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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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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王殿下剥离皇族身份,只剩一身布衣时是正月十五,元宵节。
而从大年初一到这日之间的时日,我们王府可谓是热闹欢畅,算是我到这里六年来,过的第一个年。
以往过年,不是殿下病了,便是夏侯昀不在府中。
他一不在府里,殿下做什么都无甚趣味,嫌弃鞭炮声吵闹便明令禁止下人放烟花。
家家户户团圆日,炮竹烟花竞放,长安城中人们走街串巷拜年说吉祥话。
唯独贤王府冷冷清清,好像一个冰窟窿。
听苏信说,除夕之夜,皇子公主齐聚皇宫,吃一顿年夜饭。
而这些,殿下从来不提。
日子波澜不惊。
殿下病情稳定,夏侯昀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他一高兴,我便更高兴。
唯独和我同住的那位厚颜无耻的人,像只哈巴狗一样不是跟在苏信屁股后面,就是大喇喇的躺我床上嗑瓜子,弄得我一床瓜子皮。
夏侯昀要照顾殿下,白天黑夜泡在清净殿,鲜少回桂苑。
于是这座小小的宅院,就成了我们两个的专属地盘,吵架放狠话无所顾忌。
他乞讨时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嘴皮子利落,黑话白话说起来一天一夜都不累的。
用殿下的话说,旁人都把阴暗心思藏的越深越好,他却反其道行之,把坏心思全部写到脸上,就差当面和人说:“我要害你了,你怕不怕?”
殿下还说,能遇到这种人,其实是种福气,至少你不会怕他哪天在背后捅刀子。
我将他的话奉为金科玉律,尽量容忍,不去跟他理论对错。
这日,天气晴好,夏侯昀亲自护送贤王殿下去给信王送行,我就在老老实实的在桂苑呆着,等他们回转,然后背琴去找庄夫子。
近来,夏侯昀见贤王殿下喜欢听些灵、异鬼怪的故事,便找了许多民间话本子,堆在我房里,要我闲暇时读一读,多积累知识,到时贤王殿下想听时,便能手到擒来,滔滔不绝的扯大谎。
那些话本子不声不响的积压在窗下的书桌上,如今已有半人高,翻过的却寥寥无几。
那些妖魅鬼怪都是后人杜撰,南宫慕荇常说‘信则有,不信则无’,我问他相信吗,他只轻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他其实心里明白殿下沉迷的神怪世界都是虚幻,只是不说透罢了。
这座王府里,所有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有次,殿下午睡,他来到桂苑,喝了点小酒,晒了大半天太阳,莫名其妙说了句:“晒太阳的感觉真好。”
他最爱说这些荒唐话,难不成谁还阻止他晒太阳了?
接下来,他又问我书读的怎么样了,谆谆教导如长兄。
“其实,你正经起来,挺像长安城的世家公子。”
我刚说了这句话,就无比后悔,因为南宫慕荇以为我瞧不起他的身世,揪着我把他祖宗十八辈讲了个遍,大到前朝宰相,小至州府知县,可细数下来,南宫家族算是书香门第,无论如何改朝换代,总有他们南宫家一杯羹。
说起南宫慕荇的父亲南宫宴,就不得不提他老人家带领三万精兵,拥立先帝郑檀为皇,杀进长安城,将犹在睡梦中的皇宫中人一网打尽,将王姓皇帝杀的断子绝孙。
鸡鸣时分,玄月国所有皇族人首级皆悬挂于长安城墙,供来往过客观赏,同时震慑朝中异心者。
南宫宴铁血沙场,为玄月国杀敌数十载,戾气深重,也曾有几个对郑檀的残忍手段不满者,当场提出异议,都丧命于他那柄铁剑下,尸首分离。
郑国刚建国的最初几年,朝野上下全是血腥气,一场又一场的复辟被镇压,死了一波又一波人。
郑国皇帝也就是先帝在世时,三次欲封他爵位,都被拒绝,南宫宴很懂的收敛锋芒,甘心只做一个小小的兵部尚书,保全家平安。
南宫慕荇带着醉意描述着坊间传言:“据说那段时间,他们都视我爹为阎王,他的到来,总是意味着死亡。”
他惶惶然的模样像迷路的羔羊,不知从何来,不知到何去。
我试着安慰他,却被从屋里出来的木竺嘲笑道:“你一个下人,还妄图安慰一个世家公子?我是该说你吃饱撑的,还是已经傻到不自知的地步?”
