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太太屋里的玉钏儿 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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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来到上房，清客和长随们早退了出去，就见父亲正背对着他站在书窗下面，一手执书，一手执笔，正在虚空里画着什么东西，看上去很是入神。
大约是听到了宝玉进来的动静，贾政并没有转过身来，身形却无形中板正了许多，放下手中紫毫笔，清咳一声道：“听小子们讲，你这段时间竟都在念书？都念了些什么，说来与我听听？”说着他这才转过身来，犀利的目光将宝玉由上到下打量了好几遍。
听小厮们说，宝玉这段养伤的时间竟哪儿也没去，也不往丫头们堆里扎了，姐妹们来看也不理了，竟然一直在看书练字，据说看的还不是那些闲书？这可太奇怪了，难道真是自己一顿死打，把个孽障打得转了性儿，开始上道儿了？
早知道立竿见影，早就该打。
贾政这么想着，又看了这个儿子几眼，他又发现，养好伤后的宝玉，这整个人由上到下，身形气质竟都发生了变化，完全不像之前的神态。要不是这张脸没变化，贾政都会觉得这是个陌生人。
想来想去，贾政还是觉得，是宝玉新伤方愈的缘故。单看他整个人都显得清减了许多，面色略有些苍白，曾经带着稚态的圆脸已渐渐显出棱角，就连那种天生带笑的神韵都凝肃了许多，已没有了之前那种明显的惫懒和纯稚之气。
宝玉知道他在打量自己，于是眼观鼻，鼻观心，轻声应道：“回父亲的话，儿子现时在读《麟经》，已读至隐公七年，定名分、制法度篇，其所述义蕴深刻、微言大义，儿子有些地方未能学透，正想请父亲再延明师，书堂里四伯爷爷似乎说得不太清楚。”
甄宝玉说的四伯爷爷，便是贾代儒，是宁国府代字辈的庶出，在家学里主塾；这四叔伯代儒虽也是进过学的，但到老都只是个生员，也不过是让他在两府家塾里做启蒙之学，两府子弟们认真上进的少，以为尽够了，没想到竟是日常不爱读书上进的宝玉提出了异议。
“额……”贾政吃了一惊，不知不觉，宝玉竟然念到五经之《春秋》篇了，进展如此迅速，怎么四伯从来没和他提起过？
惊诧之余便是暗喜，但贾政何曾在儿子面前失态过，立刻便捻须呵斥道：“休得胡言！你四伯爷好歹也是生员，教你还是绰绰有余的，怎么就讲得不透了？依你说，还要延个举人进士来不成？”
话说到这里，突然又想到宁国府那边的大哥贾敬，可不就是进士吗，如今可怎么着，进士变道士，读书读糊涂了。自己是不是对这个儿子太狠了一点，别真是把他打出什么好歹来，怎么这个宝玉不像原来的宝玉了，自己对他也完全没办法发出脾气来，这种感觉让他陌生。
“你，棒伤可是愈了？”贾政想转移话题，便生硬地问了一句。搁以前他是问不出这句话的，他要维持自己做父亲的威严，只是他现在心情复杂，也不怎的，突然就冒了这一句出来。
“己是痊愈了，多谢父亲记挂。”宝玉语气平淡，“父亲若是真肯延个举人进士来教，那是极好的，儿子在这里先谢过了。”
贾政感到很沮丧。以前的宝玉见了他，就像避鼠猫似的，看得出的紧张与不安，他也一向为自己做父亲的威严而自得。
可现在怎么回事，宝玉根本就不惧他？
“我方才叫你的时候，你是正要出门？又到何处去鬼混？”贾政再次严厉地问道。
“回父亲的话，儿子上个月应过卫若兰冯紫英之约，要出郊外骑马秋猎，己是延了十多日了，这几日他们又多次延人来请我，儿子想出去散散心，活动活动筋骨。”贾宝玉纹丝不动，神态自如，也没有拧吧，也没有怄气，更无甚畏惧之色。
卫、冯与贾氏同是武将世家，大家又是世交，宝玉与他们交往，同样无可指摘。
贾政无话可说。
但他仍感到不对劲，十分的不对劲，这种感觉他说不出来。
他觉得难受。
但是再难受，他也只能憋着，对宝玉喝斥一声，“去！只休得游荡扰民，结交不良之人，早去早回！”
甄宝玉这才又低头行礼，退了出来。
心里难受是吗？
难受就对了。
甄宝玉暗想，虽然你打的是贾宝玉，但皮肉之苦可是我受的。刚醒过来那阵儿，十来天趴在床上不得动弹，睡觉都不敢翻动一下，新肉长出来又发痒刺痛，别提有多难受，那真是一天一天捱过来的。
自己又不是贾宝玉，又不受用姐姐妹妹们的呵护，可不就是万分痛苦吗？
算你命好，有我来顶包，不然就凭你这儿子生生被你打死了，你又要再背负一次杀子之名。
前面大儿子贾珠，可不就是死在你棍棒之下的。
别人不知道，知道的也不敢明说，还得亏我在石头记的书缝儿里见过这一批一注。
王夫人和李纨都只敢哭不敢说话，谁让打儿子是贾家的家传。
只是这得什么仇什么恨，生生把人给打死了。
