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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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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
火车站售票窗
人山人海
很多排队购票的旅客带了铺盖过来,连夜驻扎在售票处,外面开始飘起了雪花,冻得小脸通红嘴唇干裂的孩子趴在妈妈背上“嘤嘤嘤”地哭着,但是疲惫的大人已经懒得理会孩子的哭泣。
一个男人挤开人群往队伍前面凑过去,一边在人群中张望寻找。
有大姐不满地尖声吆喝,“哎,不能插队啊!”
“我跟我哥们儿轮流排队,我换班的,换班的。”男人一边道歉,一边头也不回地往前挤。
“老胡,老胡,这儿这儿!”
胡伟强走上前去,“怎么样?”
另一个人从窗口扭头回来,冲二人隔空喊话,“没了,只有5号到清平的,没有座。”
“到清平?那还要转车啊,还没座,这不行,这不行,怕孩子吃不消。”
“怎么会就没有票了呢,我们提前两天就来排队了。”
“说是过年期间提前一个月就售票了。”
“没错啊,所以买到3号的票也没了吗?”
里面售票员不耐烦地说:“还要不要?”
“等会儿,等会儿,我们商量一下。”
售票员:“下一位。”
“听说去广田的票早就被黄牛从车站里面买走了,到窗口来就是整宿排队第一时间来都买不到的。”
“狗日的黄牛!”
“现在怎么办?”
“就到清平吧,买了再说,自己带个小板凳。”
胡伟强转身对售票员:“五号到清平的票吧。”
售票员面无表情:“没有了。”
“不是刚刚还有吗?”
“刚刚有,现在没有了。”
“啊?我说,你们这是逗人玩呢?这不坑人吗?”
胡伟强被兄弟拉扯着走到一边。
“现在怎么办?”
男人点上烟,“我还不信,我就回不去了?这年,我还过不了啦?”
男人甲:“要不这样,我们骑摩托车回家!”
男人乙:“我看行!”
胡伟强:“上千公里路,得开几天啊,这能行吗?我连路都不认识。”
男人甲:“张标知道吗?他去年就是骑摩托回家的,十五块钱买了张地图,带着老婆孩子就回家了,也就开了三十几个小时的路,两天时间就到家了,还不用倒车,一直开到家门口。他有经验,我们跟着他!”
男人乙:“我和张标是发小,他这人靠谱,我看行!就跟着他。”
胡伟强:“可……我还摩托车,我上哪儿借去?”
男人甲:“买啊!来上海这么多年了,摩托车都舍不得买一辆?”
胡伟强:“那得多少钱啊?”
男人甲:“不贵,比四个轮子的便宜多了。”
胡伟强:“那也是钱,我干一年,这点钱要带回去的。”
男人甲:“你把车买了,房子退了,明年租个远一点的地方住,房租钱省下来抵得上不止一辆摩托车了。”
胡伟强:“我现在住店里,那个店面好,也不可能就退了……”
男人甲:“干脆点,别跟个娘们儿似的。”
男人乙:“反正票是买不到了,我跟张标联系联系,你要是一起,我们就带上你,还有一个月时间呢,你慢慢考虑。”
胡伟强:“哎?而且……我还没考驾照。”
车站保安走上前:“同志,这儿不能吸烟。”
。
一个月后
胡伟强把钞票给摩托车店老板,单张数清,然后开着摩托兴冲冲回家。
半道就被交警拦下,因为没戴头盔。
“驾照!”
“同志……这新车我朋友的,我就是借来开开,我……”
“无证驾驶?”
“我……我有证!有有有,就是……这不是……”胡伟强装出掏证件的样子。
“哎呀,老胡,你看你!”张标开着摩托从后面赶上,他过来塞给胡伟强一个头盔,“你把头盔落我这儿了!同志,误会误会,念他初犯,您高抬贵手!你看,他刚我从铺子里开出来,这头盔还是热的。”
胡伟强赶紧把头盔戴上。
“下次小心,不戴头盔驾驶摩托,安全隐患可太大了。”交警拍下牌照,“下不为例。”抬手,示意放行。
胡伟强嘘了口气,赶紧和张标一起离开。
。
年关将近,胡伟强开着新摩托,绑好行李,扎上防寒的棉花套,带上老婆,与车队一同出发,赶往家乡。
一路风尘仆仆,大雪纷飞,胡子眉毛都结上了霜花,被宝马奔驰超越,又超越了重型货车,经历两天一夜,溅满泥浆的摩托车终于开进村子,雅马哈打着弯开到老胡家宅基地的水井前。
胡伟强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抱儿子,但是儿子一年没见着父母,怯生生站在那里,开口第一句话是:“叔叔阿姨……”
胡老爷子拍了孙子脑袋:“傻小子哎,叫爸爸妈妈!”
