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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悼亡词 ...

  •   沈遥想起刚刚文远的话,重重的闭着眼,这种话他听过太多次了,是了,有人说他江郎才尽,失了圣宠,远遁江南,有人说他不堪为相,还有人说……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十指慢慢收紧紧握成拳,随即骤然松开手指,嗤笑了一声,起身拿火折子燃了檀香。又用水研了墨,拿笔开始抄佛经,与其说是抄,不如说是背临,一卷又一卷,一遍再一遍,一日复一日,佛经上的字字,早就刻入骨子里,若十年前有人告诉他,他会变成这个样子,他怕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信,只能叹人生变改故无穷罢了。

      暖香阁

      小莲几乎是快步跑进海棠房间的,她进屋时还被绊了一下,整个人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海棠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站了起来:“怎么样?”

      小莲大口喘着气:“姑娘,那位爷,那位爷他答应了。”

      海棠瞪大了双眼,右拳狠狠地砸了左掌一下,差点笑出声:“太好了。”她赌对了,那位爷果然……小莲累的瘫坐在地上,气息稳了一些,才问道:“奴婢不明白,姑娘为何让我去求那位爷,姑娘不是没有相熟的公子老爷……”

      “杨彪是知府的儿子,那些人又怎会为了我去惹他的不快活?他和那些人不一样,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但我想,如果他愿意,大概能保得住我。”

      小莲眼睛转了转,打趣道:“姑娘说不一样,奴婢想来,这位爷虽然年纪稍长些,确实姿容昳丽,难怪姑娘觉得不一样。”

      海棠跺了跺脚,娇声斥道:“你浑说什么?”

      其实海棠对沈遥却是有些小心思,正如小莲所说,虽然他已近不惑,但是容貌极佳,话很少但谈吐间礼数周全,显然是出身显贵,这才是她要的良人,况且她总觉得这位爷对她有些不同,所以她才派小莲去求他,没想到这位爷竟真的答应会来,她看了小莲一眼:“快去让人备水我要沐浴,再去把我那件白色绣海棠花的齐胸襦裙拿去熏香,今晚我要穿那件。”

      那件本是夏装,可如今已是冬天,小莲开口劝道:“可现在是冬天,姑娘那件衣服,着实薄了些。”

      海棠眉眼一挑,嘴角噙着笑“要的便是这样。”

      小莲抿了下唇,猜到了几分海棠的意思,到衣柜里拿了裙子,福了福身:“奴婢省得了,这就去让人去准备热水。”

      “对了。”海棠开口叫住她,又嘱咐道:“记得拿我晒的海棠花瓣来熏。”

      “诺。”小莲回身又福了福身,才退下。

      海棠坐在菱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的脸,显出些满意的神情。

      海棠是真的美丽,不然以杨彪的身份实在犯不上逆了自己母亲的意,去纳一位妓子。

      “吱呀”一声门被拉开,她有些怨怪的回头:“怎么不敲…”话说了一半,在见到来人的时候起了身,唤了声:“妈妈。”

      绿玉伸手示意她坐下,迈着小脚慢慢走过去,拽了把椅子,也落了座:“我知道你不愿意,你心高,怎么,那位爷答应你了……”

      “妈妈……”海棠开口想解释,却被绿玉伸手打断:“我知道,所以才没有拦小莲,看你又要洗澡,又要挑衣服,就知道他应当是答应了的,只我养了你十五年,有些话,我是须得提醒你的,听说那位爷是京中人,豪族子弟,是不会纳了你的,而且……”绿玉说着环顾左右,确定四下无人才倾身轻声道:“这话我是听老客儿喝醉了说的,不一定做得真,信不信由你,这位爷原是有发妻的,后来,闹出些丑事来,他把妻子禁足在后院,一直到病逝,谁知是不是真的病逝。”绿玉说完,拿扇子掩了口,下意识看了看周围,坐直身子。

      海棠皱了皱眉,她不相信自己看上的是会狠心逼死发妻的男人,开口辩驳道:“那位爷不是那样的人。”

