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横行的岁月》梦朝生

39、第五话

　　雾隐城的雨依旧在下，江湖一阁的议论亦在继续，几日前的骚动仿佛已经平静，只剩下几个热心的人仍在跟进。
　　凌星傲一大早来到叶知秋的雅间前，发现那里已经站了一个人，他上前问道：“杜捕头可是为了捉妖之事而来？”
　　杜捕头愁眉苦脸，见到来人正好诉苦：“只可惜叶道长一直闭门不出，昨个儿也来了两趟，可是他只一直闷在里头喝酒。”
　　凌星傲陪笑，心想他又何尝不是每每碰壁？
　　“不知那位小姑娘如何了？”凌星傲又问。
　　杜捕头叹了一口气：“那日之后便没影了，也不知是否害怕不敢来了，妖怪这事，连大人都怕，更何况一个小女娃儿？”
　　凌星傲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若真如此，也无可厚非。”
　　他话音刚落，便瞥见楼道的拐角处走出了两个人，一个娇小玲珑，年少老成，一个弱质纤纤，淡笑盈盈。
　　“闲人就爱说闲话！”那小人儿不悦地越过他们，一脚踹开叶知秋的大门走了进去，跟在她身后的少年向他们一一行了礼，也进去了。
　　两人愣在原地，待回过神时，门已经再次掩上，凌星傲哭笑不得，杜捕头唉声叹气。
　　门内，叶知秋依旧喝得醉醺醺，拿着酒瓶指手画脚，看到巫娅他们便嘿嘿地笑了两声：“你来了……你还……真的来了……我说……你们没事怎么总爱把麻烦往自己身上揽，江山社稷，天下苍生……关你们什么事……”
　　巫娅蹙着眉头在桌前坐下，严重地怀疑着他此刻的杀妖能力，而冰只是微笑地看着一切。
　　“人生在世啊……身不由己……说什么身不由己呢……醉……醉了好，醉了解千愁啊……喝！你也喝！”叶知秋继续胡言乱语，还将一壶酒推到了巫娅面前。
　　黑哥鄙夷地咕了两声：“让一个小孩子喝酒，什么人啊！”
　　巫娅权当听不到，叶知秋倒安静了下来，站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黑哥立马噤声，担忧着对方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小妹妹，你肩上这只鸽子……”叶知秋把尾音拉得很长，听得黑哥心痒难耐。
　　“鸽子怎么了？”巫娅也在猜测他是否识穿了黑哥的身份。
　　然而，他却破天荒地来了这么一句：“鸽子……烧了当下酒菜应该不错……”
　　巫娅愕然，随即忍下了嘴边的笑意，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不错，确实不错。”
　　黑哥恼羞成怒地飞走。
　　叶知秋失望地坐下，仰头继续喝闷酒。
　　“下酒菜飞走了……没……没关系……咱们有酒就好，喝……你为啥不喝？难道连你也看不起我？”
　　“我是来找你去杀妖的，不是来喝酒的。”巫娅没好气地说。
　　“杀妖？对……对！我们还要杀妖……喝完就去……喝完……”
　　大抵天下失意之人都会同病相怜，巫娅看着这样的叶知秋，不禁想起了自己的过去，手鬼使神差地伸向了那壶酒。
　　“云姑娘。”冰低声惊呼。
　　巫娅回过头，只见冰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姑娘，酒乃穿肠毒药。”
　　巫娅晃晃手中的酒壶，笑道：“没关系，我只陪他喝一点，况且，我又不真的是小孩子。”
　　她举起酒壶往口中大灌了一口，酒劲很大，辣味冲击着她每一条神经，喉咙像是被火烧着般，她忍着咽了下去，缓过劲头后，又发现心情舒畅了许多，仿佛长久以来的压抑都被刚才那股辣味给驱走了。她小脸发红，学着别人的样子大喊了一句：“好酒！”
　　冰上前按住她的酒瓶：“云姑娘，还是不要喝了罢。”
　　巫娅拂开他的手：“冰，你就别拦着我了。”
　　“姑娘，我知道你苦，可是……唉……”冰还想说些什么，然而看这她的脸，最终还是放弃了阻止，走到一边安静地坐着。
　　巫娅又大饮了一口，她是觉得，自己欠了自己一次发泄……
　　半壶酒下肚，巫娅便觉晕头转向，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模糊，，叶知秋的身影甚至便作了两个。
　　两人各执一壶酒，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胡话。
　　“臭道士……瞧你……都堕落成这个样子了……”
　　“臭道士？呵呵……你是第二个这么叫我的，不过上一个这么叫我的女人已经……已经死了……”
　　“死了？还真可怜……”
　　“我跟你说……那女人可厉害，脸皮特别厚，我那时总是被她威胁，不过我还是挺佩服她，至少敢作敢为……活得自在……”
　　“自在……不自在，不自在……”
　　“可惜啊……她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家伙……我……我也喜欢上一个不能喜欢的人……”
　　叶知秋说着说着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巫娅还在那里晃着脑袋：“不喜欢，不喜欢……我喜欢的人死了，再也见不到了……可是我还必须活着，去解决那什么恩怨……麻烦，讨厌……”

