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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他已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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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病秧子,看起来好像一捏就碎,事实上却力气不小。
比如沈难清。
沈难清拽着他走出了酒馆。酒馆外,殿上的马车停在那儿——沈难清这一趟是殿上派人来接的,回去也自当坐殿上的马车回去。
马车夫跳了下来,走到车边,掀开帘子,准备迎沈难清入轿。
沈难清却没往他那边去,拽着人就往旁边小巷子里面走。
走得健步如飞,太医殿的看了都得赞叹一声真是医术奇迹。
马车夫:“……?哎?”
干什么这是?
洲不宁被沈难清结结实实地按在了小巷子里的墙上。
他的后脑也结结实实撞到了墙面上,咚的一下嗡嗡闷疼。
他吃痛,却不敢懈怠,就那么僵着身子,把骨头绷得笔直。
沈难清按着他,呼吸粗重,咬牙切齿,手都用力得哆嗦,早已没了笑意的脸上尽是怒意和恼火,两眼红得吓人。
……洲不宁还是觉得沈难清要把他杀了下酒。
病秧子好久没这么怒气冲冲过了。
“我进宫前跟你说什么,”病秧子声音都气哑了,“我进宫前跟你说什么!?!”
洲不宁缩着脖子:“……说,在……在宫门口……等……您?”
“那你为什么跟他走了!?”
“我……我没有,我是……”
“你凭什么跟他走!?”
“……”
这好像根本没打算听他解释。
气头上的沈难清确实不打算听他解释,他揪起洲不宁的领子,把他拽近了几分。
“他拉着你走你不会不走吗,你不会喊救命不会叫宫门口的禁军进去找我吗!!你凭什么跟他走!?你就是想跟他走,你跟他关系好,所以你想跟他跑!他干干净净的所以你想跟他跑,他是三皇子他跟你关系好他能跟你一起对付我所以你想跟他跑!你还是想跟我作对!!”
……这都什么跟什么!?
洲不宁大叫:“你冷静点!什么我跟他跑,我……”
“你就这么恨我是吗!?”
洲不宁一窒。
他突然如鲠在喉,像被死死掐住了脖子,千般万般理由都说不出来了。
洲不宁眼见着他这一双桃花眼里慢慢泛起了泪,啪嗒啪嗒地顺着眼角掉了下来。
沈难清喃喃道:“你就这么恨我……我就该下地狱……你就想看我下地狱,是不是。”
“你就想看我死无全尸!你就想看我下地狱!!”
“我奸诈狠毒我不干好事,我不干净所以你要走,因为我不干净……因为他干净,我不干净……我……”
“……我不干净……”
——【你这奸臣。】
——【你这混账东西。】
洲不宁那溢着血气的声音还绕在耳边,梦魇一般挥之不去。
地牢阴暗,血味蔓延,洲不宁被吊在那里,衣衫褴褛披头散发浑身是血,晃晃悠悠地想倒下去,喉咙里挤出沙哑的笑。
沈难清仍然喃喃着:“我不干净……你恨我……”
【你赢了……是你赢了,你高兴了吗。】
【你果然……奸诈狠毒,你这奸臣……你混账……你真是活该死了爹……】
【你合该下……十八层地狱。】
【你……合该死……死无全尸。】
“你恨我……你要杀了我……”
【你这……下三滥的烂人。】
【沈难清……我这个样子,你满意了吧。】
【你等着吧……我若能化鬼,我必让你……死于非命。】
“你杀我……你要杀我……”
“你恨我……我不干净,你恨我,你不信我……所以……所以你要跑,你要跑他那儿去……”
“你要跟他杀我……你要跟他一起杀我……”