果然是无冤孽不成父子。
怪不得贾宝玉遭不住，死了算求。
甄宝玉抬脚就出了书房；想了想，干脆再往荣禧堂那边走了过去，想顺便和王夫人道个安，这还是他受伤后第一次出园子呢。
小厮和长随们都去了二门外，宝玉一个人缓步往前边走，刚走到堂前院子里回廊下，就见一个素绫衣裙，长相清丽的半大丫头正面色不善地看着他。见他走得近了，哼一声扭头就走，走到荣禧堂正门口后，似乎长吸了一口气，这才又规规矩矩地打起帘子，立刻便声如莺声呖啭地道：“太太，宝玉来了。”
宝玉觉得有些奇怪，进门的时候还特地看了她好几眼，这丫头却垂着眼皮不再看他，面上却仍是气鼓鼓的表情。
宝玉虽然熟知贾府人物，然而名字对不上人，也就不知道这对自己摆脸色的丫头到底是谁，怎么这么大胆子。
就听里面王夫人的声音道：“宝玉来了？我儿这是大好了吗？”一面说着，已从里面快走了出来，上前来一把拖住宝玉的双臂，“怎么就四处走动了？可还疼吗？”
“已是大好了，太太放心，便还有些疼痛，也不碍事，孩儿还要出去骑马呢！”宝玉扶了王夫人往里走。
甄宝玉也不明白，贾宝玉为何要叫王夫人太太，不叫母亲，显得不亲近。
刚想到这里，王夫人便一把搂了他在怀里，不住摩挲着他的脸和脖子，含泪道：“宝玉，你受苦了；当日见你被打成那个样子，我心里便好似滚油煎烫；你要是前脚走，我后脚就会跟你去；你哥哥己是没了，你再有个三长两短，我是活不成的；好在你挺过来了。我的儿，以后就听你爹的话，可都改了吧！”说完用帕子捂着嘴，眼泪再也止不住往下流。
宝玉动容，想起生母，便也抱住王夫人，“太太放心，儿子省得。”
好容易哄得王夫人缓了过来，宝玉告辞待去，却被王夫人拉住手，“我儿别忙着走，我这儿刚炖了上好的胶参，本就是要送去给你的，可巧你就过来了。”说着就唤到：“玉钏儿，那胶参给宝玉盛一盅过来。”
下首一个丫头应声而去，宝玉一看，正是门口对自己摆脸色的丫头，不由喃喃道，“玉钏？”
“是她，”王夫人叹了口气，“她姐姐是个没福气的，好好的，要去寻自尽，白瞎了我疼她的一片心。你宝姐姐也说了，我这个人呢，还是慈悲心软，那金钏儿是个糊涂人，本不值当我这么对她，可我能怎么办呢，到底过不去心里这个坎，”王夫人一手抚着胸口，又叹了一口气，“说不得只有受着别人口舌，知道的，说我学佛之人，不嗔不怨，那不知道的，还要说我心狠刻薄呢!”
可你就是心狠刻薄啊!
宝玉面色戚然，心下却如明镜一般，当日金钏儿之所以当着王夫人的面和他放肆调笑，并不是因为她金钏儿胆子有多大，行为有多放荡，也不是因为她单纯想勾搭宝玉，更不是因为她突然神经错乱，行止失常，后脑勺磕了包，而是因为，她和宝玉的这种行为，不管是从规矩上来说，还是从王夫人本身的态度上来说，一直是被允许的。
夫人的大丫头们，理论和规矩上就是儿子们房里人的主要备选。作为长辈所赐之人，她们的地位比一般的房里人还要尊贵些。
而且，按照宝玉和金钏儿调笑时她的反应来看，这些只不过是日常操作罢了，要不然金钏儿不可能如此习以为常。她知道王夫人有可能并未睡熟或是马上醒来，但并未因此而收敛便可知端的。若非如此，作为太太的贴身大丫头，这么没有眼色没有廉耻，她早该被打死了。
想来她突然被王夫人一巴掌扇在脸上，然后被骂娼妇，被认为下作无耻，宝玉都是她给教坏的时候，心里想必是万分惊惶。她本是聪明人，若非聪明伶俐，她也做不了太太的大丫头。饶是如此，她还是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不明白太太为什么会突然翻脸，以前宝玉也常常这样，太太也看见了也并没有说什么，这是为什么呢？
不管怎样，她唯一明白的是，自己是百口莫辩，非死不可了，这让她如何不惊恐、不悲伤!
思来想去，她只能选择含恨而终，要不然，作为家生子，她一家子都会不得安宁，她若是死了，至少太太不会追究她家里人。服侍了太太这么久，她能笃定，太太念佛，名声还是要的，她死了，死者为大，太太会把面子做足，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
至于宝玉，呵呵，虽然一切都因他而起，她压根儿就没想过，他会来为她说一句话，反正一切也都结束了。
金钏儿至死没想明白的事情，甄宝玉其实已经替她想明白了。
根源就在于王夫人。这个女人，一手佛珠一手刀，可以说，她是整个贾府衰败的根由之一，贾府所有的风波诡谲之后，她便是那只翻云覆雨手。
贾府之败，根源就在他们王家，不但是王家的女人，还包括王家所有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太太屋里的玉钏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