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过去世界变了样》蒙田田

1、第 1 章 太阳的

　　太阳的光晕晃得人眼一酸，明明还站在如今的马路上，却一下子跌回小时候。
　　还是那样晃眼的阳光，却坐在四轮车上，风掠过耳边。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失重摔落在地，尤子淮翻个身连呼喊都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车子越走越远，只剩满世界刺眼的光，和越来越小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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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院子里的葡萄架刚从土里起出来，搭在铁丝上，影子歪歪扭扭映在门上。
　　靠墙的那扇门被风撞得开开合合，一姐一弟在院里跑来跑去，满是孩童大呼小叫的热闹。
　　只有西边那扇门，一整天都安安静静，从没开过，屋里也静悄悄的，像藏着一整个沉默的黄昏。
　　尤子淮在炕上醒过来时，脑袋还昏沉沉发涨。
　　她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眉心，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指尖顺着痛感轻轻抚过脸颊，再抬眼打量四周——
　　这里竟是……她小时候的家。
　　她怎么会在这里？
　　尤子淮从炕上轻手轻脚滑下来，在熟悉又陌生的屋里环顾了一圈。
　　忽然像是猛地记起什么，快步走进里屋，抬头望向衣柜上方那面旧镜子——
　　里面映出的，是个皮肤黝黑、头发乱糟糟的小丫头。
　　尤子淮心里猛地一揪。
　　这时候她该是六岁了。
　　摸着额角那处还在发疼的伤，她瞬间记起——这是给老爷爷老奶奶满百天烧香，回来的路上，从四轮车上摔下来磕的。
　　就是这一天。
　　看着脸上、额头上没做任何处理的伤口，她明明记得小时候就是这样草草了事，可一想到这道疤会跟着自己二十多年，再也消不掉，尤子淮心里又急又恼，一股火气直往上涌。
　　她捂着咕咕直叫的肚子，再看窗外已经偏西的天光，心里更是堵得慌。
　　就这么硬生生从上午一直昏迷到傍晚，一口吃的没沾，一道伤口也没人管。
　　正难受着，门外忽然传来熟悉又踏实的脚步声。
　　尤子淮眼前一亮，连忙小跑着过去拉开门，仰着头委屈地喊：“爷爷，我饿，头还疼——”
　　“唉！唉……”门口五十多岁的老汉讷讷应着，手在身上慌乱摸了摸，“那……那拿钱给你出去买点吃的……”
　　“买什么买，眼瞅着就要开饭了！”
　　东屋门口应声走出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脸上抬头纹很深，目光冷冷扫过尤子淮，语气沉得吓人：
　　“该谁挣钱找谁要去，你还想养多少没出息的东西！”
　　尤子淮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眼眶瞬间就红了。
　　爷爷被妇人一句话堵得讪讪收回手，张了张嘴，最后只重重叹了口气。
　　她摸了摸额角还在疼的伤口，又摸了摸饿得发慌的肚子，六岁的身子里裹着成年人的委屈，站在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尤子淮小声开口：“可是我想去看看伤……”
　　妇人顿时一脸不耐烦，挥挥手道：“看什么看，‘’三黄亮’那儿也就涂点碘伏，跟抹点锅底灰效果差不离！”
　　可她现在脸上额角，连一点锅底灰的痕迹都没有，就这么任由伤口晾着，疼得钻心。
　　“先吃饭，再不吃，连点锅底灰都别想有！
　　妇人压根没把尤子淮那点委屈放在心上，沉着脸转身回了屋。
　　这时屋里传来清脆的喊声：“姥姥，快吃饭吧，我饿死了！”
　　妇人立刻换了副语气，柔声应着：“哎呦，姥姥这就给你盛饭。”
　　“别跟你奶奶说。”
　　老汉压低声音，偷偷往尤子淮手里塞了点什么，转身匆匆进了屋。
　　尤子淮攥着手里的东西，一声不吭地往屋里挪。
　　先吃饭，先活下去。原来这样都死不了，这回总不至于没命。
　　这一屋子人，没有一个是全心向着她的，只能忍着，等爸妈回来再说。
　　屋里老旧的风扇嗡嗡转着，哥哥姐姐正围着姑姑闹得热闹。见尤子淮进来，姐姐只淡淡扫了她一眼，没作声；二姑瞥见她头上的伤，也一言不发，转头跟着奶奶去端饭。
　　只有一个声音清脆地响起来：
　　“小淮，你睡了一下午啦，等会儿我们一起玩。
　　这两个是大姑家的孩子，是她的表哥表姐。尤子淮心里清楚，等到自己重生前，这两家早就断了往来，已经好几年没说过一句话了。
　　“你哥和你说话呢，咋不吭声！”二姑又念叨开了。
　　“我头疼。”
