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歌未央》安敦恬澈

109、梅与竹

　　宫灯明亮，烛影摇曳，身着吉服的大司马大将军卫青吩咐家仆替他正了正头上的高冠，理平了下裳与广袖。袖上领口处，金线绣成精美的图案，束发的青玉簪头，以及他腰间悬挂的玉石环佩，无不彰显他尊贵的王侯身份。而再次与皇家联姻，更是让卫家获得当今世上无人可及的尊荣。
　　今日的大婚，陛下亲自吩咐过几次，毕竟，公主是陛下的亲姐姐，又互相扶持着走过了皇帝初立的那些日子；而卫青在北部战事上的作为，的确为朝廷的肱骨之臣，再加上椒房殿中的皇后母仪天下，太子据也渐渐长大。
　　这桩婚事，则是无论怎样的奢华与盛大都是不为过的。
　　席间，宾客们举杯畅饮。平阳公主与陛下姐弟情深，与朝臣们也有些交情，大将军卫青平日待人谦和，虽然军功卓越，却从不盛气凌人。这样喜庆的日子，朝中的将军大夫，皇室贵胄似乎都放下往日的严肃与责任，衷心为新妇新郎庆贺。
　　“那年，公主所愿，今日总算得尝。”不知是谁，多喝了几杯，忆起平阳公主在生辰宴席上，表示要下嫁大将军之意。
　　他旁边的宾客轻轻在桌下拉了他一把，道：“兄台许是多饮了几杯，大将军胸怀家国，这不，北部平定，我等便可坐在这里，讨杯喜酒。”
　　其他的宾客随声附和，又有人道：“我怎么听说大将军曾折梅与公主，这梅开得和如今的一样好呢。”
　　众人笑起来，谈论风花雪月之事，又是共饮了几杯。
　　是公主要嫁给大将军，还是大将军早对公主有意，已经没有人能说的清楚。
　　平阳只知道，她的心愿终于达成了，多少个日夜，她盼着那个处事沉稳，为国尽忠的男子，能与她执手，不再毕恭毕敬地唤她公主，能在她面前展现不为外人所知的另一面。
　　卫青也知道，他尽了卫家族长的责任，还了平阳公主的恩情。没有公主的这一层关系，他也许到如今还在赶车刷马，更不要说带领大汉的千万骑骑兵，直捣王庭，收复失地了。
　　“大将军，府外来了个小姑娘，老奴无能，怎样也赶不走，刚刚她偷跑了进来，现下被抓住了。”管家的声音在屋外响起，打断了卫青的思绪，他有一丝不悦，冷道：“公主的车架马上就到，一个小丫头，把她……”，转念一想，“今日是个好日子，给她些吃食、钱币，让她去吧。”
　　管家跟着卫青有些年头，这种小事本是不该劳烦大将军的，更何况今日又是他大婚之日，这个分寸他怎会没有：“可是，那丫头说，她叫韩星，她会沏茶，那茶叫寒星……。”
　　管家明白家主的心思，也不会糊涂到，连大将军日日吩咐他照看的园子与茶都忘记，只是不知该不该这个时候打扰他的主人，扰乱他的思绪，毕竟，家主要开始的是一段新生活，过去的人和事也都不再重要了。
　　屋内的人，在听到韩星两个字的时候，已是微微侧耳，想把管家的话听的更真切。
　　管家看到烛光之间，家主端坐的身影，稍稍晃动了一下，回道：“小人已安排她住下，大将军迎公主去吧。”
　　卫青坐回腿上，她已去了许久，他却还像以前一样，听到有关她的一切，不似往常般冷静。
　　房中传来声音，“吩咐她去管茶吧。”
　　管家退下了，满院的红色，卫青闭上眼睛，一会儿，像下了什么决心一般，起身往那种了芍药的院落去了。
　　芍药、梨树、花瓣做的烛，温热的茶，剩下的就是这些了。
　　回忆扑面而来，躲避不及，他还是念着她的，草原上的初见，她坚定地和兵士们打赌，说卫青会直捣龙城。
　　她在大牢之中和平阳公主的对话，公主是在表达对他的爱，而她却是在拒绝他的情意，可卫青偏偏只听见了拒绝，记住了心伤的痛。
