听说过梅挽棠的,应该说,上海就这么大的地方,梅挽棠又太过惹眼,就算尹素霜不留心打听也总能听到些流言蜚语。听得多了,尹素霜难免对她有了些好奇。

      今日一见,果然和传闻中一般……风情万种。

      尹素霜微微低头避开了梅挽棠的打量。

      “……这是尹家小妹素霜,刚从英国回来,我同她母亲是手帕交,故托我带她来认认面。素霜,这位是梅挽棠梅老板。”

      尹素霜收敛起自己的心思,落落大方地向梅挽棠伸出了手:“梅老板,久仰。”

      梅挽棠轻握了一下她的手,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幸会。”

      松开了手,梅挽棠换了杯红酒端在手里,对尹素霜说道:“尹?不知令尊可是尹秋择尹教授?”

      “正是。”尹素霜轻轻点头。

      “果然,尹小姐的气质倒和尹教授颇为相似。”梅挽棠举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抿下了一小口红酒,客套过后就转头和林家夫人交谈起了其他的事情。

      尹素霜咽下了红酒,识趣地走到了一旁的阳台上。

      她隔着玻璃门看着门后的梅挽棠,梅挽棠端站在那里,肤色胜雪、身材细挑。她笑着的时候眼角也不皱起来,唇上点着嫣红的蜜丝佛陀,细细的眉毛和两道弯月似的。她说话的时候不疾不徐,余出空来还能拢一下肩上的白纱披肩。

      真真是好看,让人想为之倾倒,去采星星、摘月亮。尹素霜心上酸酸涨涨的,这般想道。

      梅挽棠似有感应,转头冲着尹素霜轻轻一笑,举起了杯,和她隔空相碰。

      尹素霜回敬,她吹够了风,没忘记来这的目的,扭身便就融进了人群。

      梅挽棠瞧着她的背影没有言语。其实从尹素霜刚一进来的时候她便在打量这位小姐了。尹素霜长了一张叫她欢喜的模样,沉静又纯粹的美,干干净净的,和她的名字一样。

      素霜、素霜,一地银白色的月光映照出素洁的白霜。

      玉雕的冷美人,谁人能不爱呢。梅挽棠自问。总之她是爱的。

      尹素霜在宴会上待到很晚,被迫听一圈太太小姐们说了不少关于梅挽棠的事情。

      有关梅挽棠的传言并不算少,再加上梅挽棠不乐意管这些事情,于是人们也就越发肆无忌惮了起来。

      她们说梅挽棠男女不忌,曾有人见她上个月夜夜留宿当红女星温如兰的公馆,这个月却又和哪个戏子纠缠不清,总之说什么的都有,一二都逃不过私底下的生活。

      她们还说,梅挽棠二十九了还未嫁人,明面上说是没有男人配得上她,实际不过还是有些见不得人的喜好罢了。

      尹素霜听着这些话,听着听着就腻了,只是一方面腻了,另一方面又在心底又有些痒痒的,她总觉得梅挽棠并非是这样不堪的人。

      正巧梅公馆又搭场子,尹素霜跟着自己的姑妈也去凑了个面。

      这是两个月来她第二次见到梅挽棠。

      梅挽棠穿了一身青莲色的旗袍,臂膀上随意披了一块白色的丝巾,半身斜靠在沙发的扶手上,笑吟吟地在那听人弹琵琶。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尹素霜,尹素霜也刚巧看见了她。

      隔着形形色色的人群,梅挽棠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尹素霜瞧着她的口型,好像是说了句“来”。

      尹素霜低声和姑妈说了几句话,然后不紧不慢地往梅挽棠那边走了过去。

      梅挽棠稍稍抬头对她轻笑了一下,指着一旁的沙发说:“侬坐呀。”