　　就在这时，卖了一天果子的夫妻俩推门走了进来。
　　两人晒得黝黑，脸上写满了疲惫，衣角还沾着尘土与果渍，带着一身晚风与烟火气进了屋。
　　望着眼前这两张既熟悉又年轻了许多的脸，尤子淮鼻子一酸，又激动又委屈，轻声喊了一声：“爸爸，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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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葡萄，葡萄，又酸又甜的葡萄！幺二三、人参果嘞——”
　　“大哥，尝一个嘛，好吃再买！”
　　“大妈，这葡萄甜得很……”
　　等终于能歇口气时，已经是下午两点。日头最毒的时候，冯青就算戴着遮阳帽，露在外头的皮肤还是被晒得发烫发红。
　　“妈妈，好热。”
　　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小姑娘从角落阴凉里站起身，原本清秀的小脸上带着好几道伤痕，额角那一道尤为刺眼。
　　“小淮，渴了就喝水，妈再给你拿个果子。”
　　冯青捋了捋汗湿的鬓角，本想从货摊旁的小桶里随便拿一个，可瞧着女儿满脸是汗、脸上还带着伤，终究是从最上面挑了个又大又圆的人参果塞到她手里。“天太热，你脸上又有伤，乖乖在那儿坐着，等妈妈忙完。”
　　尤子淮乖乖点头：“知道了，妈妈。”
　　冯青这才稍稍松了松眉心，看着眼前小小一团安安静静坐着的女儿，心里又泛起一阵酸涩。
　　转眼看向一旁偷懒的男人，火气立刻就上来了，狠狠瞪了一眼：“还不招呼人，愣着干什么？”
　　尤俊被老婆一记眼刀扫过来，缩了缩脖子：“这么热的天，人家都在家歇晌，哪还有人买……”
　　话没说完，见冯青眼睛一瞪，他立马苦笑着认怂：“得得得！我喊，我招呼还不行吗！”
　　当即扯开嗓子喊起来：
　　“葡萄！葡萄！刚摘的新鲜葡萄，两块钱一斤——人参果又甜又脆嘞——”　　.
　　招呼完路过的司机买完水果，尤俊掀起背心擦了把满脸的汗，连忙凑上去安慰妻子。
　　“大夫也说了，小淮脸上的伤是没及时处理，进了点脏东西，不过脸颊上伤口浅，应该留不下疤，就是额角深点……”
　　“这些我还用你说？”冯青粗暴地打断他，声音又气又涩，“平时你妈偏心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咱们姑娘是最小的，车上两个大人，怎么就看不住三个孩子？凭什么就把我闺女一个人扔边上，还让她从车上翻下去了？”
　　冯青恨得牙都快咬碎了：“车还在开着呢！孩子摔下去都晕过去了，他们居然也不带去看看，要不是小淮自己跟我说，我到现在都被蒙在鼓里！”
　　听这话，尤俊心里头跟着冒火。他早就在心里跟自家妈憋了一肚子气，自己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疼还来不及，哪能任由她这么受委屈。可眼下在集市上，人来人往，他也只能压着火气，柔声安慰着自家老婆。
　　尤俊讪讪赔笑：“这不咱们回来时小淮都醒了嘛，看着活蹦乱跳还跟哥姐玩呢，妈大概也是觉得没大事，才没跟咱们多说……”
　　“没大事？万一有大事呢？你这叫什么态度？”
　　冯青火气一下就窜了上来，“小淮跟你说的你也听见了，车上草堆得老高，她左右空落落的，想往姑姑那边靠靠，你外甥女还一个劲白眼瞪她。她才站起来想往你妈那边挪，车走着一晃就摔下去了。我告诉你尤俊，这事我跟你妈、跟你妹没完！”
　　她心里不是不恼那个外甥女，可终究是个孩子，跟小孩子计较不出什么。
　　正因为这样，她才更恨婆婆和小姑子——婆婆能紧紧搂着外孙，小姑子也能搂着自己大姑姐的女儿，偏偏就把她的小淮孤零零丢在一边，又不是多抱一个都抱不动。
　　“我把话放这儿，尤俊，小淮头上要是留了疤，你别想有好日子过。来人了，去招待！”
　　冯青瞥见有人过来买果子，恨恨地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唉，大哥，尝尝这果子，今早刚摘的，甜得很……”尤俊立马转头吆喝起来。
　　尤子淮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托着腮，安安静静看着爸妈。
　　马路边卖果子，挣的全是辛苦钱，更何况这会儿——
　　“幺二三，幺二三，刚摘的幺二三嘞……”
　　“人参果买两斤送半斤啦……”
　　到处都是果农，果子根本卖不上价。
　　可听着妈妈私下里数落爸爸的声音，看着爸妈还年轻的脸庞，尤子淮嘴角忍不住轻轻往上扬，露出了一点小小的、安心的笑。
　　跟爸妈在外面，大太阳底下晒着，自然不如在家里凉快舒服，可她实在不想待在家里看别人脸色，这才软磨硬泡求着爸妈把她带了出来。
　　待在那个家里，她根本静不下心细想——
　　老天竟然真的，多给了她一次活过人生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