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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金山王 ...

  •   说实话,在那一瞬间,姚钰是有“一死以全清白”的冲动的。

      可命运强势就强势在,还没等姚钰“一死以全清白”,就已经被刚刚那个一身黑的家伙像拎鸡一样提住后襟拎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呈上浑金步辇,一把推进了烟罗帐中……

      香罗帐,浑金辇,还有一个断袖,姚钰慌得魂都快出窍了。待到他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一点儿,只见眼前一个红衣男子,衣上用足金线满满绣着繁复花纹,火云,朱雀,玄日,灿烂的红,辉煌的金,颜色相撞,极尽奢华艳丽,看得人眼花缭乱。

      再看岁千生的脸,黛眉凤目,嘴唇单薄,眉心不知为何点着一记红印,像一朵小巧精致的火花。而他神情慵懒,浑身上下像没骨头似的,姚钰见他方才惊觉,书中所说之“妖艳无格”,原来用来形容男人,也是可以的。

      实话实说,这还真是姚钰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传说中的金山王。

      不得不承认,这人生的确实好看。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姚钰对他已经有了一些先入为主的映像,又或许是因为他自身的气质,姚钰总觉得这位金山王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尤其那一双眼睛,黑得仿佛两只深不见底的墟洞,用通俗的话说就是……没有生气。

      是以相衬之下,他那一身华艳艳的红,反而有些刹寂的顽艳之气了。

      “你就是姚家二公子?”岁千生声音喑哑,略带戏谑地看着姚钰道。

      姚钰被他这一句吓得一个虎震,忙道:“小人不过是一介草民,不当心惊了大人车架,为了保命才信口胡诌一通,那姚家二公子何许人物,平时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岁千生显然一点也没信,指了指帐外那一众黑压压的围观群众道:“那方才这些人追的是寂寞?”

      “这……”姚钰眼珠一转,“他们那是在……晨练!大人出来初都有所不知吧,我们信都人特别喜欢强身健体,每日早晨,街上都是这么黑压压一片聚众晨跑的……”

      岁千生摇摇头,轻叹一声。

      “本王有这么可怕么?以至钰公子连自己是谁都不敢认了……”

      岁千生垂着眼睫,他声音中噙着三分委屈,两分娇嗔,剩下五成,竟都是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姚钰当场愣住,喉头一堵,只觉得自己不出话。

      非要说的话,那只能是这个人……真是妖孽。

      “钰公子,本王早就说过,你我是有缘人~”他慢慢道,“实不相瞒,本王云游归来,原本此行就是要往贵府去的。你看看,现在这就叫那什么……有缘千里来相会!”

      “您,来寒舍?”

      “可不是么,”岁千生兰指一扬,掩嘴失笑,“去找你啊。”

      姚钰那可怜的小脸红一阵白一阵,心中直呼这可是信都大街之上,一层烟罗账外就有无数百姓围观的啊!

      “哎呀你别怕,像你这样的孩子,以前是很对本王的胃口就是了。”岁千生笑得愈发明朗,“只不过现在嘛,本王云游一遭,口味已经变了,去找你,也是有正事请托。”

      姚钰是没听明白是修仙能将人从断袖修成不断袖了还是怎么,但单从这位金山王的排场做派,他也着实难以将他和任何“正事”联系在一起。

      果不其然,很快,岁千生就从他的玉枕旁抽出一支紫檀木小匣,郑重其事地将它交到姚钰手里。

      “喏,这就是本王说的‘正事’。”

      姚钰将信将疑,没有草率将匣子打开,而是询问地看着岁千生。

      岁千生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实不相瞒,本王云游这数年颇有收获,一不小心,就在澜沧山悟了大道,唉,悟道飞升到底还是惊动了天界,这匣子里装的,就是玉京天宫照规矩发给我,登仙玉碟。”

      什么??!!

