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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冯家有位老姑娘 你听说过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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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说过洛寨的传说吗?
远处兵戈与厮杀已渐渐模糊,火光漫天,从城角一路烧到天边。
“阿瑶!阿瑶!”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萦绕在耳边。
是谁?是谁在哭!
“阿瑶,你别闭眼,我去找全天下最好的术士……”男人哭喊,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声声泣血。
怀中浑身染血那人终于睁开眼,只见男人浑身污血、头发凌乱,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自己,瞳仁里突然迸发出灼人的光。
一只火箭“嗡”一声,挣脱弓弦的束缚,携破空斩神之威,朝城墙下的角落疾驰而来。
“走开!”
“……”
利箭正中胸口,瞬时血便染红左胸一片。
“啊!疼……疼死我了!”黑咕隆咚的深夜里,床上的身影突的惊醒,捂着胸口抽气、哀哀唤着疼。
“叮叮”两声,不透半点光的房间里亮起弱弱的一盏油灯,一个削瘦矮小的身影举着灯,缓缓挪到床边。
“阿姐,你没事吧?”少年双瞳盛满担忧,一眨不眨的望向床上惊魂未定的人,随后转身,去帘子后的水壶里接了一碗水。举灯接水的少年腿脚有疾,小心翼翼端到床前。
“阿姐没事,就是被梦魇了,你也快去睡。”
透风的木窗吱呀呀响个不停,用薄薄的棉被将自己裹成蚕蛹状,睁眼到天明。
世道艰难,江南镇算是处境极好的。民能饱腹,山匪久不至,再加上易守难攻的天险,算得上乱世里的小桃源。
逃荒的人多,熙熙攘攘的事多,闲言碎语更是飞了个遍。
“冯家姑娘今日这么早出门啊?”巷尾柳树下卖腊肉的妇人挑嘴打了声招呼,双手揣再袖子里,头上围了一张老大的灰色围巾,整张脸只见眼珠子在转。
“大姐你也早啊,这么好的腊肉,今天肯定能售个好价钱。”她扶了扶帽子,顶着风雪消失在巷子转角。
人刚没影儿,集市上的妇人就七嘴八舌开始闲谈。
“那是前些年搬来的冯家丫头吧,这两年身段抽芽一样,嗖嗖的长这么大了。”
“可不是,来五年了。刚来的时候,手里还拖了个更小的,面黄肌瘦,还发着热,可怜见的。造业呦,全家死了个光,只剩下姐弟俩逃难到咱们镇。”
“这么大个姑娘,怎么没人给她介绍人家?”发问的是这两日刚来冬集上卖些鸡蛋和家里男人打的山货的生人,扎了妇人的发髻,脸盘却生嫩,不知是谁家的新媳妇。
“怎么没人介绍,这大姑娘盘正条顺,打街上走一圈不知惹得多少小伙子面红耳赤,可……”声音低下来“她家里有个瘸腿的弟弟,她嫁过去,总不能把人一块带去吧?谁家不是灾荒年里图个温饱,自家娃都养不活,再来个拖油瓶?难啊!”
“冯姑娘人不大,想法长远着呢!”说话的大姐拍拍身上的雪,“昨儿听我家那口子说,她一个人在镇上做了五份工,还给她弟弟买那贵的要死的纸笔呢?怕不是准备培养一个大老爷!”
“我的老天爷呀,五份工?牲口也不幸这么糟践的。她一个姑娘家,怎么……”
“谁说不是呢,唉,可怜呦。”坊间交谈一如牌桌,东风西风随便吹,不一会话题又转到男人上。
江南镇码头,江边雾还未散尽。
“冯家妮子,今天这么早?”码头上扛着麻袋的男人中气十足,脸上的沟壑道道挤在一起,像极了她幼时逃荒路过的黄土地。
“叔,您都码这么多了,可比我早多了。今日大嬢怎么舍得你出来?”少女解开腰间小包,利落掏出手套和肩垫,固定在肩膀上,几步跨过去和男人并肩朝船舱走去。
“有啥子舍不舍得,谁不是卖力气挣口吃食,我家那口子昨还跟我念叨,等领了钱就给家里娃扯匹棉布做衣裳。”男人“嘿呦”一声,扛起一袋近百斤重的麻袋,一步一沉地朝码头上的拉车走去。
男人山岳般身躯边上的姑娘家,跟葱白一样,白净瘦小,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卖力气的人。
“嘭”的一声,重达百斤的麻袋被姑娘从高处拽下来,顺势将麻袋一立,人半蹲下去,两手反向从股后托起,一口气背起麻袋,跟着跨过夹板,朝岸边的拉车处走去。
“每次瞅你搬货,都像是蚂蚁搬家,小身板扛着大老爷们都觉得沉得慌的货,还能脸不红气不喘,牛!”男人停了两步,等身后人跟上来。“我这人天不服地不服,愣是被你这小妮唬得够呛!”
“叔,你就别笑话我了。”迎面走来相熟的工友,“大成哥,过早没?”
“吃那么多,非得压吐不可,我猜没吃!”
“闭上你那张臭嘴,背上东西不够沉可以再来一袋。”精瘦的男人转头朝冯姑娘挤着笑脸,“你别听那赖皮头的,我娘烙了葱饼,正好带来作午饭,等下一起吃?”
