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残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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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龙溟拼尽全力制住骨蛇时，三皇台带来的伤势随着毒火的蔓延愈发严重。见骨蛇不再动弹，龙溟才软软地坐下了。
看这伤势，自己该是走不出神降秘境了吧！龙溟抬头，弥漫着毒雾的天阴沉沉的，正如饱受干旱之苦的祭都。虽然都是一样的沉暗，可祭都是自己生活了数百年的家，有家人，有族人，无论怎样龙溟都想回去，就算死在祭都也无妨。可是，自己恐怕连这样的机会也没有。能死在与家乡一般的阴天之下，也算是老天对自己这等跨界游子的眷顾了。
经历了一番波折，神农鼎依然安好无损，可是水灵珠……当真可惜，只差那么一步，族人便有救了。若当初听魔翳之言先回夜叉把伤养好，自己或许就不会落得如此境地了吧？旱灾已有多年，族人应当也能多等一段时日……龙溟摇摇头，不对，身为王怎能只顾一己之身，早日解决水源问题，不少族人就能免于疾病和战争之苦。要是能够重新选择，自己还是会来这儿的，还有她……
毒火所到之处皆是噬心痛楚。龙溟重咳几声，以手撑地勉强稳住身子。她现在也是同样的状况吧？为了自己背叛师门，她应也是身心俱疲，加上三皇之力所伤，要是不及早治疗，恐怕也如自己一样，熬不了多久了。龙溟就是知道这一点，才要凌波许下承诺等他回去，哪怕只有最后一面也好。
她也真是傻，怎么就死心塌地相信自己呢？明明就狠下心肠说了那些残忍的话，希望她认清自己，以后还能在蜀山立足，可她偏偏就……哼，其实自己不也是早就看透了她的心软才有恃无恐地让她帮忙么？无愧……怕是自己登上王位太久，为了族人无所不用其极，已经不知道愧疚是何滋味了吧！在王的眼里，愧疚这东西根本算不得什么，只要族人一切安好便是。但这一次……龙溟无力地吐出一口长气，自己连最后的承诺都守不住了，注定亏欠她一辈子。
“咳咳……”毒火侵入五脏六腑，龙溟咳出一口黑血。剧烈的咳嗽中，有什么东西从怀里落下，轱辘轱辘滚开了几步之遥。龙溟定睛一看，正是那日在明州得到的那对兄弟螺，本想带回夜叉给龙幽的。不知是在自己身上还是落地的时候沾上了毒火，那对兄弟螺一点一点被妖异的绿色吞没，正如自己现在一样。
阿幽……说起来自己也欠了那家伙一个承诺，他定是已耐不住性子，每天都缠住魔翳问自己何时能够回去了吧？面对唯一的亲弟，龙溟也想多宠溺他，任由他过舒服快活的日子，所有的重担都由自己扛起来便可。可身为王族，这种日子本就不该属于他们，即便有自己，有魔翳支撑整个夜叉国，他也得活得像个男子汉，因此自己才对他严格。幸得对他严格，他才能统领幽煞军，在军中建立了威望；也幸好对他严格，自己今日身死，夜叉不至于群龙无首。谋略上，他绝对胜任，但作为乱世中的王，他的性子确实有些柔和了，无法快准狠地处理一些棘手的事。若是自己能争气些，拿到水灵珠为他解除旱灾困局，让他做个平世之王，相信他的才能定会引领夜叉走上更好的道路。但是现在，自己连那对兄弟螺也不能亲手交给他了，说到底还是自己这个当哥哥的没用啊……
龙溟尝试去捡已烧得发黑的兄弟螺，身子却不听使唤动不了，只好无力地合上眼。阿幽，若哥哥还能重聚成魔，一定会完成我们之间的约定，到时候可别再说孤不守信用了。还有凌波，她会投胎转世吧？到那时，孤亦会寻到你，绝不辜负你今生为孤所做的一切，只不过……龙溟干笑几声，自己真能重聚么？三皇之力所伤，加上毒火噬魂，葬身女娲属地，恐怕魔元消散，无法再回到魔界了吧？无论如何，为了家乡，为了族人，孤不悔……
“龙溟，你！”熟悉的声音赫然出现在身边，龙溟睁眼，他来了。
“不要过来，这毒火十分厉害。”他是唯一可以辅助龙幽、拯救夜叉的人了，龙溟不欲他受伤，厉声喝止了他。
对着一直以来的师傅、军师，还有舅舅，龙溟只能向他托孤了。为了夜叉族的命运，为了龙幽的将来，龙溟搁下狠话，若龙幽不能胜任，让魔翳取而代之。即便有才，龙溟也不愿弟弟过得太辛苦，更不想他因王位抛弃自我——对臣民而言，个性柔和的仁君未曾不是坏事，但要对付七族，这份柔和只会断送他，乃至整个夜叉！自己已经回不去了，若他知道定会很难过，指不定会冲动地跑到人界来，万一破坏了魔翳的计划，那族人……还是先瞒住他吧。
魔翳深明龙溟的顾虑，也为他的王道骄傲。可惜一代贤王便葬身于此，不得不说是夜叉的一大损失。“陛下，那蜀山弟子知道得太多……”
“不许动她！”龙溟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自己负她至此，怎还能……细想也罢了，她的伤势……如今已是无法可施，倒不如给她个痛快！
