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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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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铁栅院里的花花草草都相争欲放,空气中弥漫着一阵栀子花的香味,素雅白嫩的花瓣一层挨着一层包裹住最中央的点点萤黄。高耸的树木间隐隐传来不知名为合种的鸟叫声;
厉薇刚醒来的时候还惺忪着觉得奇怪。
她过去有午睡的习惯么?要不然怎么会在这种时候靠在躺椅上睡着了。
厉薇掀开搭在身上的小毯子,她才站起身就突然听到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喊她。年迈的老妇人穿着一身淡绿色的雪纺裙,尽管她已经头发花白了、可就这么看上去她好像跟从前的样子也没什么改变,人也很精神。
“囡囡起来了?你看看你这孩子,怎么睡个午觉还能把脸给捂出印子来了!”老太太一脸慈爱的笑容,她把手中拿着的小瓷盆放到一边才过来摸了摸厉薇的脸颊。
被触碰到的那一块皮肤好像真的有点发烫了。
厉薇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有些失神的盯着面前的老太太,脑子里也乱糟糟的、差点就要连话都不会说了;
“……奶奶。”她后知后觉的开口叫人,嗓音却沙哑的厉害。
在厉薇的潜意识里,她只记得自己跟老人家好像有好久没见了。
庄老太太慈祥的看着她笑了一下,就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孙女明显异常的嗓音似的。毛色漂亮的大黄狗不吵也不闹,只张嘴吐着舌头乖巧的蹲在两人的腿边望着她们哈气。
“好了好了,都是大姑娘了以后要注意点儿知道吗?”庄老太太对她说完便又要去端那个小瓷盆子,厉薇自然的伸出手把东西接过来,再一看才发现盆里装的居然是大黄平日里穿的小衣服。
老太太素来讲究又格外爱干净,也难怪这只狗会被她养的这么好看。但显然这些都不是重点;
即便老太太现在就好好的站在她面前,可厉薇还是觉得心里空空的,好像有哪里不对。
“奶奶,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您怎么会……”她一边帮着老人家把小衣服挂到小院里的晾衣绳上,厉薇正想问什么,可是院子外突然传来呼喊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庄老太太毫无察觉的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她继续把大黄的衣服晾好,同时还解释了一句说:“你徐姨嗓门大,我先去看看又是出了什么事!一会儿就回来。”
厉薇勉强的牵了下唇笑着跟老太太点了下头,然后便目送着老人带着她那只大黄狗一起推开铁栅门出去了。
厉薇把狗狗的小衣服一件件的抖落开挂好,可是她一边重复着这个动作,心中的疑惑感却更强了。
撇开她刚醒来时的那一刹那愕然不说,厉薇慢慢反应过来后,她本能的察觉出好像有哪里不对,可是又怎么也说不上来这股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的笼罩着她,直到厉薇晾好东西拿起小瓷盆准备回屋。可正当她才踏进堂屋的门槛,就在那一瞬间,厉薇一下子全都想起来了!
奶奶不在了!
