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碧水轻笑

12、腹剑

　　“公主这样做有道理。”越开怜爱的目光落在公主的身上，暗生钦佩，这位他看着长大的公主，经历了许多历练和变迁，比以前沉稳多了。
　　“只是，公主，你想过没有，如果你不使用这解药，曙和月牙一定会疑心我们投降的诚心，只怕会适得其反，监视更严。曙给你解药，可能就是试探你。所以公主不如顺着他们的意思行动，去其疑虑。再者，如今云荆城内伤病者众多，公主痊愈后，就可以救治更多人了呀。”
　　清粼认真听着，这一层她确实没有想到。同意降国虽属无奈，降国之辱却刺人心魂，她本能地抗拒那瓶解药，宁可身受苦楚，仿佛这样心里才好受些。此时经越将军点拨，醒转过来，只得命侍女收回那个白玉瓷瓶。
　　“越开将军，”清粼勉强站起身来相送，“我这里你不宜久留，从密道出宫去吧，千万不能让曙知道你还活着。”
　　“好。”越开正欲行，又住身叮嘱道：“公主，如今宫中不知道还有几个人靠得住，你可千万要当心。”
　　清粼轻轻点头，目送越开将军远去，目光变得凄迷，心中暗念：“曙，永息战火，天下太平，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
　　从闹市回到大驿馆内，曙一边不慌不忙地品着茶茗，一边亲自逐份检视着拟送清粼的礼物。丽夕伴随着他，不时对那些礼物加以溢美之词。
　　月牙步态优雅地也来了，进门见此情景，莞尔一笑，仿佛不是自己的丈夫要纳新宠，而是别人家要办喜事，自己有喜庆热闹瞧似的。她对那些箱匣略作浏览，笑道：“这些贵重的礼物送给清粼公主，她一定会喜欢。”
　　“这些东西，都是今天从云荆城内采办来的，云荆城的繁华，当真天下少有比拟。时适乱世，仍能采办到这么些丰厚的礼物。”曙微笑，拿起一个长方形的云纹锦盒，递给月牙：“送给王后的，看看喜欢吗？”
　　月牙揭开盒盖，开颜一笑：“多谢王上。”盒内是一挂晶莹饱满的珍珠项链，熠熠生辉，光彩夺目。她素喜珍珠，这项链颇得她心。
　　任何人见了，都会以为这是一对温情脉脉的夫妻，只有丽夕这个旁观者一清二楚，温情之下，暗藏刀兵。
　　曙继续饶有兴致地欣赏着那些礼物。有月牙在场，丽夕言行安份谨慎多了，没再附和点评赞美。月牙接过侍从奉来的一盅香茶，轻轻啜着茶水。
　　“曙，”月牙直呼其名，终于开口了，“纳清粼公主为妃一事，可否再商榷一下？我听说，今天云荆城内蜚短流长，赫国百姓议论清粼公主因为贪生怕死，所以投降。有好多赫国的国民，甚至跑到宫门前去辱骂她。清粼公主已失民心，纳其为妃的结果，恐怕只会与我们的初衷相违背。”
　　“既然是流言，何必理它。”曙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
　　“一言可以兴邦，一言也可以丧邦。”月牙谆谆而言：“更何况现在是满城风雨，赫国刚刚投降，局势未定，怎能不加以理会？”
　　“你是说赫国百姓议论清粼公主为了向我们换取虹尾箭的解药才投降这回事吧？”曙从容不迫：“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黎国投降，很可能只是权宜之计！事实上，直至今日，赫国百姓仍为清粼焚香祈福，盼望她的伤快点好。那一些去宫门前辱骂清粼公主的人，照我看来，多半是受人唆使盅惑所致。”
　　“赫国侯年龄尚小，国事暂由清粼公主操控，清粼民心甚众，所以，我们越发要将她纳入掌控之中。”曙的语势不疾不徐。
　　“既然黎国不是诚心归降，大可以屠城以灭，何必手软，留下后患无穷。”月牙素来行事有男子之风，果决刚毅。
　　“赫国已经投降，我们并未抓到他们图谋不轨的证据，迫杀降民，会让天下人心寒，不利于一统天下的大业。所以，万万不可屠城。” 当然不能屠城，他答应了清粼公主三个条件，保全赫国的子民性命，若出尔反尔，那个美丽的女子，还怎会将真心给与他？！
　　“黎国使者前来为黎王提亲？”清粼一惊之后，百味杂陈。
　　她的目光掠过梳妆台上那只十年来无人收拾的芙蓉金丝如意镯，突然觉得滑稽之极。
　　十年前，他为何不派提亲使者来？