      绿玉猜到她会是这般态度,摇了摇扇子“我说了,信不信由你,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听不进去算了。”

      绿玉说完便起了身,一步三扭的走到门口,突然顿了步子:“你最好有本事让他拿银子给你赎身我才高兴呢。”

      海棠转回镜前,抬手拆了发钗:“那海棠就不送妈妈了。”

      沈遥的佛经一抄就抄到了酉时,还是老管家找了十七,十七进来提醒,他才注意到太阳已经落山,放下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起身说了句:“走吧。”

      出门前顺手拿了木施上挂着的斗篷披在身上,看见站在门口的文远时,叹了口气:“文远留下吧。”

      文远打心底里尊重沈遥,见他这样心下有些惶恐:“爷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沈遥愣了一下,他本想着文远素来是不喜欢烟花之地的,却没想到文远会这样,他伸手拍拍文远的肩膀:“我生什么气?”

      又转头对十七道:“那文远和我去,你就留下歇着吧。”见二人还要说话,他连忙道:“我又不是去砸场子,带那么多人作甚?”

      “可……”十七还想再劝:“我知道你担心杨彪,他不是那样的人,更何况,他还得叫我一声世叔呢,所以你留下看家。”

      十七见沈遥做了决定,只不情不愿称了:“诺。”

      暖香阁

      海棠洗完澡,换上小莲帮她准备好的裙子,又坐到镜前,细细涂了面脂,用螺子黛画了个远山眉,又细细勾勒了睫毛根部,眼下又剪了金箔贴上,两颊细细晕开了胭脂,又用无名指略略沾了两下,压在眼周,最后用簪子挑了水红色口脂抹到唇上。照了照镜子确定自己的妆容没有问题,才从匣子里捡了根水沫玉的簪子,挽了个极其简单的发髻,左右偏了偏头,看起来没什么问题,才起了身,拉开房门,就看到了候在门口的小莲“沈爷可来了?”

      小莲抿了抿唇,面露难色:“还没有,可杨公子怕是要来了。”海棠握紧了拳头,心下有了计较,突然抬头:“若是杨彪来了,替我拖住,便说我在梳洗打扮,拖到沈爷来为止。”

      小莲行了礼“奴婢知道了。”

      可小莲一个丫头,就算是有绿玉帮衬,又能拖得住多久呢,杨彪又是急性子,小莲连忙告罪:“奴婢上去催一下姑娘。”说完便转身小跑上了楼。她连门也不曾敲,拉开就进去,又把门推上,后背靠着门:“姑娘,再不下去,妈妈也顶不住了。”

      海棠深吸一口气:“沈爷还没来吗?”

      小莲只是摇摇头“姑娘,他会不会不来了?”

      “不会的。”海棠的音量有些高,吓了小莲一跳,“不会的,不会的。”海棠又低声重复了两遍,不知道是在说服谁,她随即理了理衣襟,裙摆:“我们下去吧。”

      “姑娘,要不我们再等一等。”小莲是知道海棠很不喜欢杨彪的,她见海棠这样,实在是……

      “开门,我们走。”海棠却没再犹豫,小莲见她这样只能去开了门。海棠迈出去的时候,注意到杨彪已经打算上楼了,她伸手扶在栏杆上,轻微蹙了蹙眉:“杨公子这是做什么?”

      杨彪下意识摸了摸头:“这不是,见你半天没下来嘛,海棠,我按约定来娶你了。”约定?海棠心下不屑,明明是他单方面的决定,她几次拒绝他都不当回事。

      她抿了抿唇,轻轻摇头,露出些为难的神色来:“奴和杨公子不曾有过约定。”

      杨彪有些尴尬,又想到自己刚刚的举动,怕是唐突了佳人,他极爽朗的拱手行了个礼:“刚刚是在下不对,海棠姑娘,还请宽恕则个。”

      海棠立刻偏过身,不受这礼,又随即屈膝福身:“公子折煞奴了,奴万万不敢当。”