她过世已经好多年了……
在她身后刚才还阳光明媚的天忽然间阴沉了下来。厉薇心里突然觉得一冷,正当她有些恍惚的时候外头突然又传来了呼唤的声音;
“薇薇啊!你在家里吗,快点快点,哎哟可出大事了!”徐姨那副大嗓门果然名不虚传。她才一开口,厉薇只觉得心中突然悬起了一股熟悉又不好的预感,手里的小瓷盆子也一个不慎脱了手“哐”地摔了下去。
“薇薇啊你快点儿啊你奶奶要不行了!你快点来,你姨夫的车已经在外头等了,咱们快走吧!”徐姨红着眼一把拉住了还有些回不过神的厉薇就往外面马路牙子的方向走。
天空被阴云笼罩着四周也都是一片灰蒙蒙的,远处好像有闷雷滚滚的声音。仿佛在无形中时间线也被拉动;一下从温暖的六月切换到了寒冷的十一月底。
厉薇低头瞥了眼她身上的羽绒服,心中竟是麻木的觉得这风吹在身上确实是刺骨的。
没错了。
这就跟现实里的那天一模一样。
身处在这样极端压抑的气氛之下,厉薇现在已经可以确定自己就是在做梦了。
当她的潜意识里已经认清了自己是在做梦以后,厉薇的心情也渐渐变得复杂。
她仍旧觉得很难过,但是好在这些事她已经经历过了,这回到了梦里也不会再像当时现实里那么慌乱无措;厉薇以为是这样。
但直到下一刻她被徐姨带到了医院。直到她又一次亲眼看见老太太因为病态而被折磨到枯瘦憔悴的模样……
她看见奶奶躺卧在病床上,她脸色惨白,即便已经戴着氧气罩可还是呼吸很困难的模样。直到那一刻厉薇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不管在现实或是梦境看见这副景象的时候她大概永远也不可能做到真正镇静从容的去面对。
“奶奶……”厉薇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庄老太太好像听见了她的声音,她费力的睁开眼想看清孙女。
隔着氧气罩,厉薇听见她虚弱的喊自己囡囡,“奶奶,没事,囡囡别,别哭……”
厉薇想说好,可是口一开她才发觉原来自己已经哭得泣不成声了:“奶奶您别说话了……您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来给您治好不好,囡囡长大了,我赚了好多钱,一定可以治好您的!”
对,她记得,当时自己确实说过这些话。
厉薇觉得自己的状态有些崩溃,一方面她已经很清楚自己是在做梦了,这一切都是虚幻的。可是在情感方面她却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
她是发自内心的在感到害怕,痛苦。
“囡囡啊,你,长大了,奶奶,对不起你……今后,你要自己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生病,不要再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了。”庄老太太的眼角也有泪水,她明明连呼吸都很费力了,可到了最后却还是放心不下自己唯一的孙女今后一个人。
即便艰难,老人仍旧坚持着要说完那些话。
“奶奶知道我的,囡囡很厉害,一直以来,你都很努力,奶奶一直都非常,相信我的囡囡……以后,就要靠你自己了,不,不哭了。”
“奶奶……求求您,不要丢下我,囡囡害怕自己一个人!”厉薇在哭,可是她不敢用力也不敢太大声,她怕惊扰到奶奶休息。
“奶奶您不要睡,我去找医生来,他们一定有办法帮您的!”
老人的眼角划过一滴泪,她最终还是面带着微笑永远的合上了眼。
“不要!奶奶您别睡!您醒一醒再看看囡囡啊,奶奶——”
那声哀伤到极致的叫喊声好像震碎了一层隔音的玻璃,当它像是耳鸣般直直的传入到大脑当中时,厉薇也在那一瞬间睁开了眼睛。
她的心跳很快,额头上也生出了点点冷汗。
厉薇平躺在床褥间,她只觉得自己连身体带着装在这副躯壳里面的灵魂一起,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感……
她摸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发现才是凌晨两点半。
厉薇清楚的意识到自己还没有从那个梦境当中抽.离出来,整个人都沉浸在那种低迷悲伤的情绪中,睡意也消散的一干二净。
厉薇侧过头看了眼她身边的男人。
也难怪李斯燃睡得着么熟。他最近因为要准备工作的事所以一直在忙,有时候晚上他回来得比她都晚。
都说他这个年纪正是打拼奋斗的好时候,看他累成这副样子、应该也是有在好好努力的吧!
