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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丹心照汗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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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贤王部退居狼居胥山,士兵们极度的悲观、失落,让左贤王也甚为头疼,不管他用什么办法,族人们似乎都不愿再战,他们惧怕骠骑将军,一席红色、一声鼓响,都使他们心惊胆战。
这样的匈奴军队,自然挡不住霍去病麾下的战将,很快,狼居胥写入史册。
匈奴人逃窜以后,霍去病不顾连日来的辛苦,登上狼居胥,积土为坛,为大汉祭天,与天比肩。
从前,他只是专心于打猎、赛马,一切都是那么轻而易举,陛下对舅舅说起他的时候,舅舅总是浅浅笑着,因为他是无人可比的‘冠军侯’,骄人的战绩,羽林之中再无第二人,赞赏和别人羡慕的眼光,是他生活的全部,他也习以为常。
向西进军,姑衍山被骠骑将军所部攻下,霍去病再次设坛,为大汉祭地,与地同享。
及冠之年,他遇到了她,那时他是那么年少,那么骄傲,老将们在质疑他的能力,他却屡次立下战功。从那时起,陛下总把最重要的任务留给他,把最丰厚的封赏留给他,连舅舅都叹他在战场上的冷静与果敢,和他的年龄并不相仿;他下决心要灭了匈奴,也自然地以为自己所有的决心都足够坚定,而事实是他舍不得羽林,他错过了婚礼,留她一个人在雪夜之中。
狂沙万里路,瀚海月色浓,他回望瀚海的那一瞬,建立了不世的功勋,敢犯大汉天威者,虽远必诛之;也终于清楚自己原来不是恐惧死亡,而是多了几分最平凡的牵绊,罢了。
此时此刻,他已经是大汉的骠骑将军,左贤王部彻底溃散,斩敌之数、缴获辎重,数以万计;他还是那么年少,还是那么骄傲的不可一世,不过,他会嫉妒起舅舅的细心与稳重,他会在乎别人在她面前说他的不是,他会担心她因为一些事情,不会再回来。霍去病发现,除了开疆扩土之外,自己还会偶尔想起在长安有个女子在等他回去,漠南无王庭,这般,就算她再远嫁何方,也走不出大汉的土地……还有一句,他想要等见到她再说。
他开始有些理解那些普通的军士,开始明白远征之时他们的不舍,出征以后他们心中的忐忑,还有凯旋时,他们眼中的泪花。
霍去病也开始想回到长安之后的情景,百姓们的欢呼,陛下的封赏,不尽的筵席与贺礼,在这一切之中,应该还有个人同他一起站在众人面前。
想到这儿,霍去病已经加快了马行进的速度,在回到长安之前,他还要去趟河东郡,应允他答应过霍光的一切。
赵信城烧毁以后,大将军卫青领着整个军团踏上归途。卫青每日骑上战马时,虽然还是一身的戎装,可是心中的感觉却很是陌生,他是好战的,如果是以前,未能擒到匈奴单于,这样的大事,定会让他彻夜难眠,不过,这会儿,他倒是有了空闲,欣赏草原的好风光。
出征时春寒还未褪尽,回程时,野花已开遍草原,卫青驻马在一处河湾,河畔上红花丛丛盛开,淡粉色的骨朵儿掉在茎干之上,已经开了的花,花瓣如柳叶儿,弯弯蜷曲,一朵儿形似一盏小灯,卫青在马上,指着一方土地上的花道:“这边这几株,让人带上。”
这份闲暇难得,这边风景独好,可总还有一丝不悦缠绕在马上的将军心间——桀骜不驯的李广。
李广、赵食其的部队迷失在大漠之中,这个消息,卫青也是在火烧赵信城之后才得知,当他发现老将军再一次的没有出现在约定的地点的时候,心中有几分怒火,责备李广没有把他的将令放在眼里;几分不满,漠北之战,卫青所部,又要留下一份遗憾。
可是当卫青看到李广老将军因在大漠中行军,粮食、水源不足,不似出征那日精神抖擞,他心中也有几分自责,毕竟还是他卫青没有让李广完成毕生的夙愿,所谓英雄相惜,他怎么会一点都看不出李广心中所想。
“大军休息,你带上酒肉,去看望一下老将军。”卫青趁大军休息,吩咐手下的军中长史道。
“大将军,此时该向陛下上书,该如何写李将军之事?”
