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心佩玉》广旻

150、了结 活着……就

　　从那之后，他开始如同一个凡人一般轮回，在这世上活了一世又一世，每一世他都会认识一个玄裳白伞，温柔而苍白的人，对他没来由地熟悉与亲切。

　　可他不知道的是，还有一个人，他如云如星，远远地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就这么世世远远地眺望着他，可是从未真正上前打扰过。

　　那人对元册说，那个远方便是属于他的位置，因为他并不希望那个人……感到恶心……

　　直到二十年前，只一夜的疏漏，姚钰便被岁千生封入了他盗来的天水之精。妖魔感神器之灵，杀光了姚钰的村人。

　　元册救下了姚钰，但也发现因为命运的戏弄，为了再一次守住父亲那绝对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唯有杀了姚钰，取出天水之精，再悄然放回阆风巅地脉一途。

　　可惜，他无法解开岁千生的封印，于是只能暂时将他封住，转而为了得到太常鼎，再一次地欺骗银华，与她达成了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交易……

　　“你封住我的灵脉，令天水之精的存在不可为人觉察。而后你告诉腾空君，我此生可能面临前所未有之风险，于是这一世，腾空君走入了我的生活。”姚钰道，“元册，你之所以这么做，其实是因你一直都希望自己最终会被打败，是么？”

　　“嗯，最终还是放你回昆仑也好，任你去盗假的天水之精也好，我无法欺骗自己，那就是只要我失败了，这一切就可以拨乱反正，我也不算，背叛了父亲。”

　　元册虚弱而扭曲地笑了起来，“授玉你看，我就是如此一个无能而又矛盾的烂人。我这一生，就是个笑话啊！”

　　姚钰将视线从元册身上挪开，不知为何，他不忍心再去看这个人。如果命运将其他人打入的是深渊，那对于眼前这个人而言，便是深渊之下，还有地狱。

　　“我一生都想赎罪，可到头来，却一直都在明知故犯地在罪孽中越陷越深……”

　　元册的背脊佝偻，姚钰从很早以前起便感到的，那座仿佛背在他背上，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的大山，终是将他压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原谅不了我自己！我恨我自己！我就应该遭受极致的折磨，囚禁于永远的黑暗，一生一世，永生永世，不得救赎！”

　　“元册……”姚钰上前一步，忽然很想像从前一样拍拍他的肩膀，可重重枷锁阻挡了他的脚步——那些元册自己选择的枷锁。

　　“元册，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姚钰淡然道，“现在，我终于站在高处，看清了自己的命运，同时也看清了无数与我有关之人的命运。这个世界是残酷的，其实谁都没有错，只不过最终，都只能从彼此的身上践踏过去，才能捍卫属于我们自己的信仰。”

　　看来，岁千生那家伙终归还是说对了，其实他一生的命运到头来虽令人唏嘘，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因为只要他还是他，他们还是他们，这样残酷的结局，就不会改变。

　　“授玉，”元册忽然开口道，“既然你来了，那，你杀了我吧。”

　　如同被重重荆棘包裹的白蔷薇，元册从这片他为他自己选择的，没有光的救赎里探出了身子。姚钰看见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澄澈的一双眼睛，盛满了这片黑暗中最亮的光。

　　姚钰默了一会儿，紫晶石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了难以看透的阴影。

　　最终，他什么话也没说，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元册闭上了双眼。

　　然而，一枚突如其来的暗器倏地飞向姚钰的身体，被他腰间自行飞出剑鞘的画影剑砰地击落，落在他的脚边，竟是一枚做工普通的凡铁梅花镖。

　　姚钰侧过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意料之中的刺客。只见她捂着一支受伤的手臂，心知再无可能躲藏，便自黑暗的石门之后，缓缓走入了紫晶石的荧光之中。

　　姚钰这才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凡人女子，身着凡间修仙门派终南金云顶的蓝色道袍，生着一张白白净净的圆脸。

　　“……阿欢？”

　　元册难以置信地看着来人，那表情，竟比姚钰出现时，更加震撼，以及痛苦。

　　姚钰的记忆与当年岁王府中，坐在他背上骑高高的，那个笑声如银铃一般的女孩重叠，一时亦是错愣。

　　“元册哥哥……”阿欢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我终于找到你了……”

　　二十年，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凡人女孩，十年雪顶闻鸡起舞，十年江湖漂泊找寻，纤细如枝的双腿淌过两江弱水，踩过十万大山，最终征服了昆仑的莽莽雪域，她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便已是有如神迹一般的震撼。

　　元册挣扎着起身，满室铁锁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激烈碰撞的声响。

　　“你来这里做什么！若被天庭发现了，他们会叫你永世不得超生的！回去！”

　　“我用了一辈子的时间走到这里，与这相比，那些人想什么，根本什么也不算！”

　　阿欢说完，转身瞪着姚钰。

　　“你又是什么人！元册哥哥哪里得罪你了？！”