      此刻若有镜子,怕是姚钰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的五官都拧到一起去了。这九州四海的修仙门派,各派门下修仙弟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统共大几万人,从古至今谁不是穷极一生挤破脑袋就想着得道飞升?但最终做到的又有几人?从前臾到本朝,近两百年也就出了十几年前那位在少阳山得道飞升的少阳君,怎么到了岁千生这儿,飞个升就跟吃个饭一样?

      似是早就料到了他不相信,岁千生轻轻抬手,替他揭开了那小匣的盖子。小匣内果真盛着一片玉碟,其上以金漆篆书:

      受命于天,请上金台。

      姚钰砰地一声合上了盖子,将它塞回了岁千生怀里。

      “大人,此事玩笑不得。”

      “本王几时同你玩笑了,”岁千生失笑道,“本王正认认真真地愁着呢!你想想,本王坐拥金山,在这人世间想要什么没有,想去哪里不行?何苦要去那什么昆仑玉京替天庭当差,放着逍遥日子不过,去给人当牛做马呢?”

      这……为什么听起来还真有他娘的一些道理!?

      唉,可还是不对,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岁千生心比天高,连天庭的差事都不愿当,那怎么就轮到了他姚钰呢?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虽然对于这个岁千生来说,他压根没把这看作是什么馅饼……

      “姚钰无能,不敢李代桃僵。”

      “为什么,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岁千生不解道,“本王得了这样的好事,可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你了钰公子……”

      “呵,呵呵,那可真是谢谢了您呐。”姚钰皮笑肉不笑道,决定速战速决,此人逻辑跳跃,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天知道再同他待在一起还会出什么幺蛾子,“不论如何,今日多谢大人,若无他事,小人已叨扰多时,这便告辞。”

      说完,姚钰撩起罗帐,飞快地跳下车去。

      “诶等等!本王还没问钰公子方才摔的伤可有误大碍呢!回头本王差人挑些天山雪清露、佛露回春膏什么的,并些灵芝燕窝,送给你好好养养?”

      天山雪清露,佛露回春膏,一个需用百朵雪顶千年雪莲方可粹出数滴,另一个据传是千佛舍利与瑶池圣露熔炼而成,都是可起死回生的仙药,每一样都是千金不换,他倒说得轻飘飘,好像菜市口打包萝卜青菜一样。

      可姚钰早已向着姚府方向一路夺命狂奔,不见踪影了。

      在他身后,袅袅香雾,声声宫铃之中,红衣男子横卧在四方烟罗帐里,轻薄的唇微抿,嘴角却浮起一抹诡谲妖异的笑。

      “姚授玉……呵,多少年了,你可真是……一点儿也没变。”

      他喃喃道,复又阖上双眼,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悠长。这一次,是真正的,睡着了。
      **
      日子浑浑噩噩地过着,岁千生不愧是今上亲封的金山王,自那次允诺了姚钰后,隔天便差人大张旗鼓地,用两只通体墨玉镂花,流萤溢彩的锦盒盛着十数罐天山雪清露和佛手回春膏送来姚府,瓶瓶罐罐,仿佛那是油盐酱醋一般。至于尾随而至的燕窝龟苓,人参鹿茸,更是倚叠如山,仿佛送菜一般。除却各种药材,还有绫罗绸缎,精巧饰物,看得姚钰嗔目结舌。

      岁千生的这一波行动同时震惊的还有信都城的吃瓜百姓,他们哪里见过这样声势浩大的送赔礼,直当是下聘礼。

      就连俞氏也不知是从哪里听来了风言风语,特地当着姚钰的面夸他年纪虽小,魅力却不小,连一向特立独行目中无人的金山王都巴巴地想法子逗他开心,膈应得姚钰差点没将隔夜饭吐出来。

      膈应归膈应,但好在送过东西之后,岁千生那边便没了消息。一晃数日过去,生活看似又重归平静。

      姚钰每日看着太阳东升西落,云卷云舒,院中桃花如雨,芳菲满园,他也依然如同这天下的许多寻常少年一般,在家生龙活虎,出门文静如鸡——见腾空君则为死鸡——不知多久前随手写的那副“昆仑长雪”,也终究还是让人裱了挂在床头。