      杨彪还想说什么,就见她一手扶拦,慢慢走了下来,袖子滑下露出一截洁白的手,顺着望过去,手指白皙纤长,仿佛上好的莹玉,众人呆愣了一瞬,海棠已经走了下来,杨彪下意识退后了两步。

      海棠屈膝跪下,敛着眼:“杨公子的用心如日月高悬,奴明白,但奴真的不能高攀。”

      杨彪见佳人如此,有些慌张,伸手想去扶她,又觉得不合礼数:“没关系的,我家里没有那般古板。”没有那么古板,海棠几乎要笑出来,她今日真敢跟杨彪走,明日怕是就要被知府夫人扒了皮。
      海棠继续推脱道“公子,奴是贱藉,良贱不可通婚。”

      林灏听了这话,以为她是拿乔,就开了口“姑娘说得对,良贱不可通婚,可今日,我这好友是要纳妾并非娶妻。”

      海棠咬着唇,俯身拜下:“奴真的不敢高攀。”

      杨彪根本不明白,他都说了没关系,为何海棠还如此在意。

      沈遥看着这一切,重重闭了下眼,叹了口气,快步过去,挡在了海棠身前,海棠抬起头发现来人是沈遥,眼睛亮了亮,显出些惊喜来,开口唤了声:“沈爷。”

      杨彪看见沈遥拱了拱手:“世叔,这是做什么。”

      沈遥没接话,偏头看向海棠“愿意嫁给他吗?”海棠没想到沈遥回问的如此直白,哀哀的唤了声“爷。”

      沈遥僵了下,几乎已经要替她解围,可他还是控制住了,伸手放在她肩上,温声道:“直说就是了,我在呢。”

      海棠紧咬着唇,半晌不知哪来的勇气,抬头看着杨彪“对不住,杨公子,奴不愿意。”

      还是林灏先察觉到空气安静的诡异,开口打了个圆场:“那个,海棠姑娘,你要是不愿意早说呀,我们几个都当你害羞了呢?怕什么,杨兄有这般吓人?”

      他说完轻轻推了下杨彪,杨彪本身还有些尴尬,见林灏给了个台阶,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打趣道:“我也没觉得自己长得骇人啊。”

      沈遥看了小莲一眼,吩咐道:“还不把你家姑娘扶起来。”

      小莲这才刚回过神一样称了是“是。”连忙伸手去扶海棠。

      杨彪虽然喜欢海棠,但也是洒脱人,见海棠直言拒绝,自然不会强迫,反而对沈遥道“同世叔许久未见,今日本备好了流水宴庆祝……如今和世叔久别重逢,不若一起。”

      杨彪说的流水宴,其实就是曲水流觞,文人的游戏罢了,他开口想拒绝,却看到海棠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期待,偏了偏头“想玩?”

      海棠点了点头,就听沈遥道:“那便一起吧。”

      文远本来打算劝沈遥回去,但又想到沈遥好久没有写诗作词,又觉得这样的游戏并没有坏处,所以没有开口。

      暖香阁不愧是江南第一阁,在阁内便引了水,专给他们游戏使用。大家绕在水周,放了一个酒杯,海棠则是背对大家弹琴,琴音结束,杯在谁面前谁就要喝酒作诗。

      沈遥出师不利,第一次曲停,酒杯便停在了他面前,他抬手拿起酒杯饮了酒,偏头看向海棠:“是何题目?”

      海棠笑了一下,试探道:“不如以相思为题,何如?”

      沈遥拿着杯子的手,紧了紧,骨节泛白,勉强笑了一下,声音有些涩“多少相思情味薄,泪眼落花天,不似人间第几年,独自倚屏山,犹记当年携手处,重见画眉弯,十二楼头月又圆,更漏永,翠衾寒。”

      悼亡词?众人皆是怔住了。其中最惊讶的莫过于文远,一个妻子去世五年从不曾祭奠的丈夫,怎么会在这样的时候,填一首悼亡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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