　　姚钰忽然觉得，自己像被那双澄澈目光中晶亮的光芒灼伤了一边，他偏过头，淡淡地说了一声：“我谁也不是。”

　　阿欢疑惑地歪了歪脑袋，旋即正色道：“我不管你是谁，只要你阻止我带走元册哥哥，我就杀了你！”

　　姚钰忽然有些想笑，可他口中发苦，笑不出来。

　　然而，就在姚钰走神的这一瞬间，阿欢忽然转过身，如若无物一般腾身而起，手执一柄玄铁长剑，凝起浑身灵力，毅然斩向那些缚着元册的锁链。

　　“元册哥哥，你再等一下——”

　　“有防御咒界！！”

　　“阿欢！！”

　　可是，一切为时已晚，阿欢和姚钰都没有想到，虽然铁锁本身并无咒文附加，可在靠近元册三步之外的空中，却在阿欢剑气迫近的一瞬间，蓦地弹开一道金光大作的防御咒界。

　　这轰然而起的金光令三人双目俱是一盲，姚钰只能凭借本能反手一拉，而元册也鼓足浑身气力，砰地崩开了缚住手脚的铁链。

　　然而金光渐熄，周遭一切复归可视之时，姚钰方才看清自己方才拽回来的，是一副已经被削去一半的躯体。

　　而那躯体的另一半，落在了防御咒界的彼端，方才挣脱铁锁的，元册身前。

　　因为防御咒界的暴起，降魔塔顶被炸出了一个坑洞，昆仑神域高阔的苍穹出现在石室之顶，一柱雪白的天光照亮了石室，也笼罩了地上的阿欢。

　　“元册……哥哥……”

　　阿欢像是没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一般，她咽下嘴角溢出的鲜血，对元册颤抖着伸出了手。

　　“我在……”

　　元册跪在阿欢身前，想要伸手去触碰她，可阿欢躺在阳光中，雪白的皮肤透出晶莹而璀璨的光，与元册和姚钰那身只能躲在黑暗中的，鬼气铸就的苍白血肉相比，耀目得琉玉。

　　“阿欢的人生，是从二十年前，你救下我之后开始的……”

　　阿欢灿然笑道，仿佛又变回了一个孩子。

　　“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找你，于是看遍了繁华人间、锦绣山河，所以，阿欢这辈子，因为你，很值得……”

　　元册跪在黑暗里，他知道阿欢已经看不见他了，因为她看的方向，是一堆破碎的枷锁。

　　“其实我一直知道的哦，元册哥哥的心里，装满了阿欢看不懂的悲伤……”

　　阿欢的眼睛在纯明的天光中放出如同琥珀一般的颜色，“阿欢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帮到元册哥哥……但阿欢可以告诉元册哥哥，这二十年我走过的人间，真的很好……元册哥哥……不妨也去看一看……”

　　“阿欢……”

　　“大家呀……其实都过得很苦……可大家都……很努力地，活着。活着……就守住了，希望……”

　　阿欢的眼瞳在光芒中散开，化作了琥珀色的星星。

　　元册伏在地上，姚钰仰头，看向天空。

　　“元册，”姚钰的声音如在那一柱天光中漂浮的晶尘，“凡人真的很伟大，是不是？”

　　他没有听见元册的回答，只听见了一声窒息般的呜咽。

　　良久，铁锁废墟中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紧接着，姚钰看钱眼前雪白的天光之下，出现了一袭熟悉的身影。他纯白的皮肤几乎与天光融为一体，却折射出一圈钻石般璀璨的光晕。

　　他伸出逐渐腾起焦烟的，修长的手指，安静地阖上了阿欢的双眼，接着蹲下身，将她温柔地抱进了怀里。

　　“地脉损毁的具体位置，其实并不在大活井处，而在阆风巅背向大活井的山坡，那里有第一次地火喷发留下的火山坑，如今已被冰雪掩埋。但地火若再次喷发，势必依然还会是在那里。”

　　元册抱着阿欢，闭着双眼，天光之下，白色的火焰逐渐笼罩了他们。

　　“在晚辈心里，您就是最伟大的神明。”

　　元册的声音随白焰一同升起，飘向无垠的青空。

　　“所以，拜托了，钟玉前辈，还有，姚兄。”

　　尘埃追随白焰，飞出昏黑的降魔塔，散入无际无涯的天地之间。

　　姚钰目送着那些飞尘，知道天山的风会将它们吹向楼兰，太行的云会将他们带去九州，终南的山脊会托着他们，飞向莽莽无极的北境之原……

　　元册最终放弃了他的救赎，可是，他自由了。

　　昏暗的石室中，最终还是只剩了姚钰一个人。可是这一次，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寂寞了。

　　因为所有的爱与恨，对与错，是与非，执与求，至此，终于迎来了最终的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