      也不知为什么,仅仅看着那四个字,他心中便安宁了许多,仿佛初雪降落,万籁无声。

      多年后,姚钰回首信都旧事,只记得满园春色留人,少年了无心事。

      那就是他一生当中,最清平安乐的时光,。
      ******
      这日,姚钰沾隔壁姒崇光的光,尝到了正宗朝安翠芝斋的糖泡米果子。

      他吃饱了,提上兜着走的果子大摇大摆地回府,心情大好,忽然想到了俞氏腹中那个自己尚未谋面的小兄弟,由是慈悲大发,决心将这一小盒米果子拿去同俞氏共享。

      说走就走,姚钰原地拐了个弯,打算从平时虽没什么人用,但实际上离俞氏住所更近的,姚府的东门回家。他用来束发的红色发带随着他轻快的步伐高高扬起,像两条追在身后的红绫。

      可刚走出几步,还没进自家院门,姚钰便不由一怔,收住了脚步。

      他觉得自己仿佛幻听了,因为这时候,东苑里传出了陌生男人的声音。

      他蹑手蹑脚地靠近院墙,脸贴在涂了白泥的壁砖上,屏息细听。

      “虽说我不知道你们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只要与我们母子有利,我都会帮你们。”这是俞氏的声音。

      “夫人是识时务之人。”那个陌生的男人说,他的声音略带沙哑,冷冰冰的,听着就叫人有些毛骨悚然。

      “尤其是那小子,他本来就不是属于这里的人。”俞氏道。

      “呵呵,看来较之适应人之躯壳,夫人适应人情世故,倒是更为得心应手。当初夫人不计代价剔除妖骨,换一副肉体凡胎,如今可曾后悔?”

      剔除妖骨?!姚钰如遭雷击,手中的力道一松,那食盒便向着地上坠去。

      可姚钰并没有被院中人发现,因为食盒落地的那一声,与一众家仆跑来慌慌张张叩响正门的那一声恰巧重叠在了一起。

      “大公子忽感恶寒,开门!”

      姚钰浑身一凛,拔腿便向正门跑去。果不其然,他看见被家仆勉强从马车中搀扶而出的姚铸,整个人裹在厚重的大氅之中,已然瘦得脱了形。他撑着一丝力气,直到见到了飞奔来迎的弟弟,这才如释重负,喃喃说了一声 “授玉没事,真是太好了……”,随后便昏了过去。

      那混乱的一日过后,姚铸在府中一病不起。大夫找不出病因,只说是招惹了邪祟,暗示本家与其求医不如求巫。姚钰起初不信,说是这帮庸医怪力乱神,但随着时间的流逝,眼见着姚铸的面色越来越差,咯血的次数越来越多,姚钰也越来越慌。

      这时,他想到了开春时那场同俞氏那场针锋相对的交谈,以及,他早几日在东墙之下,听到的那段骇人听闻的对话。

      “我明白了!”姚钰愤怒地闯入俞氏院中,“你想你的孩子既然做不了嫡子,那就做独子,高阳姚氏的爵位一样非他莫属!俞氏,你灭绝人伦,其心可诛!你这个——”

      他生生将“你这个妖女”咽回了肚子里。

      “钰儿,你没有证据哦。”俞氏依旧娇娇柔柔地笑着,仿佛方才姚钰只是过来同她讲了一个笑话。

      “你等着,我一定会治好大哥,也一定会揭穿你!”

      俞氏这下倒是真笑出声了,她柔柔地迎上姚钰的目光,甚至连身子都靠近了一些,在他耳边附耳道:

      “那我还是奉劝你,适可而止,不要往下追查得好。”

      俞氏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对姚钰当下这副既愤怒又天真的表情十分满意。

      “因为你永远都不知道,深水之下,藏着怎样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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