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碧水轻笑

10、棋子

　　月牙“扑哧”一笑：“王上的诸多妃子，包括丽夕，以及即将成为新妃的清粼公主，都是基于利益关系才接纳进宫的。黎国富庶，王宫又恢宏宽阔，不在乎用锦衣玉食来多养几个闲人。至于我，我毫不担心别的女人会威胁到我王后的位置。”这些年她在黎国多番作为，还有她努国国君的身份，谁能动摇得了她？她清楚，曙更清楚。
　　夜交三更，曙罢酒安歇。月牙自去歇息，唯有丽夕陪伴在侧。
　　“丽夕，如果我冷落了你，你会如何？”曙醉眼惺忪地问。
　　丽夕心头一惊，一抹忧伤划过眼眸，很快又恢复无限娇媚的楚楚模样，娇声浅笑道：“不会的，王上不会冷落丽夕的。丽夕自从进宫以来，一直倍受宠爱，王上怎会冷落丽夕。”
　　曙握住丽夕的柔夷，放至自己的胸前。黎国后宫虽不断充实新妃，他对丽夕的宠爱一直不减。她是月牙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这份宠爱，很多时候是故意而为的表演，但凭心而论，他还是有几分喜欢美丽柔顺的她。
　　“我是说以后。”
　　“以后？”丽夕心头“噔噔”乱跳，有隐隐的不安。尚未拟言作答，曙已鼻息沉沉，安稳睡去。
　　炭火正炽，丽夕却觉得冷。
　　丽夕是珂国人。很多人都以为她是珂国一位将军的女儿，其实不然。她出身贫寒，家中兄弟姊妹众多，连糊口都难，很小的时候，她被送进将军府当下人。那一年，将军犯了军法，要被珂王处斩，将军夫人为救自己的丈夫，将貌美的婢女丽夕收作养女献给珂王。珂王的老丑凶狠，丽夕早有耳闻。面对将军夫人的强势威逼，无所依傍的丽夕却不得不忍辱含悲应允进宫。珂王见到丽夕，大为惊艳，众目睽睽之下，口水留出三尺长。将军当即被免罪释放。面对肥胖粗鄙的珂王，丽夕却心如死灰。
　　老天眷顾，就在那一天，洛国大军突然大举侵扰珂国。珂国国力微薄，根本无力与强敌洛国交手，还没顾上与丽夕亲近，珂王被这消息几乎吓破了胆。群臣聚议对策，决定向他国借兵。之前，珂国曾为长子向赫国清粼公主提亲，被她哥哥赫王禁拒绝了，并且闹得颇为不愉快。联姻不成，求兵只怕心愿难足。于是，君臣议定，决定向黎国求助。
　　为确保能够求得黎王曙速速发兵相助解围，珂国君臣决定让使臣带一份大礼。有人提出将绝世美人丽夕送给曙。珂王虽万般不舍，可为了解珂国之困，只得忍痛割爱。
　　丽夕到达黎国王都紫池城时，禁并不在王宫里，到异地阅兵去了，多日后才会返回。接待珂国使臣的是黎国王后、努王月牙。月牙答应了珂国的请求，很快从努国派出了兵马。
　　使臣走后，丽夕孤单地被留了下来。她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月牙将她密召过去，盯着她打量了很久很久，满面严霜的说道：“想不到偏远贫穷的珂国，竟能生出你这样的美人。若留你在黎王身边，岂不要我夜夜空帏？”
　　丽夕噤若寒蝉，不知如何是好。
　　月牙一扬下颌，一名侍女端过一盏茶来。
　　“这是断肠茶。你喝了它，以绝我后患。你放心，这茶里掺了曼陀罗花粉，死的时候，不会很痛苦的。柯国还有你的家人，我自会有交待。”月牙的话冷冷地。
　　丽夕吓得魂飞魄散，跪伏于地泣声哀求：“求王后饶命，奴婢决无非分之想。奴婢愿事事听从王后的差遣。”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美丽的眼睛里涌出来，“啪嗒啪嗒”地滴落地上。
　　意外地，丽夕看见月牙竟满意地笑了。
　　“此话当真？”月牙的目光冰冷如刀，让人不敢直视。
　　丽夕连连点头。
　　待见到黎王，丽夕万没料到，黎王竟是那样英武挺拔的年轻君王，喜难自禁。她的惊人美貌如愿打动了曙。她得到曙的宠爱，被人赞美为天下第一美人，华衣美食，行卧奴仆成群，简直一飞冲天，幸福得不知所以然了。
　　直到那天，她再次被月牙秘密传召了过去。
　　“还记得当初你的承诺吗？”月牙的脸色阴沉。
　　丽夕有些心虚，但并未感到害怕。那时她入宫不久，年轻阅历浅，自恃貌美，甚得曙的宠爱，以为月牙已奈何自己不得。娇声问道：“不知王后所言何事？”存心将前情赖掉。
　　也许是已猜到了丽夕会如此做答，月牙不惊不怒，竟妩媚一笑，亦吁亦叹，感慨道：“丽夕，你天生丽质，如今如愿飞上枝头，我竟奈何不了你了？”
　　丽夕面上不免有些自矜骄傲之色。
　　月牙语色淡淡：“你不只忘了前番答应我的事情，还故意挑唆曙与我的关系，对吧？”
　　“丽夕不敢。”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月牙笑容中透出一抹若有若无的阴冷：“我有样东西送给你。”
