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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魔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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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魔境
湿气和热气在无风的空气里缩聚,像在培养热带雨林植物的温室内。
但那只是粘稠的浓雾给体感带来的错觉。
前一刻还在黑暗的石室内的魔法阵中心,一眨眼间就来到这片长满奇花异草的密林。巨大的羽状叶片和远古蕨类般的藤曼像会动一般张牙舞爪威慑着几个不速之客——这就是草野次郎对幽世最初的印象。
“笨蛋,乱动的话,它们确实有可能扑过来哦。”
执行人不是故意吓唬他。那些花芯和草叶上都长着细密的利齿,乍看不知是植物还是动物。
“哈哈,没事的。你们两人都是第一次来吧?”
毒岛把她那支火枪型魔法律书从肩上卸下来,解开层层裹布。次郎每次看都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威风凛凛的武器。而强大的代价,是削减生命的契约。
所幸毒岛这回不需要战斗。她的主要任务是向导。五岭本家的仪式现场设好了强化禁书封印的结界,两边同时召唤幽世空间,再通过云龙鼠梅吉和毒岛的契约进行定位,就能在幽世将禁书快速转送到结界去。
在原地等了不到一刻钟,变身为魔兽形态的梅吉便找了过来。据说空间在幽世发生了折叠,从这儿到五岭的所在地并不像长野到京都那么远。出发前他们再度确认了箱子中的禁书的状态,除了之前分裂的角和双手,伊佐日的头颅安宁得像在沉睡。禁书似乎因接近自身力量根源而平静异常,也不再散发瘴气。但六冰还是让他们尽快合上了箱子。
“俺只能载两个人,你们打算怎么办?”等毒岛和今井跳上自己的背,梅吉转过头来喊话。
“放心吧,坐骑由我自己准备。”
六冰手里魔导书早已摊开。过了一会儿,背后的草丛传来一阵悉窣声。次郎差点以为有什么奇怪的幽世动物要钻出来。
“别把我称作坐骑啊,六冰少爷。”
“少废话,臭狗。”六冰对地狱使者也一点不留情面,“赶紧变身了。”
“像上次把那个警察从幽世运出来的时候那样行吗?”
“只要能载得动我和那边的笨蛋助手还能跟上云龙鼠的速度,怎么就行。”
坐在大鸟形态的七面犬背上从空中往下看,视线所及是一片漫无边际的密林。次郎对在这种地方都不会迷路的梅吉深感佩服。没了地狱使者的帮助,人类在幽世可谓是寸步难行,一不留神就会成为脚下某只不起眼的菌类的养料。
这就是幽世,传说中的幻之领域。这里不分四季与昼夜,没有阴晴雨霁,光源也不知来自何方,穹顶犹如悬着一盏看不见的巨大白炽灯,混杂着蓝紫色的白光在在空中到处弥散开。这里的生物靠吸食迷失的灵魂以及吞噬彼此而为生,仿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存在,就如无人知道这个空间为何存在。
梅吉在类似桫椤植物组成的丛林中停下,化为大鸟的七面犬也随之降落。降落的地点和刚才他们出发的那片丛林似乎没多少不同。五岭家设好的结界在哪里?
次郎正纳闷着,只见眼前的茂密植物像迷彩帘布一般卷起,现出另一个隐藏的通道。撩起帘幕的是五岭家家主和他的助手惠比寿,两人正站在入口处迎接他们的到来。
惠比寿还是老样子,但五岭的衣装和平时不太一样,似乎是为仪式特地穿上了纯白的狩衣。
“哼,有必要大费周章搞这种把戏吗,阴阳师?”
“又见面了,六冰执行人。真没想到身为天才能说出这种没常识的话来。”
五岭笑容满面地回应后辈执行人的讥讽。这几乎是成了他们的固定问候语。
“禁书封印的地点要是让不明真相的幽世生物或者多事之人发现了怎么行?”