“呦,怎么没人问问我吃不吃?!”
“也没有人问我!”
……
码头上做工的人越来越多,她无心听工友调侃,背着麻袋大步朝前。
“冯姐姐,你等等我!”身后是背着寡母前两日刚来工地上的小赤脚,脚底因为常年与沙石摩擦,形成了一道厚厚的茧。
“你今天也来上工?不怕被你娘发现?”小少年已经十五了,明明比她还大一岁,可整个人又瘦又小,看上去和家中的幼弟一般。
“不怕,她昨天接了秦孃嬢的活,熬夜做了一整晚,今天一早就送到对方家里去,现在正补觉呢。”
即使已经见了好几日,可每次冯姐姐那么轻松的将麻袋扛在肩上,步履如飞,还是让他惊掉下巴。
“冯姐姐,那天谢谢你!”少年慌忙别开眼,脸红得像猴屁股。
几句话的功夫,她已经来回运了六趟,旁边的工友蹲在江水边用脖子上挂的毛巾抹汗。
“小赤,你这话就不拿我当自己人了。几年前要不是你娘在郊外的马路上捡了我们姐弟,我们怕是早就成了荒草丛。哎——你轻点起,年纪轻轻的可别闪着腰,你妈骂你可别躲我后面,那柳条抽人老疼了。”
扛着大麻袋的姑娘一边计算今日可以领多少工钱,割点肉做团圆饭,一边哐哐大动作,俨然整个码头上身材最娇小,力气最恐怖的小工。
哪有女孩子做体力活呀?
可女孩子她有弟弟要养活呀。
“冯丫头,你弟弟来送饭啦!”江边一老叔扯着嗓子,朝船这边喊。随即压低嗓子对旁边人说:
“这丫头都给他弟弟耽误了!”
“嘘!”另一人连忙拉住他,眉毛眼睛全挤一块去,“这话你可别当着她面说,他那弟弟可是她的宝贝心肝。”
“男人难,女人更难!更何况还是她那个病秧子弟弟,谁家敢娶!”
“咸吃萝卜淡操心,码头上几个小年轻哪个不是暗戳戳动心思。再说这世道哪个不是过了今天没明天,她好歹还有这么个亲人。”
“就那些弱山鸡?哧!”两人的声音低下去,随着浪花卷到江水里。
“小宝,你来啦!我就想着你也该来了。”灰扑扑的姑娘一笑,连阴沉着的天也亮堂起来。她就着江水洗去手、脸上的灰尘,朝她家弱柳扶风的弟弟奔去。
镇上的娃儿,见天泥地里滚浑水里翻,哪一个不是灰不溜秋脏兮兮的。可小宝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服,手里挽着装午食的篮子,立在江边上,长发被江风向北吹去,十岁稚儿,自有一股飘逸出尘的气质。
“啊!好香啊,小宝你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姐弟两人躲在背风的蓬船后,叽叽咕咕聊得正欢。
“等一下结了工钱,我就去铺子里给你添些纸笔……对了,再去老蔡那里割一斤肉,咱们这个年见点荤,来年交好运!”
“迷信!”少年的眼睛如黑曜石般,映雪闪烁着细碎的光。
“啥迷信,敢说你姐迷信,胆子肥了是吧?!”手握筷子作势要打——
“阿姐,我……我不想读书了。”
“吧嗒”——树枝撇成的筷子滚到沙地上,她幻听了对不对?不可置信地缓缓转过脸,看向双颊被冻得通红的冯小宝!
“……”她瞪圆的眼睛像金鱼,瞳仁如琉璃一般清澈,定定地注视着他。
冯小宝瑟缩了下,梗着脖子一字一句道:“阿姐,我说——我不想读书了!你也不要再给我买纸笔,再给我交束脩,我天生不是读书那块料,何必——”何必让你这么辛苦。
小少年死死盯着阿姐皲裂的十指,扫过被装满货物的麻袋蹭得到处灰土的衣裳,最后望向蹲坐在远处目光闪躲、交头接耳的众人。
寒冷的空气一瞬间吹得人神经一麻,半刻前的欢快馨香也被冻结,远处吆喝咒骂的声音似乎远得像在天边。
天愈发暗沉,空气也冷得像刀子。
半晌,坐在木头根儿上的姑娘才眨动睫毛,“谁说的?!谁说你不是读书的那块料?”冯家长姊沉声问道。
对面毕竟是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孩,哪怕心思敏感早熟,可看到从小到大相依为命的长姐冷脸询问,嚅动着双唇,战战兢兢回道:“没……没有谁说。就是……是我自己不想去学堂,不想……读书。我学不进去……”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声音如蚊,几不可闻。两手死死攥着手里的篮柄,浑身僵硬。
“和阿姐说说,是学堂里的同学欺负你了,还是夫子教导的课业太难了,咱们家小宝那么聪明,怎么可能读不好书呢?是不是?”
她的声音越暖,越商量讨好,他就越想掉眼泪。
别说了,别再说了。求你!冯小宝在心里喊道。
少年眼眶通红,强忍着不让泪珠落下来。
他的阿姐那么好,怎么能……怎么能成为江南镇上人人闲话的“冯家有位老姑娘”,她能赚钱、又识字,配得上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夫婿。
“我不聪明,我一点都不聪明,阿姐,我不要读书,不要再让我去读书了!我不要再去读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