　　今昔已何昔，她还能嫁他吗？
　　“你代我去回复使者。”她脸色清冷，语调缓缓告之身边的侍女：“请他转告黎王：清粼此生，矢志不嫁。”她是真的要拒绝他吗，心生生地疼。
　　被清粼公主拒绝，在曙的意料之中。
　　“要不要给黎国施加一点压力，逼清粼公主就范。”使者建议。
　　“不要为难她。”曙想了想：“我会等她答应的。”
　　是夜，清粼久久难眠。
　　“你说……”她幽幽地问身边最贴心忠诚的侍女素娥：“我做新嫁娘的样子，会不会非常漂亮？”
　　“当然会。都说新娘是最漂亮的，公主本就丽质天成，穿上嫁娘服，一定美貌惊人，天下无双。”素娥之言虽是奉承，但也未言过其实。
　　清粼的目光中，满是空洞洞的忧伤。
　　*
　　当夜辗转难眠的，除了清粼，还有月牙。
　　“静观其变，先让曙纳清粼为妃，日后再设计摆布清粼？”
　　“不妥。清粼入黎宫，人心必向黎，大不利于我。再者，曙已对清粼动情，若遂他愿，必日夜缱绻。对清粼的安全也必然小心防护，在他眼皮子底下暗算清粼，太难了。”
　　“干脆先发制人，乘曙远离黎国又兵疲士弱之机，和曙翻脸？只要夺得曙的兵权，他就不能奈我何，清粼入嫁一事，想都别想了。”
　　“不妥。刚结束和赫国的苦战，我努国兵马同样疲惫不堪亟待休整，和曙火拼，胜算并不大。而且云荆城内目前暗流涌动，局势不稳，此刻若努黎盟军内讧，怕只会让赫国人捡了个打翻身仗的大便宜。”
　　“派人暗算清粼公主？”
　　“还是不行。她若一死，偌大个云荆城，必定乱成一团。赫国虽降，余威犹在，不容大意。”
　　月牙思忖出三个方案，又都否决掉了。
　　“决不能让清粼嫁给曙，有了她的回光术和名望相助，日后取代曙的天下之主的位置就更难了。”
　　夜深沉，雪倾千里，天地间一片冷冽肃杀之气。
　　辗转反侧，月牙终于拿定了主意。她决定采取最绝烈、最有效的办法。
　　*
　　清粼乘坐的宫车刚刚驶出宫门，就听到一片嗡嗡人声。
　　护卫宫车的侍卫禀道：“公主，宫车被难民们包围住了，走不动了。”
　　清粼深吸一口气，弯腰钻出车外。人潮如涌，竟是一片欢呼之声：“公主！”“公主！”
　　“公主，你的伤好些了吗？”
　　“公主，你可要好好保重自己呀。”
　　这是一群怎样的人呀，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可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都那么关切、那么诚恳地望着清粼。清粼感动得热泪盈眶，她还以为自己出来，面对的会是被百姓唾骂的尴尬局面呢。
　　向人群微挥一挥手，清粼哽咽道：“我投降辱国，你们不恨我吗？”
　　“公主是为了保全我们的性命呀。”宫车周围，一片嘈嘈之声。很多人都哭了。
　　人们缓缓让开道来。宫车得以继续向前。街道两旁，不断地涌出人来看望清粼公主。清粼含泪带笑向他们点头示意，安慰着他们，鼓舞着他们，还不时停下来为伤病的人疗伤，为流离失所的人分发食物和御寒的衣物。她的泰然出现，极大地稳定了民心。
　　宫车辗着冰雪向南，出城门，一直走到白玉山，赫国王族的安息地。清粼的母亲、哥哥，都安葬在那里。
　　大雪后的晴日，阳光耀眼。白玉山上的白雪尚未融尽，积年的老松苍柏上，尤压着厚厚的雪层，如白玉凝翠。只路上的落雪已融化过半，雪迹斑斓，其中露出一段段灰白色的、泛着冷光的石阶。
　　白玉山的山势并不高，清粼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于是在山下下了宫车，沿着洇湿的石阶缓缓而上。侍女侍卫们守着本分，静默无语。天地间肃穆宁静，雪光如溶，清粼纷乱的心出齐地平静下来。那种平静自虚空中无声渗来，四肢百骸，尘埃尽净。
　　她径直去了哥哥的陵前。大雪似被，禁的王陵静卧如斯。她让随从们退后远远等着，独立墓碑前，呆呆地，默然无语。能说什么呢，如今的局面，是禁自焚前就已经预见到了的吧。
　　随着一角衣裙飘动，一个憔悴的身影，自一人多高的墓碑后缓缓踱出。不妨这里竟藏有人，清粼骤然一见，“呀”地一声，讶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