“好了好了,有话先进去再说吧。”毒岛扛着枪插到针锋相对的两人之间。次郎和今井在一旁点头赞成。
“这结界有防魔功能吧?那狗能进吗?”六冰转头问五岭身边的惠比寿。
“抱歉,地狱使者——包括使魔——都无法进入这个结界。”
“没关系,俺和七面犬在外面等着就好。”梅吉答道。
这是异空间中的异空间。内部似一个巨大密封洞穴,比传送禁书的地下室还要宽敞数倍,洞中树立着数十座巨大的石碑。石碑群按五行之阵分布,每座碑都有两三人高,如同支撑着巨大的宫殿的殿柱,给人无处不在的压迫感。
次郎见到每座石碑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假名文字。见他一直默念那些文字,惠比寿好心替他解释道:“那是大祓词。”
次郎歪着头想了一下:“是神宫的祭祀仪式中咏唱的那些咒文吧?”
“喔?你还是知道一点的嘛。”惠比寿有些意外,“不错。大祓词是神道祭祀中用于净化秽物的祝词,阴阳道发源之际也顺便借用过来,放在这里的作用简单来说就是驱逐外物并维系阵的稳定。”
阴阳术古老的术式,确实和他熟悉的魔法律截然不同。惠比寿之前通过纸式神解释过了,他们还原的是封印上古魔物的仪式,那时候魔法律尚未传来。但说起来,禁书最初也是被魔法律家封印的吧?在“付出巨大的牺牲”之后。不难想象,洋一他们之所以没选择原先的封印方法,应是跟那巨大的代价有关。
石碑组成的结界中心是一口看似普通的水井。向里看去也没有任何异样之处。井并不深,黑色的水面和井口之间的距离大约不到一米。但据惠比寿解释,砌成井的每块石头都经过术式强化。但那井中的水是什么?惠比寿却没有回答他,只说那是封印必须在幽世进行的原因。
五岭从今井手中接过箱子,在四方同时贴上几枚没见过的符,开始咏唱咒语。只见随着他的咏唱,黑色的水像细长的手从井里伸出,稳稳地托住箱子缩回了井中。
五岭结束了咏唱,弯下身子看向井口似乎在确认。
“这下封印就完成了。”站起身的时候他说道,“请回去向调查本部长转达就好。有这么值得信赖的见证者,他会放心的吧。”
“嗯,好的。辛苦了,五岭执行人。”今井答应道,但她的表情看起来仍有点难以置信。这就完成了吗?
“毕竟前期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作了许多工作。”
身着一袭白衣的五岭家少主微笑着,抵着下颌的扇子轻盈地一挥,指向黑衣的执行人。
“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等碎片取回之后,我这边随时可以进行二次封印。”
“那可真是过意不去。”六冰始终保持着捉摸不透的微笑,“从这个阵和仪式看来,加上前期调查,五岭家为了替协会保存禁书,还真是下了很大的功夫呢。”
他故意提高了语调。少当家则收回了扇子,半挡着脸挑了挑眉。
“这不是我们身为魔法律协会选定的执行人的义务吗?身为阴阳家系的继承人、‘阵’与幽世的专家,我的义务就是研究幽世与禁书力量的关联并寻找解决办法。”
古老的阴阳道的传承。次郎从早先见到传信式神的时候就在琢磨了,五岭的说辞更是重新激起了他内心的疑问:“协会里除了五岭先生以外,还有别的术士家系吗?之前攻击我们的维特,似乎也是降灵术士……魔法律和别的对灵系统的关系,让我一直有些疑惑……”
他的问题像炸药扔进水里,让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僵持了一会儿,毒岛先开口试图打破这沉默。
“我的远隔魔法律能力也算是血脉遗传。不过家里也说不上是术士家系就是了。大家除了能和地狱使者结成契约,多多少少都有其他能力加成。而维特也是,如果他顺利从学院毕业,本来也该是降灵术士家系的执行人……”
“抱歉,毒岛小姐……”次郎注意到她的神情里仍有些伤感。自己似乎提了不该提的话题,虽说毒岛看似早就接受了学生走上歧途,但也并不是未试图力挽狂澜。
“说起古老的术士家系,我听说某个传闻。”五岭的表情仍藏在折扇后面。“当初与地狱正式订立契约、建立魔法律系统的古老家系,一直在魔法律协会的暗处活动,是阴影中的守卫,尽管没有任何人能确定他们的存在……”
相对于次郎的震惊,另外两位法官和执行人的神情都表示他们有所耳闻。自家上司则一直闭着眼,似乎没有加入这场对话的意图。
“……不过传闻的另一部分是,由于主导了650年那场讨伐,那个家系遭到禁书的诅咒而无法留下子嗣,早在数百年前就断绝了血脉。”
“总之你是想说,由协会最古老的阴阳道世家来管理禁书乃是天经地义。没错吧?”