木竺这个人吧,牙尖嘴利,尖酸刻薄,自私自利,纵使殿下每日好吃好喝的照顾着他,人家也没半点寄人篱下的自觉,反而把自己当成王府的主人,见到殿下不行礼,肆意使唤府中丫鬟仆人。
说是留他在府与我作伴,实际上,自从他来到桂苑,我过得都不顺心。不是床铺被他抢去,我只能睡地铺,便是吃饭时,抢走我最喜欢的醋鱼。
用南宫慕荇的话说,人一旦厚颜无耻到他这种地步,直接埋了算了,活着浪费空气。
论嘴毒,木竺还是屈于南宫慕荇下风。
木竺事后找补道:“论家庭背景,我不如他有个在兵部掌虎符的爹,所以我败于他手下,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论地位论背景,贤王殿下不比他差,也没见你认乖,还不是吃准了殿下性子软弱,不会拿你怎么样?”
木竺哈哈笑道:“这个世上,谁掌兵权谁就是大爷,面对南宫宴手上的三十万精兵,皇帝老儿都得磕头叫爹,他一个无宠无权的皇子算什么东西?”
我点头同意:“说的也是。”然后顺手把食盒里的饭菜拿走:“殿下的饭菜,想来也配不上清高的木竺公子,看门狗还饿着呢,我去喂给它吃。”
木竺这棵墙头草就得给他点脸色瞧瞧,殿下大度是他的事,我小气是我的事儿。也许在这座王府,我也是一颗无名小草,但在桂苑这座院子,我还是有点小权利给他点脸色的。
如此饿了他两天,木竺终于跪地求饶,跑到清净殿涕泪交加的哭诉我近日对他的苛待。
那日是正月初八,下着细细碎碎的雪沫,滴水成冰。
清净殿点着好几个暖炉子,才让空旷的房间暖和了点。
殿下和夏侯昀相对而坐,中间隔了一张琴桌,放了一张乌木古琴。
二人皆是家常衣裳,殿下脱去红色,穿了件碧水一色的粗布棉袍,头发用青色发带松松的扎着,垂在后背;而夏侯昀破天荒的穿了件深紫色长袍,他已过及冠之年,黑发全部盘到头顶,用普通的木簪子束着。
我刚到王府时,他弹琴时曲不成曲,调不成调,让人以为他只是个武夫,却不料正经起来,琴技也登堂入室,可登大雅之堂。
我追木竺到门外时,便听里面琴声怆然,应是《牡丹亭》。
“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入骨……”
殿下的嗓音就和他的人一样,清清淡淡的,飘在空中,教人看得见摸不着。
忽然琴声断,殿下抱怨道:“这么多唱词,背不下来。”
我原想拉着木竺一块离开,孰料他大步流星进入清净殿,挠着头嚷嚷道:“路过时就闻到一股烤红薯的香气,殿下不会瞒着我们自己偷吃吧。”
夏侯昀笑道:“清净殿素来只点沉香,怕是你闻错了吧?”
木竺揉了揉鼻子,哼哼道:“大约是吧。殿下在背什么?用不用我给您支个招?”
我在门外不敢进去,暗自向上天乞求,一道雷把这个祸害劈死吧,我宁愿下半辈子不吃肉!
雷没求来,不过苏信端着药进来了。
木竺一见苏信,狗皮膏药似的黏了上去,差点打翻药碗。
苏信一手放下汤药,一手用剑把他隔开,万分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