　　他们二人之间总是若即若离，即便知道她心有所属，可是后来的戏太真，连他自己都迷失其中，他不信冷心恬对他没有半分情意。
　　否则，她怎么会分明离开了卫府，又回来替他挡住李敢，替他挡住那一箭，如果说这都是为了霍去病，罢了，他才不要相信。
　　回忆就停在那一箭，风动了竹林，他仿佛听见她在对他说：“大将军如天上星，九州折服。”
　　卫青转身，去迎平阳公主的车驾，他的目光从容温和，完全没有了在战场上的犀利，他解甲归田，却没有她捧的茶。
　　他会对公主好吗？
　　当然会，卫青的待人处事，一向是找不出一丝的错处，更何况眼前的女子是他们整个家族的恩人。
　　“卫青，你看。”平阳公主的声音温柔似水，与那个平日里与朝臣接触的女子一点都不一样，但她的目光却没有新妇的娇羞，而是直视卫青，她习惯了别人的仰视，却唯独期待有一人能与她并肩，牵起她的手。
　　卫青当然是有这个资格的，英雄不问出处，他凯旋之时，她虽依然站在高阙之上，可内心却像是所有长安城里仰慕大将军的女子一般悸动。
　　卫青顺着平阳的手看去，喜房内左侧，有一熏炉比其余的摆饰更加耀眼夺目，通体竟是由金打造而成。
　　这物器如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炉杆雕刻成竹节形状，他赠平阳公主一株白梅，公主回赠他竹节。
　　这熏炉出自未央宫，乃陛下亲赐贺礼。
　　卫青知晓熏炉的出处，对着未央宫的遥遥拜去，转而回身对平阳公主行礼，道：“公主，卫家承蒙您不弃，青叩谢！”
　　平阳的脸上没了血色，她知道卫青一贯守礼，可是礼数有时透着疏远，她今日亲眼看见，心疼得无以复加。
　　“卫青，你知本宫要的不是这些。”平阳公主说这话的时候，险些带了哭声。
　　卫青自然明白她的心思，她两度丧夫，遭受的痛苦并不比他少，他对她的那片怜惜之意，如同他对她的感激，是真真切切的，卫青只是需要时间去适应她的高高在上。
　　卫青起身，需要勇气从现在开始做起。他行过去，去牵她的手，对公主微笑道：“公主大恩，青不敢忘，陛下与公主与青竹节，青这次还是还不起，只得以薄礼与公主，望公主不要怪罪。”说着，不知从那里变出一支莲花，并蒂双开。
　　平阳公主接过莲花，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她的眼光没有错，苍松之风、翠柏之仪，如今，虽岁月沧桑，也无法磨灭卫青的风姿，这一刻，她下定决心要帮着卫青守护这个家。
　　小姑娘韩星被带到种了芍药的院落，她嗅到熟悉的茶香，进了屋子，又觉得虽然冷清，但是却有她熟悉的感觉。这个年纪，即便是来到了帝国的中心长安，她也不知何为家国，更不知今夜这大将军府的一方天地间中，有家也有国，韩星只知道，她朔方的家没了，现如今又有了一个长安的家。
　　韩星再次来到院中的石桌前，除了茶杯，她还看见一卷竹简，她想读一读，却又不认识几个字。
　　多年以后，当韩星走在家国和爱人的岔路口时，她倏地回想起来，惊觉竹简上的文字是帝国最显赫的大将军的笔墨，那是他刀与剑背后的一丝柔情，他家与国背后的一点私心，世上最重的东西，他都一肩担起，而他那最平凡的心思却只能遗留在这竹简之上，笔笔都是他对一个女子的思念与不舍。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总算完结，就让这篇番外开启另一个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