“先不要提起此事,本将军打算先与李广手下的校尉们议过,再向陛下上书。切记,李广说什么,都顺着他便是,万不可再生嫌隙。”卫青道。
长史会意,带上酒肉,前往李广阵营。
李广自与卫青所部回合以后,自知已是错过了战事,整日闷闷不乐,他手下的校尉们也劝不得,都不知如何是好。
李广擦拭着自己的宝刀,呆坐营帐之中,似乎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他看见军中长史进账,卸下带来的东西,笑道:“长史大人是来向老夫问罪的?”
长史想起卫青的嘱咐,陪笑道:“大将军命在下来看望老将军,何来问罪之说?”
“卫青,哈哈。”李广口中念着卫青的名字,忽地想起了什么,额上的皱纹加深,过了半响自己念叨:“原来,她们也早就知道,躲着我呢。”
长史听不懂李广所言,只是继续说道:“老将军不必忧心,好生休息,养好身体便是了。”
“忧心?不过是一死罢了。”
卫青看着长史离去,心下又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决定还是亲自去看望李广。
长史见李广句句不给他留余地,也有几分不满,遂退了出来,行了几步,正碰上李广帐下的几名校尉。
几名校尉见了长史,全都跪下道:“长史此行,可是来问罪于李将军?”
“在下只是送些吃食罢了,不过,大将军正要向陛下上书,详述战况,当然,你们也不必忧心,大将军自有解决的办法,想请你们前去议过,定可保老将军无虞。”长史说这句之时,眼神扫过每个校尉。
其中一个校尉领会了长史的意思,忙道:“大漠中沙丘时常移位,而天气又变幻无常,老将军年迈,身体本就不适,是我等无能,才未能与大将军在约定地点会和。”
长史听了这句,满意地点点头,扶起校尉们;此刻,卫青正行到这里,也恰巧听见李广手下的校尉们,甘愿为他领罪,心中对他们的忠心充满敬佩,遂道:“卫青绝不会让各位有性命之忧。”
帐帘倏地被掀开,李广快步行出,看了卫青一眼,又看了看跟随他多年的校尉们,道:“你们退下!大将军,李广乃一军之将,不辨道路,不识水源,以致行军失期,该当死罪。”
卫青不曾想李广突然行出帐外,又显然是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一时也想不出个好办法,便道:“老将军先请回,这事我们改日再议。”
说完,卫青带着长史先行离开。
李广转身,已是老泪纵横,他缓步行回帐中,校尉们要跟上前,皆被他挥退,校尉们放心不下,只得守在大帐前。
“也许,本将军真的老了。”李广喃喃地念着这句,从帐外行回帐内,短短不过十几步的距离,李广却想起他第一次跨上战马时的情景,之后林林总总,大大小小的战役,不下七十余场。
“李敢我儿,大丈夫当以马革裹尸还,将军最好的归宿便是战死沙场。”李广说罢,拿起案上刚刚擦拭过的宝刀一横,抹向咽喉。
帐外,放心不下的校尉们偷偷观察着老将军一举一动,李广原是背向他们而立,此时忽见将军抽刀,忙是冲进大帐,可是已经太晚,血顺着刀刃流下,李广倒在案上,华发之间沾上那猩红,那双眼睛望向天空,似在怨天命不助他。
刀落地的那一刻,卫青仿佛听见了有人冲进大帐的声音,随后传来校尉们的哭声,卫青一怔,急转回李广的大帐,见校尉们围着李广,已无力回天,长叹一声道:“老将军一去,我大汉失一栋梁。”
李广一生都付与大汉帝国,可终难封侯,死讯传至汉境,百姓无不落泪,后人有诗曰: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没想到,飞将军李广就这样死了,我还没见过他。”呼延绀道,返回长安路上,冷心恬、冷如尧等人就听说了李广的死讯。
呼延绀见冷心恬脸色不好,自己又想了想,似乎明白了几分,悄悄对冷心恬道:“我说过,天命难违,你也不必如此。”
“我不可能跟着大军出征,那么我会在下一件事情发生前,再做点什么。”冷心恬回道。
“哎,你明白就好。”呼延绀见自己改变不了冷心恬的想法,有几分无奈,“那我就在汉朝再玩几日。”
冷如尧和于单拿了吃食,与冷心恬和呼延绀,也顺便说出他们的决定:不再回长安。
冷心恬听了,心中不太高兴,可是还是忍着道:“这是你们的决定,那就随你们吧。”
“小恬,你真的同意了?”冷如尧在冷心恬面前,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嗯……我同意了,你女大不中留、重色亲友、有了夫君就没了姐妹。”冷心恬一通说。
“喂喂,这是说谁呢,现在可是你执意要去长安,不和我们在外面逍遥的。”冷如尧也不甘示弱。
于单虚拉了一下冷如尧,道:“好久没看你们这样斗嘴,继续吧。”
他这么一说,冷心恬和冷如尧反倒都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冷心恬才说了实话道:“我不想一个人在长安。”
“我们也没打算离长安很远。”冷如尧笑道。
“那那,我给你们找个地方可好?”