      梅挽棠的沪话说得听起来令人舒服,像是含在舌尖上说出来的似的,无端地就添了一丝上海女人独有的妩媚。

      尹素霜坐在她一旁的沙发上,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嗑着瓜子。

      宴会上有的人在推牌九,有的人在经营人脉,唱片换了一张又一张,觥筹交错间尽是靡靡。

      只有梅挽棠和尹素霜这里像是和大厅里的气氛割裂开来了似的。

      唱曲儿的姑娘是苏州人,咿咿呀呀的调子唱起来又软又糯,琵琶也弹出了秦淮河上的景。

      那姑娘唱着,梅挽棠和尹素霜在说着话。

      她们想到哪里就聊到哪里,偏偏就是赶了巧,一二都能聊起几分。原本还未觉得,真聊开了之后才发现,她们二人之间竟是这般契合。

      两个人又都是在英国留过学的,聊起这个才又发现,两个人竟也算是师姐妹,原先都在一位老师的手里学习过。

      这么一来,两个人的关系无形之中便就亲近了不少。当然其中也不乏二人故意为之的缘故。

      “尹家妹妹,像我们这般的旁人都叫做缘分。”梅挽棠存了心思要逗弄她两句,希冀能在尹素霜的脸上看见些不一样的表情。

      “……侬本多情,缘分怕多的是呢。”尹素霜的上海话说得不好,听起来别别扭扭的,像是外乡人似的,听得梅挽棠捂嘴直笑。

      等到笑够了,梅挽棠才揩去了眼角的余泪道:“倒是未曾有过。”

      尹素霜先是一怔,抬眼对上了梅挽棠一双含笑的眸子,心里微动。

      梅挽棠的这般话,像是在暗示她些什么,又像是只是随口的一句辩驳。尹素霜有些拿不准了,莫名有些懊恼。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遮掩住了眼底的情绪,随口应道:“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左右我也寻不得真假。”

      “不晓得的还当你是拈醋了呢。”梅挽棠闭眼嗅了嗅。

      “是又如何。”尹素霜别开脸,轻声回了一句。

      梅挽棠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只道:“诶——换个曲儿罢。”

      尹素霜看了她一眼,才一看到她嘴角的笑意,她就知道了,梅挽棠是听见了的。

      她听见了,也不作声。只待自己先松口呢。尹素霜想道。

      尹素霜抿笑,端起杯子细细品着,用余光悄悄看了一眼梅挽棠。

      窗外夏蝉大作。

      一九三一年,九月。彼时两个人已经认识了一年有余。

      “挽棠。”尹素霜在门口收起了绘着荷塘的纸伞,把滴着水的伞往门边一放,唤道。

      尹素霜的声音不高,和梅挽棠相处的这一年里少见她有失态的时候,她好似有用不完的耐性,永远都温声慢语的,叫人生不起气来。

      梅挽棠从屏风后转了过来,秀眉微蹙,颇为无奈地说道:“没大没小。”

      尹素霜走上前去,从身侧揽住了她的腰,低头啄了一下她的眉心,笑道:“我喜欢的。”

      梅挽棠其实并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她说,又是梅又是棠的,又花哨又闹的,太过惹眼又留不长久。

      但是尹素霜是喜欢的,总也挽棠、挽棠的唤她。说唤她名字的时候,真像是把春色挽进了怀里一般。

      梅挽棠拗不过她,只能随她去了。

      梅挽棠被尹素霜圈在怀里挣了挣,没有挣开,索性也抬手勾住了尹素霜白净光洁的脖子,斜睨了她一眼,鼻子轻哼了一声。

      她同尹素霜差不多高,微微靠近,就往尹素霜的脖子上咬了一口。末了看着她脖子上的花掉了的唇印子,跟雪里开了红梅花似的好看。

      尹素霜用指腹蹭了蹭梅挽棠唇边模糊了的口红,抿唇笑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梅挽棠,把怀里的报纸递给了她,然后扭身去接了一杯温水。

      “今日外边乱得很,都在说这事儿。”尹素霜端着杯子走到了梅挽棠的身后,从她的肩头看向报纸。

      整整几面都在说东北的事情。

      梅挽棠细细地读完,才把报纸合了起来,对角折好,眉眼低垂地叹了口气,说道:“尹家妹妹,世道不平呀。”

      梅挽棠垂眸看着手里的报纸,只听尹素霜安慰道:“上海还是安全的。”

      梅挽棠摇了摇头,抬眼看着尹素霜,轻声问道:“真要南下了,上海又能如何?”