厉薇起了身替他掖了掖被角,见男人睡得很熟一点也没有要将醒的意思,她才悄无声息的下了床出去。
…………
厉薇倒了杯热水,她推开大落地窗,六月初清爽的夜风拂过她的发丝。
凌晨两点半的江淮小区十分静谧,从厉薇这一层向外看正好能看清昌鸿区大片湾区的夜景。
夜幕笼罩着大地,零碎的繁星闪烁着点点光亮,夜风也格外温柔。
女人靠在阳台的护栏上有一口没一口的细抿着温热的茶水。
其实她这些年偶尔也梦到过老太太,但至今为止还从未有过哪一次能让她像今天这样,梦醒之后好一会儿了还沉浸在失落当中不可自拔。
明明她早就明白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态,每个人都要经历的只不过时间早晚不同罢了。可是就算明白,当事情亲临到她身上,把那个人换成是她身边某个重要的人时、厉薇就完全没办法维持她那份引以为傲的理智了。
她做不到把那当成是一场梦。
因为它明明真实的发生过,庄老太太临终前嘱咐的话好像还在她耳边。事实上当年的情况也就跟刚刚在梦里时差不多,只不过那时候厉薇身边还有申老师陪着她鼓励她……
这天夜里厉薇回想起很多从前的事。以至于就连她本人也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在阳台上一待就是一个多小时,直到听见了身后传来的一点细微的一点响动,她才勉强的收回了飘忽的思绪。
厉薇转过身时便看见了站在落地窗里侧的男人。刚刚的响动是他用手指轻轻扣了扣玻璃窗才发出来的;
她把玻璃杯放到一边的圆形高脚茶几上,又亲手去打开了那扇落地窗。
这会儿两人毫无遮拦的面对了面,厉薇反倒先问了他一声:“怎么了?”
男人摇摇头主动向前一步踏了出来,“睡醒了发现你不在就出来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一些。
这样他也好更清楚明了的观察到她每一分的神情了。
“薇薇你不睡觉,自己一个人赏夜色也不叫我一起!”李斯燃嗓音低低的,还带着些爱娇耍赖的意味。
他拉住女人的手轻轻地晃了晃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李斯燃面色乖顺,若不是在他眼底发现了那一抹微不可查的担忧,厉薇只怕是真要信了他的话。
经他这一闹,厉薇原本低落的情绪还真消散了些许。她抿了抿唇主动拽着人靠了过去;她在家里没穿高跟鞋,李斯燃很轻松的就将她整个人都搂进了怀里。
夜色宁静,四周的光线也很昏暗,只有一点点阴影刻画出了他们紧.贴的身躯。
“没有不喜欢。”厉薇语调还跟平日里一样平静冷淡,可李斯燃一定能听出来她是认真的。
“我做了个梦,稍微有点睡不着了。”
她说了实话。
李斯燃大抵也能猜出肯定不是什么好梦,于是他只低醇的恩了一声并没有再不识趣八婆的追问究竟是什么梦。
“睡不着就不睡了,薇薇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一起好不好?”他低头在女人的额间吻了下,刚才还过分乖顺的语调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沉稳又可靠了许多。
厉薇扬了下眉头回答说她也没想做什么:“再说了你明天不是还有工作吗,不用陪着我也没关系。”
她今年已经二十八了,不是十八岁,就算没有人在她身边她也可以很好的照顾自己了。
“有关系,工作跟你孰重孰轻、在我这里还是能分得清的。”李斯燃显得很平静,却也格外坚定的说:“你不用担心那些,我陪着你。”
男人说话要算话,既然说了他就一定要做到。
厉薇起初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到了后半夜,两人回了房躺在床.上,李斯燃就有一搭没一搭的陪着她说话。
渐渐的厉薇被他这种平和的情绪所感染也放松了很多,在这种环境下她居然还跟这男人说了很多放在从前她绝不可能说出口告诉其他人的话:
然而这还只是其一。
另外一件让厉薇没想到的是李斯燃这天还真就陪了她一整晚。一直到窗外的天色蒙蒙亮时,厉薇才隐约有了点倦意;
男人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语调也因为一夜未眠变得低醇沙哑:“困了就再睡会儿吧,公司那边不用急,到点了我叫你。”
“那你再陪我睡一会儿。”厉薇调整了一下姿势,也懒得再摆出年长者该有的成熟可靠。
临睡前,李斯燃隐约听见她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他的名字说了声:“谢谢……”
男人什么也没说,只翘起唇在她的发顶吻了吻。而后伴随着女人身上令人安心又熟悉的淡香、他也渐渐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