　　巫娅酒醒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叶知秋还趴着，屋内的狼藉也被收拾过了，黑哥正仰着他高傲的鸽头在窗台上踱步。
　　巫娅举起双手按着自己的脑袋，宿醉的感觉让她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冰去哪了？”她问。
　　黑哥冷哼着把头撇向了一边。
　　巫娅微怒，一声不响地走出了雅间，屋外清风拂面，多多少少缓解了她的头痛，她下到一楼，逢人便问冰的去向，然而得到的答案都是不知道，她绕了一圈走到了江湖一阁的后院。
　　今天没有下雨，但泥土还是湿的，院中的植物都抽了新枝，嫩绿嫩绿的，看起来非常舒服。
　　巫娅在院中的榕树底坐了下来，不断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酒果然不是个好东西，不说什么醉得了一时醉不了一世之类的，单是这头痛已经够折磨人了。
　　“小姑娘，怎么自己一个人坐在这？”一道温和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
　　她回过头，入目的是一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看起来还算和蔼可亲，只是脸色黑青，像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我找人，看到一个皮肤很白又穿着白衣服的男子经过么？”巫娅略带警惕地问。
　　那人侧起头思考：“方才有位彬彬有礼的白衣公子询问在下厨房的位置，可不知是不是他。”
　　巫娅想，冰要去厨房也不是不可能。
　　中年男人还想补充些什么，碰巧远处有人跑出来喊掌柜的，他只好说了声抱歉然后离开了。
　　巫娅又到厨房转了一圈，还是没有见到冰的身影，只得回到叶知秋的雅间。
　　冰已经回来了，看到她像是舒了一口气，桌面上摆着两碗汤水，叶知秋也醒来了，正一脸不满地看着她，而黑哥，则安静地站在窗台上理着他翅膀上的羽毛，时不时飘过来一眼，仿佛在等着什么好戏。
　　气氛怪异得很。
　　最后还是冰打破了沉默：“云姑娘，先把解酒汤喝了吧。”
　　巫娅捧起汤咕噜咕噜地往下咽，碗还没放下，叶知秋便开始板起脸教训人了。
　　“用幻木水沐浴过了？”他冷冷地开口。
　　巫娅轻嗯了一声。
　　“你还嗯！我记得我说过幻木水是用来引诱妖怪的，你知道你现在在妖怪眼中是多么可口的食物么？就算不是那只行凶的，也会有别的妖怪，你觉得自己很有本事，还是以为自己有很多条命？”
　　巫娅知道他的出发点是为了自己好，但看着他的态度，还是为自己感到愤愤不平，却也找不到话来反驳。
　　“从现在开始直到幻木水失效之前，你都必须跟着我，不允许擅自行动。”叶知秋那口吻就像长辈在教训晚辈般，这让巫娅非常不爽。
　　一阵敲门声响起，屋外响起了伙计的声音：“叶道长，掌柜的昨个儿得了些上等的竹叶青，命小的送来了。”
　　“进来吧。”
　　伙计托着一小壶酒走进来，放下后却不急着出去。
　　“有事？”叶知秋问，眉眼间夹着些不耐。
　　伙计支支吾吾了一阵，道：“是这样的，小的觉得掌柜的最近变得很奇怪，神神秘秘的，有时候早出晚归，待人又极为冷淡，小的以为……会不会跟妖怪有关……”
　　伙计这么一说，巫娅倒想起了刚才的中年男人，便问：“是不是脸色很青那个？”
　　“正是。”伙计回道。
　　“这么说那掌柜很可能就是真凶？”冰也在猜测。
　　叶知秋不作声，挥手让伙计退了出去，自己闭上双眼思考。