      尹素霜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揽紧了她的肩头。

      自东北事变后,租界内是看不出什么的。梅挽棠和尹素霜离开了租界看过,外面街头门窗上到处都贴着反日抗战的标语,学生扯着旗子在街上游行抗议,国存与存,国亡与亡。

      “回吧。”梅挽棠说。

      刚要过河的时候,尹素霜忽然扯住了梅挽棠的手腕。

      她和梅挽棠在一起是未曾挑明过的,她不说,梅挽棠也不提,两个人心知肚明地卖着傻,只当过一天算一天,总归生不出事变。

      可是现在尹素霜却不这般觉得了。东北已然大乱,真打到了上海,像梅挽棠问的一样,又能如何?

      如若真不得已,她不想百年之后说起这段感情时,仍有遗憾。

      于是尹素霜向前靠了一步,迎着风,替梅挽棠将被风吹乱了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低声说道:“棠姐儿。”

      梅挽棠看着她。

      她顿了顿,继续轻声说道:“与我定了终生,可好。”

      梅挽棠先是一愣,继而反应了过来。她的眼底心思暗涌。

      “尹家妹妹,这世道男女的情爱都是难保长久的。”梅挽棠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柔声细语地问道,“又何况你我这般呢。”

      “世道莫测,”尹素霜笑道,“只争朝夕。”

      尹素霜的目光太过深情、太过缱绻也……太过坚定。梅挽棠看了看顶头乌压压的天。

      她说:“要下雨了。”

      尹素霜只静静地等她回答。

      半晌,梅挽棠才投降了似的呼出了一口长气,无奈地叹了句:“你就仗我不会拒绝可劲儿闹罢。”

      尹素霜这才笑开了,她取下了头上的一根白玉簪子,替梅挽棠挽起了长发,将簪子簪进了梅挽棠的发间。长发如墨,衬得白玉簪子格外漂亮。

      她笑道:“何以结相于?金薄画搔头。”

      尹素霜的长发在风中飞呀、飞呀,天要下起了雨,只是她的眼中却看不见风雨。

      “你看,雨这不还未下吗?”尹素霜亲了亲梅挽棠的唇角,“为时尚未晚呀。”

      自打东北沦陷后,日日皆有新事登报。梅挽棠听到了些风声,和家里大哥、二哥谈起,都只劝她放心。

      可越是这般,她越是放不下心来。

      梅挽棠偶尔摸着头上的白玉簪子,只觉得上海也尽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只道是,人间不见黑云散,日出方开又聚来。

      梅挽棠放下了笔,将纸放在桌上晾干,起身推开了窗子。

      一九三二年的上海,星光沉沉,租界内霓虹灯闪烁,勾勒出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入了正月气温悄无声息地就降了下来,渡过水面的风夹杂着丝丝凉意。梅挽棠站在桥头,看着被河水分割开的对岸,肩上突然落下来一件呢子大衣。

      尹素霜把手搭在梅挽棠的肩上,顺手替她撩出了被衣服压住的头发,轻声道:“天冷了,回吗?”

      梅挽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岸,呵出了一口白气。白气晃晃悠悠地消散在了冬夜的风里。她转头看向了尹素霜,眼底浸泡着尹素霜看不懂的情绪。

      黑黢黢的,又沉甸甸的。

      岸的那边就离开了租界,夜里没有灯,同样也是黑黢黢、沉甸甸的,看不到尽头。

      她听见梅挽棠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挽着她的手臂往回走,梅挽棠的声音轻飘飘地落进了霓虹灯的光影里。她说。

      “尹家妹妹,侬勿晓得,要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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