　　一名侍女将一个雕工精致的红色木盒捧到丽夕的面前，递到她的手上。木盒略沉。丽夕看到捧盒来的侍女面露怯色，心中疑惑。
　　“打开吧。”月牙的眸子黑如点漆，神情高深莫测。
　　丽夕更加疑惑，她打开盒盖，一看之下，猝不及防被吓得尖声大叫，丢开盒子踉跄后退好几步，脸色煞白。
　　月牙笑了，笑容很甜：“很好，原来你还知道怕。”
　　丽夕却觉得那个笑容可怖得要命。
　　“这是谁……谁的……？”丽夕牙齿打颤。
　　“你父亲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砍柴时留下的刀疤，难道你不记得了吗？”月牙笑着说，神情愉悦，仿佛在看一场猫捉老鼠的有趣游戏：“我说的是你的生父，不是那位将军大人。”
　　丽夕额上珠汗潸潸，恐惧的目光落到那个盒子上，又马上飞快地跳开了。
　　“你的家人，我已全部安置到一个秘密的地方。你放心，我会好好照料他们的。”丽夕的目光一冷，“只要你以后别再忘了答应我的事。”
　　丽夕身软如绵，几不能立。
　　“这一次，我砍下你父亲的双手送给你，如果有下一次，我就砍下你母亲的双手送给你，或者你哥哥嫂嫂的，你姐姐姐夫的，你侄子侄女们的……”月牙语声不高，却阴冷得疹人。
　　丽夕已身如筛糠，膝行至月牙面前：“王后，我错了，我错了……”
　　丽夕毫不怀疑月牙的话，月牙能说出，就一定做得到。她那些贫寒的亲人，如果全都失去了双手，只会活活饿死。她绝不希望自己的亲人遭受那样残忍的待遇。
　　从此，丽夕忠诚地成为了月牙安插在曙身边的眼线，战争策略、用兵意图、喜恶乐忧，等等，只要曙流露出一点意思，她全部详细地向月牙汇报。最初丽夕不明白，月牙身为王后，可以直接去问曙，为什么要通过她呢。很久之后才知道，月牙与曙名为夫妻，其实貌合神离，各有所图，他们的婚姻，只是为了相互利用，获取更大的政治利益而已。
　　明白之后，丽夕很痛苦。她爱曙，他是她坚强的依靠，是保障她优越生活的全部希望所在。可是，想一想不知被月牙关押在何处受苦的亲人，她又不得不违心地听从丽夕的调遣，把曙的点点滴滴，全都出卖给月牙。
　　她想过向曙吐露一切，可是她怕。即使曙能帮她救出她的亲人，她仍然怕。她更怕的，是曙得知她原来是一名奸细后，从此鄙弃她。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过了半年奢华安逸的日子，一直平安无事，丽夕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了。承欢于曙，密报于月牙，她习惯了、也麻木了。直到有一天晚上，她与曙颠鸾倒凤极尽缠绵后，曙突然附在她的耳边低声问道：“丽夕，你跟我的床第缠绵之事，有没有对王后汇报过？事无巨细，这些漏了没有？”
　　两句话，吓得丽夕心惊胆战，浑身冰凉。
　　曙漠然地看她一眼，丢开她，穿上衣服出去了。
　　眼看着曙头也不回地离开，不顾更深夜寒，绝决地溶入沉沉夜色。丽夕绝望地流泪了。原来曙早就知道了她是月牙安插的奸细。
　　她以为自己已被曙离弃，命运无着，好不惶恐。第二天，曙却又来到她的寝宫，还送了她许多衣料珠宝，恩宠不减。她以为这是因为曙对她有情，舍不得抛开她，曙的一句话冰冷地砸掉了她的幻想：“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我最喜爱的妃子，我会一直对你好。以后你还是常去月牙那里，但是，该说什么，怎么说，你必须听我的。还有，不可以让月牙看出破绽。”
　　丽夕愕然，但她很快全明白了。不错，天下人都知道，丽夕是黎王曙的宠妃。殊不知，她在曙的心里，其实并无多少分量。她是月牙安排在曙身边的眼线，同时，她也是曙迷惑月牙的棋子。
　　她向曙坦诚了自己被逼为月牙办事的无奈，希望曙能帮助解救她的亲人。曙答应了，他命人秘密在珂国打探到她被囚禁的亲人们的下落，暗中加于保护，却未救他们出苦海。他说时机未到。
　　她有些心凉，到底，只是一枚棋子而已。他不想让月牙知道她已败露，他需要她这枚棋子来继续摆弄棋局，至于她亲人的命运和她内心的感受，他顾不上。
　　纵然如此，能够陪伴在曙的身边，仍让丽夕心驰神醉。不仅仅因为他能给予她让其他女人嫉妒得发狂的荣华与虚荣，更因为，她爱他，他是天下最优秀的男人啊。
　　可是，他爱上了清粼公主。
　　这让丽夕心悸、心慌，有种末日来临的感觉。怎能让清粼公主夺走她拥有的一切，她瞪大眼睛，慢慢握紧了拳头。
　　丽夕悄悄起身，穿衣，走进冷凛凛的雪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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