　　结果，巫娅还是被撇下了，不能说是一个人，因为还有一只鸽子。方才叶知秋出去了一下，回来之后一声不吭地把冰带走了，只留下她与黑哥两个干瞪眼。
　　风清夜冷，暮色沉沉，危险就像潜伏在周围的空气当中，随时都有可能现身。
　　“放心吧，我虽然不厉害，但是小妖小怪还不是我的对手。”黑哥从窗台飞到桌面，举高翅膀，俨然一副要保护她的架势。
　　然而巫娅却完全不领情，轻嗤了一声。黑哥与她的前世不一样，她是由妖身修炼成仙的，而他则是在仙界土生土长的，年龄虽然不大，灵力却不小，但巫娅却知道他不是战斗系的。
　　“听着，你要是敢插手我的事，我就跟你绝交。”她捏着他的鸽脖子威胁道。
　　黑哥的鸟喙张开，长长地“咕”了一声。
　　放着好好的神仙不去当，偏要跑来这当她的跟屁虫，若不是发现了她的身份，那么就是喜欢上这副皮囊了，巫娅考虑，是否该找个机会勾引勾引这小子，看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敲门声再度响起，巫娅警惕地坐直，进来的却是刚才那个伙计，说是来添灯油的，巫娅不疑有他。
　　伙计添完灯油便出去了，巫娅又坐了一会儿，只觉困意越来越浓，没多久便趴在桌子上睡熟了，黑哥觉得无趣，也飞到了房梁上窝着入眠。
　　一阵暗风袭来，吹熄了巫娅身后的灯火，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个黑影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抽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刀，对准了她的心脏，然而千钧一发间，一把软剑横空出现，只听黑影一声低呼，刀应声而落。
　　这一夜，江湖一阁可算是闹翻了天，皆因叶知秋道长在掌柜的身上嗅到了妖怪的气息……

　　翌日清晨，巫娅一张开眼便看到了叶知秋悠闲的脸与冰微笑的容颜，昨夜睡得很舒服，以至于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抓到凶手了？”
　　叶知秋点点头，不再像昨日般狼饮，拿着个白玉酒杯小酌怡情。
　　“呵呵……让小姑娘受惊了。”一道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巫娅抬起头，对上了一张黑青的脸。
　　“你……你不是凶手？”巫娅诧异至极，眼睛睁得大大的。
　　掌柜又笑了两声。
　　叶知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孙掌柜光明磊落，一身正气，怎会做这种杀害小孩这种不仁不义之事！”
　　“叶道长过奖了。”孙掌柜谦虚道。
　　“那凶手是谁？
　　叶知秋扬扬他的下巴，提示她看向门外。
　　门口，杜捕头刚好牵着一个囚犯进来，囚犯低着头，但以巫娅现在的身高，刚好看清了他的脸，谁也想不到，凶手竟是昨晚那个送酒挑灯的小伙计。
　　“他是妖怪？”巫娅满脸的不认同。
　　“他不是妖怪，却是妖怪的帮凶。”叶知秋慢条斯理地说。
　　“怎么说？”
　　叶知秋不回答，倒是孙掌柜打开了话匣子。
　　原来，那伙计不久前遇上了一只蛇妖，蛇妖威胁他每隔一段时间都必须带一颗“孩儿心”给他，不然就拿他来果腹，伙计无奈，只得照办，前几桩还顺利，但那天为了送心没来得及清理现场，白日人来人往又不好办事，想着平日没有人会去柴房，于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想等到夜深人静之时再行动，孰料竟被人发现了。昨夜叶知秋听到他说孙掌柜的情况后觉得事有蹊跷，便到掌柜处一探虚实，随后连同冰等人上演了一出好戏。伙计以为能够乘虚而入，却不知自己已然是黄雀眼中的螳螂。
　　巫娅很不高兴，因为这一屋子的人都真把她当小孩了，其他人不知道真相也就罢了，连冰也……但怒归怒，她是无法对冰生气的。
　　“可我还是不明白，掌柜那诡异的行为又是为什么？”
　　孙掌柜露出了些赧色：“说起来惭愧，老夫近日犯了隐疾……”
　　巫娅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冰掩嘴轻笑。
　　叶知秋瞪了她一眼：“小孩子懂什么！”

　　帮凶是捉拿了，但妖怪还在逍遥法外，据那伙计的供词，那蛇妖目前正藏身于城东的破庙。
　　听到破庙这个名词的时候，巫娅感到自己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作者有话说

　　捉妖了，捉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