“……不对。”
“不对……不是你,你不是……他死了。他死了也不会来找我……对,他死了也不会来找我……”
“他嫌我脏嫌我烂,他就这么恨我……”
“就这么恨我……”
沈难清松开了他,往后一踉跄。
怒火忽然褪去,他的目光几分茫然,又突然吃痛地一骤缩。
他捂住脑袋,缓缓蹲了下去。
“你不是……”沈难清疼得吸气,说,“对了,你不是……”
“他死了都不会来找我的……他恨死我了。”
沈难清自嘲地笑出了声。
洲不宁:“……不是,你也别这么说。”
洲不宁于心不忍,蹲下身去,不管那什么破镯子了,道:“你刚刚没听到我跟他说什么吗?我就是洲不宁……”
沈难清捂着脑袋,声音闷闷:“你不是。你不用现在还强装他……他死了的。”
洲不宁无可奈何,耐着性子道:“准确来讲,确实是死了,但是呢,也没有完全死……”
“他死了,别说了。他死在牢里了……他还被吊在那儿,七把枪捅着他,说是流血太多死的……他还睁着眼,他血还没干……他血还没干呢。”
洲不宁哽住了。
他看着沈难清。这条小巷狭窄,两面墙高,外面的高阳照不进光来。沈难清捂着脑袋,半张脸都在暗处里,还在一声声魔怔了似的念叨着。
血还没干呢,血还没干呢。
他说:“血还……没干呢。”
洲不宁成了沈难清的心魔。
他终于意识到了,就算他想坦白也是不行的,他永远无法用对宁烬坦白的方式对沈难清坦白。因为如今哪怕有千万条铁骨铮铮的事实摆在面前,沈难清都不会信。
所见远比人言更有威慑。
沈难清的所见,便是洲不宁死在了地牢里。
淋漓鲜血,尸骨未寒,血还未干,朝中文武高声欢呼叫好,罄竹难书的罪名被浓墨重彩地留在史书上,洲不宁那漫长折磨的死亡最终只成了京城中的数声毫无意义的唏嘘和恶语。
成了沈难清日夜的梦魇和心魔。
相对无言半晌,沈难清长出了一口气,问:“他要你去他府上吗。”
洲不宁没想到他会说这个,都没反应过来:“啊?”
“他给你多少银子,”沈难清恹恹揉自己的太阳穴,“说,我给两倍。”
“……他没说,我不去。你放心,我搁你这儿待着,哪儿都不去。”
沈难清凉凉笑了:“是吗……我可是跟洲不宁关系最差了。宁将军可跟他关系最好,还是皇子……你又不傻,怎么会留我这儿呢。”
洲不宁说:“我傻,我天生不聪明。你放心,我真的傻。”
沈难清神色缓缓顿住,抬眼打量了他一下,垂下眼眸,再无笑意。
“扶我起来吧,”沈难清说,“我好像起不来了。”
洲不宁:“头疼啊?”
“嗯。”
洲不宁无奈,上手挽住了他一只胳膊。病秧子重量不轻,洲不宁大喝一声,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
“哎,”洲不宁说,“我也头疼,刚让你摔墙上摔的,你怎么赔我?”
“赔你……你说怎么赔,就怎么赔吧。”
洲不宁:“……算了,不要你赔了,回家吗?”
“……嗯。”
“行,扶你回家。”
洲不宁扶着他,走向马车。
夕阳西下,马车回到了沈家府前。
洲不宁扶着沈难清下来,回了府里。
廊上有一两下人匆匆而过。
沈难清问他:“刚吓着你了没有?”
洲不宁随口应答:“吓死了,谁家下人被主子那么拎走不会吓到呢。”
“也是。明个儿让人出去给你添置几身衣服,算是我的歉礼。”
洲不宁不跟他客气:“买贵点儿的。”
沈难清点头:“好。”
两人走回房中,沈难清被洲不宁扶着坐到自己的躺椅上。他缓缓往后一躺,心神俱疲地叹气。
把他安置好以后,洲不宁又回头去给他倒茶。
沈难清从他手里接过茶,问:“宁烬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说了很多刚刚朝上说起的事。听他说,秦大人被摄政王流放了?”