六冰总算睁开眼睛,冷冷地笑了笑。
“你说的不错。我们确实向协会提出了条件。”五岭合起了折扇,微笑着答道。“禁书由五岭家暂为代管,并且封印及往来幽世之术不可透露——这就是我们的条件。”
“听起来很合理。”六冰并未表示异议。“放心吧,等这边找到禁书的碎片之后,我会全权交给你们处理的。”
说罢,执行人转过身朝出口走去。次郎也赶紧跟上上司的脚步。
“多谢让我们观摩了有意思的东西,接下来就是我们的工作了。”
“祝你们武运昌隆,以及,一路小心。”
五岭的道别里有一小部分是客套,大部分还是出自真心。六冰事务所有恩于他,这点他决不会忘记。但这也只是就他个人而言。
完成主体部分的封印之后,他们要在这里和今井及毒岛分道扬镳。梅吉在待机时已经找好了幽世裂缝,通过它就能回到现世了。
“你们一定要小心,六冰大人,草野。”今井看上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担心。她亲眼见证过两人和维特的那场战斗,战斗中变得异常的次郎,以及战斗后变得异常的禁书。事态发酵至此,总觉得有些不可抗力在其中运作,也许和次郎刚才所提的问题有关,但她始终说不清楚。
——要盯紧他们,尤其是草野。
数年前双胞胎博士说过的话,不知为何忽然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今井小姐……?”次郎似乎注意到她心不在焉的模样。今井回过神来,把思绪扫到脑后。
“总之,有什么异常状况,请立刻返回汇报并请求援助,执行部一定会全力辅助你们。”
“是!”得到的回应是助手铿锵有力的答复,以及执行人和平常一样的自信的微笑。
目送着云龙鼠带着今井和毒岛从幽世缝隙离开后,这下又只剩他们俩了。次郎顿时觉得有些落寞。
“六冰少爷,没事的话,我也先回去了?幽世这空气,着实闻着不舒服啊。”
对了,还有七面犬呢。
“想得美,臭狗。你的工作从现在正式开始。”六冰坏笑一下,再次翻开手里的魔法律书。
“你记住刚才确认禁书时候的那股味道了吗?”
“那股怨念的能量吗,那玩意真是很难忘记啊……即使被封印着也不受影响。”
“我们是为了找类似的东西而留在幽世的。如果那东西还在这空间里,是你的话应该能找到吧。”
“在这么大还充满瘴气的空间里?”次郎听着都替七面犬觉得为难,但他确实是白担心了。地狱使者(也许仅限于这条狗)在这方面的能力不亚于警犬。
“小事一桩。”七面犬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还站起来用前爪拍了拍胸脯。说罢就变回刚才那只怪鸟,示意他们坐上来。
“有多远?”六冰边爬上鸟背边问。
“要到那个‘域’的边界的话……大概比刚才那段距离长个十倍左右吧?”