胡伟强也不管孩子乐不乐意,抱起来就一顿猛亲,胡子扎得孩子“哇”一声大哭起来。
放下孩子,他马上提了井水,去冲洗他心爱的摩托车。
左领右舍的老头儿围拢过来,儿子也不哭了,和小伙伴一起蹲下来看。
胡老爷子袖手观察:“这可比毛驴强!”
另一人道:“那可不,能从上海一路开过来,我儿子那辆小汽车只能开到县城里。”
胡奶奶白了他一眼。
偏房里更加老态龙钟的胡家祖奶奶颤巍巍依在门口观察,“这摩托是公的还是母的?”
一群老头“轰”一声笑开了。
胡伟强摸了摸排气管,对自己的奶奶道:“看这儿,您说它是公的母的?”
“哎哟,这大家伙,果然是个带把儿的。”
老头们又轰笑。
。
过完年又过元宵,一番张灯结彩加走亲访友,胡伟强开着摩托来去,也算风光了一把,村口老陆家的儿子开着桑塔纳陷在泥浆里,一家人一筹莫展的样子,让他觉得解气。
“老陆啊,要我载你一段吗?”胡伟强停下车,脚点着地问。
“你这车也载不下两家人啊。”
中年男子西装有些打皱,喘着气说道:“要不你过来帮我推一把。”
胡伟强和媳妇一起下来帮忙,结果车轮滚动,泥浆喷起,溅了一身一脸,站在后面的儿子都没能幸免,新衣服都脏了。
孩子“哇”一声哭起来。
老陆一叠声地抱歉,“强子,要不到我家换身衣裳,来,坐我的车去,坐得下。”
副驾驶位一直端坐不动的女人化着城乡结合部的喜庆妆容,她回头看看胡伟强夫夫一身的泥浆,带着克制不住的嫌弃。
胡伟强看看车排后座,讪笑一下,“算了,弄脏了你的车,回头不好洗。我这摩托车开着方便,回家换身衣裳很快。”
既如此,老陆如释重负,迅速关上车门,“那也行,回头上咱家喝酒去啊!”
桑塔纳开走了,胡伟强站在那里,颇不是滋味。
“呸,什么玩意儿,你就不该帮他!”媳妇埋怨道,回头抱起儿子安慰。
。
年过完了。
分别在即,胡家夫夫要与亲人道别,开始返程,车队已经在下村的地方集结等候。
已经和父母盘熟的小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爷爷奶奶揪着抓着,他要扑过来,一边哇哇哭着,“爸爸妈妈不要走!”
媳妇也开始抹眼泪。
奶奶拉扯着孩子,“我把他关屋里去,你们快走快走,小孩子哭一会儿就没事了。”
雅马哈在路上兜了个圈子,眼看着开出路口,又掉头回来了。
媳妇睁开泪眼。
胡伟强豪气干云,“把小明带上吧。”
“行吗?他不读书了?”
“读个屁书,在村里怎么读书,当然去上海读书。”
“上海的学校咱进不去啊!”
“总有办法,彪子的儿子都在上海读小学,我去跟他打听打听,送点儿礼,总有地方去。上海的民工子弟学校,那也比咱这儿的希望小学强。”
孩子终于上车,夹在两个大人中间,脸上挂着泪花,笑了。
奶奶在村口喊:“小明,到了上海要听话!”
“知道啦!”
“要好好念书!”
“知道啦!”
“考大学挣大钱!”
“知道啦!”
清脆的嗓音飘荡在群山之间,夹杂着雅马哈特别的引擎轰鸣声。下村的车队启程,人人脸上憧憬着对新生活的期待,尤其是人群中的孩子们。
几个孩子很快热络起来。
“哎,我叫张浪,你呢?”
“我叫小明,胡通明。”
那一年胡通明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