魔翳一惊，龙溟平日里都不会如此，莫非他是真的喜欢上了那蜀山弟子？
“孤失态了……一切还请舅舅定夺。”龙溟稍作冷静，以舅甥之名相称，希望魔翳能以缓和的方式处置凌波。
魔翳无言。事已至此，是该懊恼自己计划不周让龙溟白白断送了性命，还是怨恨苍天不眷顾夜叉族？若魔界水源没有枯竭，八族不起战乱，族人没有面临生存威胁，他会来人界寻求解救之法么？要不是自己来晚了，牺牲这具躯体便能为他挡下一劫……一切已经太晚了。“龙溟，你可曾怨自己生在帝王之家？”
既是上天注定的命运，与其作无意义的埋怨，倒不如拼尽全力去做好每一件事。“哈哈……”龙溟低头笑道：“孤这一生，无怨无悔。”作为王要做的事情，自己都已经尽力去做了，尽管没有成功取得水灵珠，但自己确实无愧于族人，唯一就是对弟弟和凌波没有完成的约定……龙溟掏出怀里凌波所赠的珠花，紧紧握在手中：“只是……有些许遗憾啊……”此时此刻，她是否还坚持最后一口气在等着自己回去呢？身子的痛楚变得麻木，龙溟感觉自己的意识也在渐渐消失。回想自己一生经历，自己真正快乐的时光似乎并不算太多，但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意义的。龙溟仰天大笑，自己到底没在这世间白走一趟，既然自己已经做完了王该做的事情，不知道还能不能履行龙溟对凌波的承诺？
笑声曳然而止，一颗为绿火包裹的紫黑光球从龙溟体内透出，缓缓升起。“龙溟！”魔翳疾步上前，不想外甥的魔元就此消失，情急之下将光球一把虏获，也不管毒火噬手。幸好还在……魔翳顾不上察看被烧伤的手，小心翼翼地护着袖中龙溟的魔元，却也明白自己没办法把它带回魔界。既然如此，就如你所愿吧……
“我回来了！”龙溟一步一步走近奄奄一息的凌波，庆幸她还能撑到最后等自己回来。
“是……你吗……”凌波只觉一阵凉风迎面，是不是他回来了？可为什么眼前迷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凌波，孤来了。”恍如离开时那一吻，龙溟温柔地拨开她垂下的碎发。
“你……”凌波伸手去牵他，却只摸到冰冷的空气。难道是临终前的幻觉？自己的伤势无药可救，凌波心知肚明，只期盼能够等他回来，再见他最后一面。困意愈发深沉，看来自己已撑不下去了。“对不起……我……”
“凌波，要是太累就好好睡一觉吧。”修长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龙溟眼中掠过一丝怜惜，在她额头轻轻一吻：“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你已很疲累。现在我回来，你是该好好休息了。”
“龙……溟……”尽管难受得透不过气来，凌波还是拼尽力气吐出这两个字。
“我在。”龙溟牵紧她的手：“很快，你再也不会痛苦难受了。”
“我……”凌波还欲再说，头却无力地垂下了。
龙溟把她拥在怀内：“别再想了。”
“天地魂离,七魄消散,徒留执念,与死何异。”见凌波执念之深，魔翳摇摇头，却也理解龙溟为何会对她如此在意。他们的感情，或许比自己想象中要深。作为一国之君，现下却没有条件为龙溟风光大葬，而这将死的蜀山弟子……同葬也好，殉葬也罢，就把龙溟的魔元与她一同封印在此地吧！魔翳大袖一挥，魔元与凌波即刻被冰晶所包裹，冰冷的气息一直向山洞的四周蔓延开来。魔翳满意地看了变成冰窖的山洞，这样就能暂时将龙溟的魔元保存下来了。希望来日龙幽有机会到此，能把他哥哥的魔元带回魔界，让他有机会再聚重生。
“凌波，外面世道变迁如何，再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龙溟……”
当草谷与罡斩走进冰封的山洞时，映入眼帘的是被冻在石床上的凌波。
“她这样子……还真是可怜……”草谷不忍，施法把她身上的冰晶祛除。紫黑光球随着冰块的消融一点一点消失，最后只余凌波缓缓倒在石床上。草谷上前为她敛整装容，让她平躺在石床之上。“安息吧。”
随后，山洞彻底被封，凌波的死讯也被隐瞒了下来。待到神农鼎被盗的事情慢慢平伏，蜀山上已没有多少人会记起凌波这个人了。
而被困死的山洞里，一缕幽魂静静地等待着。“龙溟……他似乎回来了……不，那只是我临终的幻觉，他还没回来……就算我人等不到，做了鬼也要守住这约定！”
但她没有发觉，山洞内残存了一丁点魔气。
“凌波……你等到了……我也回来了……这约定……我们……谁也没有……辜负……谁……”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残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