“那就得飞……两个多小时?”次郎简单在心里算了一下。
“不好说,幽世是个时间感混乱的地方。”六冰说罢,再转向七面犬。“总之你使出最大速度就对了。”
“好嘞,坐稳了哦。”
有可靠的使者跟着,次郎对幽世和接下来的任务的不确定性的忧虑已经减小了不少。脚下是一望无际的密林组成的蓝绿色海洋,这里的植物们呼出瘴气,菌类喷出孢子,浮入空气组成陌生而迷离的浅紫色的天空。这场深入无人涉足的秘境的大冒险,不正是他一直期待着和六冰一起经历的吗。
眼睑发热,胸中的鼓动几乎难以抑制。次郎把手半握成拳,摁在心脏的位置。
“集中精神,可别掉下去了。”
执行人像读透了他的心思似的笑着提醒道。
“六冰……”高速飞行中的风很快把他的眼泪带走了。
“嗯,赶紧完成任务,然后一起回事务所吧。”次郎满怀信心。“要是七面犬能出面帮忙的话,搜集碎片会简单很多呢。”
“谁知道呢。”
“欸?”
“那可是禁书碎片……可不是会乖乖地躺在地上让我们像捡贝壳一样捡起来就完事的东西。”
六冰不是故意泼他冷水。他得提醒助手,这凶险的旅程绝不是什么激动人心的冒险。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吗?自己动脑筋想想,预想可能遭遇的情况,是魔法律家的根本。”
“大概……”次郎知道这是执行人给他的测试。自己毕竟不是个永远不开窍的助手,而是有丰富实战经验的魔法律家了。“维特他们的目的既然是让禁书解体,那说明他们应该也布好了相应的天罗地网准备夺取掉落的碎片吧。”
“这是一个可能。还有呢?”
六冰的问题像循循善诱的教导,引着他思考下去。
“拥有禁书力量的碎片……和灵或者幽世的生物融合的话……”
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答案。这正是任务的紧急之处。
六冰微微上扬的嘴角似乎表明他的测试合格了。
“还有一点。七面犬正在带我们前往的某个地方。碎片有四块,但为什么它在幽世感知到的气息只有一处?两种可能:一是所有的碎片都集中在一起,这就太轻松了。但另一种可能是,现在感觉到的是移动范围有限的‘角’,但其他的碎片比如说‘手’可能和生物或者灵融合、或者找地方藏了起来。最糟糕的情况是,其他碎片已经被毛球和恶灵使找到了。”
“……而不管是何种情况,战斗都难以避免。对吧,六冰。”
“现在才说想回家已经晚了哦。”
次郎对早已习以为常的上司的揶揄报以苦笑。
“怎么会呢,反倒想趁这个机会跟你商量一下战术。”次郎轻抚着自己喉结下方的琉璃珠领结。“我一直在想,即使现在六冰的炼也在不断流向我吧?难道我没有办法直接把炼转移给六冰吗?像贝克特尔的灵根,或者五岭家的神通针那样。”
六冰一声不吭地看着表情坚决的助手,眼神里闪过一瞬犹疑。
“并不是不可能。你还记得我对理绪使用印落那时候吧?”
次郎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六冰准备对他说什么,一直默默飞行的七面犬忽然发话。
“抱歉打断你们,不过我们的目的地到了,就在这下面。”
他和六冰一同朝下方望去。蓝绿色的林海前方腾起一大片黑雾,像两股洋流相汇之处。仔细一看,黑色雾海似乎还在往周边扩散,吞噬着绿色的领域。七面犬表示不能再继续前行了,只能一边盘旋着攀升到高空,他们才勉强看到黑雾笼罩的区域的边界。那像有生命一般的不详雾气让次郎想起了维特出现前的妖雾。这会是那孩子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一吗?
“我只能把你们放在边缘地带。再往前的话,会被卷进去的。”
“可以了。在这把我们放下去就好。”六冰说道。
于是怪鸟在空中又盘旋了几圈,俯身准备降落。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