“嗯,是被流放了。”沈难清坐起身来,轻抿了口茶,道,“听过就行了,别跟旁人说,私下勿论国事,和你没有关系。”
洲不宁本还想套套话,问问沈难清刚被留在宫中都和摄政王说了什么,话都没说一个字就被喂了满嘴闭门羹,只好舌头一转,道了句好,闭嘴了。
沈难清不再跟他多说了,他把茶杯放到手边,往后一靠,说:“行了,我累了,你出去待会儿吧,我一个人睡一会儿,头疼死了。”
洲不宁:“不去床上?”
“不了,懒得动。”
“好吧。”
洲不宁利落离开了。
他很了解沈难清。这些天来,沈难清只要睡觉,洲不宁都必须在旁边待着,醒来必须要有呼必应,人不在沈难清就心不安。
今个儿让他走,就是想自己静静。
洲不宁是不知道沈难清这些天来看着他是怎么想的,但今天经此一变,沈难清看他的眼神和前几天不太对了。
洲不宁犹豫着要不要说实话。
但纵使想说实话,这时候凑上去也只会适得其反,还不如顺其自然,让沈难清自己先去静静。
洲不宁在府里四处心神不宁地晃悠了一圈。沈难清这些天来日日把他圈在自己屋子里,供祖宗似的供着,姜管家说话都不好使,这事儿大家都知道,也没人来吆喝他干活。
他这儿坐坐那儿晃晃,自闭得不行,连连唉声叹气。
沈难清晚上吃饭喝药,躺下睡觉,都没再和洲不宁说一句话。
洲不宁被晾在一边,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地郁闷了好半天,等晚上往地上一躺,才终于琢磨过味儿来了。
不对啊。
他会被宁烬带走,这事儿沈难清不可能预料不到啊。
他让洲不宁站在宫门口,他也知道宁烬是先出宫的。所以,他其实就是想让宁烬看见洲不宁的。
那洲不宁会被宁烬带走,他也该预料到了啊?
那这……
?
洲不宁突然不理解这一切,直挺挺坐了起来,脑子里冒出一整个大问号。
今天的这一切好像说不太通。
等等。
沈难清又为什么一开始连元大人都不让洲不宁见,今天一入宫又带上了他?
入宫又带不进去男使,他就是想要洲不宁站在门口的。
他到底想干什么?
让洲不宁站在门口,他是想给谁看?
只能是宁烬。今天宁烬回京,还入了宫,大家都知道摄政王对宁烬宝贝得很,就算是揍了皇帝也不会让他久留——是的,虽然很莫名其妙,也谁都不清楚其中缘由,摄政王就是很宝贝这他该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三皇子。
而且自己被坏了事,摄政王肯定也一肚子火,宁烬这一顿揍也是合他心意,又怎么会多为难他。
在朝上给摄政王办事久了,大家摸透了他的性子,都知道他会怎么处理事情。都不用沈难清,洲不宁自己就知道,八成是象征性地说了两句,罚了罚些无关痛痒的事儿,就把人放走了。
沈难清也必定猜到了,他猜到宁烬会比他先出宫。
说起来……今天这一切,有什么要把沈难清召进宫的必要?
洲不宁摸住下巴紧皱住眉。
他左思右想想不通,于是掀开被子拿上灯,离开了沈府。
时候不早了,路上都没了行人。洲不宁摸着夜色,匆匆走到了宁烬的侯府前。
皇子毕竟是皇子,门口守了两个禁军。
洲不宁都没开口,两个禁军就朝他一点头,道:“杨生是吗?”
“……是。”
“快请进,宁王爷候着多时了。”
两个禁军各退一步,为他开了门。
洲不宁在侯府的满门灯火前无语凝噎。
……宁烬。
真的是……除了沈难清之外,他肚子里的第二条蛔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