冷如尧和于单听了冷心恬介绍的地方,表示赞同,于单倒是大方,主动问呼延绀道:“呼延先生,你愿意与我们同住否?”
“这个,你们谁住的好,我就跟谁住。”呼延绀喜欢他自己的厚颜无耻。
汉军退去,伊稚斜重新回到了草原,右谷蠡王忙是把单于之位奉还给伊稚斜,北国此战,损失过大,不过反观汉朝,十四万匹战马,只三万得还,很长一段时间内,汉匈之间,不会再起战事。
休养生息,是当务之急,伊稚斜走出毡帐,对着初升的朝阳叩首跪拜,希冀未来的安稳。
塔娜并着南宫公主向单于大帐走来,映着阳光,塔娜身上的银饰,就像是北海的波光,南宫一身红装,若草原上经历了风吹雨打,依然娇艳的花朵。
南宫见伊稚斜向太阳叩拜,也拉着塔娜,随着单于向红日遥遥拜去。
伊稚斜原本不太喜欢南宫总是一身红衣,眼下却觉得与她身后的景致这般契合。
“单于,谢谢你放了于单。”
伊稚斜不回话,也不看南宫,只是默默地盯着远方。
过了一会儿,南宫又道:“单于许了什么愿望?”这一问,南宫才发现伊稚斜呆呆地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道。
伊稚斜的思绪被南宫这一问打断,他回过神儿,反问道:“公主,方才许了什么愿望?”
“愿北国水草丰美,来年牛羊健壮。”南宫答道。
伊稚斜蹙了蹙眉,南宫公主的声音一如既往,四平八稳,谈起他最不喜欢的国泰民安。
塔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对于两人这么有一句没一句的问着答着,她已经有几分不耐烦,又不忍打断阿爸和阏氏的对话。
“公主就不为自己求些什么?”伊稚斜的语气顿时冷了下来。
“当然有,我希望单于以后都不再叫我公主,阏氏愿与单于永远生活在北国。”南宫说完,低下头,浅浅地笑着。
伊稚斜想起南宫第一次来匈奴时的情景,他站在迎亲队伍之中,看着汉朝最高贵的公主远嫁匈奴,南宫并没有如他想象之中的唯唯诺诺,这个丹唇皓齿、明眸善睐的女子,浅浅笑着,走进了北国的王庭,从此,草原上就多了一抹寂寞的红;之后几年,汉匈之间,战事不断,大单于对她时而宠爱有加,时而冷淡,以至于有一年冬日,她随王庭迁徙,倔强地非要自己骑马,不料遇到了狼群,差点送了性命;火场里,南宫放走了他即将要迎娶的新阏氏,另一个会笑着走向王庭的汉人女子。
“南宫……阏氏。”伊稚斜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塔娜看阿爸这样,再也忍不住,便道:“阏氏这么说,倒是有点儿像冷心恬姐姐。”
伊稚斜听了这句,面色一凛,看了塔娜一眼。
塔娜吓了一跳,慌忙躲到阏氏背后,伊稚斜却不再理睬她,只正色对南宫道:“是她,像你。”
塔娜在南宫阏氏背后‘噗嗤’一声,笑道:“阿爸故意吓唬人。”
伊稚斜此时才发现,南宫方才之愿,只愿北国安详;向西或向北,有天便有雨,有雨便有河川,河川生水草,水草丰美育牛羊,牛羊生焉,游牧不止,北国不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