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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你可有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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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有未了的心愿?”
这一夜,是冰冷的雨夜,寒风冷冽刺骨。豆大的雨滴落在脸颊上,少年躺着一动不能动,仿若一具清冷的尸体。迷迷糊糊中,又好像看到了仙人入凡世,来到了他的跟前。
仙人白衣轻薄,浑身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如梦幻泡影,稍纵即逝。
少年强撑着一口气,想起仙人方才的话,艰难的问道:“我……这是死了吗?”
“快死了,但还没有死。”仙人轻声说道。“从命数上看,你原本还有二十年可以活。但今夜业障缠身,是个鲜有的意外。”
意思是没有生还的可能了。少年听懂了,一点不意外。
他是不小心从高处摔下来的,为了采摘那株长在悬崖峭壁上的拟虫草。清楚的知道自己粉身碎骨,鲜血流成河,大雨一天都未能冲散尽。这样吊着一口气,无非是眼前之人想同他说两句话罢了。
可阿爸说过,天底下并没有白吃的午餐。想要实现愿想,必要付出同等的代价。
“你要什么?”
果然,仙人挑了挑眉,道:“我欲借你的身躯,修养神魂。”
“这样啊。”
少年缓缓扯出一个笑来。抬头望天,雨已落尽。想了想,他说:“我亲属皆在,家中弟弟略为呆傻。你替我活下去后,要好好待他们。”
“这是自然。”
“阿娘病了很久,寨子里的巫医说活不到来年了,阿爹也有同样的旧疾,若是可以,希望你能治好他们,让其长命百岁。”
“可。”凡人病痛,皆能药医,不难。
少年似有了点精神,话说的越来越快,“这里的毒障伤身致命。我希望它从今日起就消散,这样村子里的人都能进出无阻。”
仙人蹙起眉头,看了一眼他依旧执着的眼睛,似乎轻叹了一口气:“你们的云谷坐落森山,毒障来自地脉,源源不断,无法根除。”
他伸出了一只手摊开,天空中最后一滴细雨落下,在他的手中幻化成一朵不败的血灵花,“我会将它种在云谷悬崖上,灵花开放,浊气顿消,往后百年,可保你族人平安、增智、助功成。”
神技瞬成,少年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原来还真的是个仙人啊。他想要撑起身子去细看,又因无力瘫倒,嘴里忍不住喃喃,“不是做梦?”
少年赶紧舔了一下嘴巴,“那我还要下辈子投个好胎,最好是降身富贵人家,不能离水域太远……”
“差不多行了。”
“仙人”略微垂眸,他的面目依旧平淡如水,只是语气有些不耐,“我顶多算是夺舍重生的魔修,又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
“哦……”少年见好就收,声音也越来越低落。
愿想有三,交易成立,生命便走到了尽头。他又重重跌落在雨地里,存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眼,是看见仙人俯身而来。
那是一张清冷到极致的脸庞,比之水域最美的圣子还要耀眼。半透明的光影就这样融入进他的身躯,脑海里好像被植入一口大钟,轰的一声响,他便意识全无。
……
在玄界天机阁,活了上千年的老道曾经和他说过,人于世渺渺,天地相隔三千界。每一界之极南极北或许都有结界遁门。
他一直以为那是老头喝醉酒胡诌的。
直到有一天,他脑子坏掉在极北地同人斗法,狗屎运般撞进了传说中的遁门里……
结界绞杀下九死一生,肉身当场就毁了。如今仅存神魂流落在世,而这个陌生的世界又如此平凡,没有灵气修炼聚体。也是找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躯壳附身。
只可惜,这具身体也只有二十年寿命可以活。
他睁开眼,关于身体的记忆从四面八方袭来。
少年,现在是他自己,姓沈,名叫沈乐音。
出生在水域第九寨的雪村。今年十三岁,父母健在,只是身体一个比一个病的厉害。还有个弟弟,叫沈平安,今年刚满六岁。
雪村的人以买卖饲养虫蛇为生,常年出入云谷,不用说,那里毒障浓烈。所以雪村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病,都是被毒的。以至于如今,整个村子里找不出一个活过半百的人。
他们也是头铁,明明都这样了,还不肯搬家。也许是外面的世界更可怕吧。不过沈乐音附身之前,已经将能去浊醒神的血灵花种在了森山的悬崖峭壁上。没了毒瘴,云谷就可以进出无阻,他们的日子也会也越来越好。
房门吱呀一声,被从外推开,一个萝卜头端着破碗走了进来。
他大概只到桌子的高度,浑身灰扑扑的,头发枯黄但有好好梳着发髻。皮色干脸色差,唯独一双眼睛大而明亮。
沈乐音现在变成了人,虽然没有了神力,但眼力尚存几分。看一眼眼前这个面容和原身有三分相像的小孩,便知道他七窍里有三窍不通,是个半傻小子。
果然,萝卜头一声不吭走过来,装着米糊的破碗几乎怼到了他的嘴边,“哥哥,吃!”
怪不得醒来总觉得浑身无力,腹部绞痛,原来是肚子饿了。沈乐音接过碗尝一口咸淡,发现味道还不错,是掺杂着青草味道的米香。还想在吃,往下一撇,又看见床边小孩在眼巴巴的看着。
沈乐音顿了顿,“平安,你吃了吗?”
小孩心智未全,话说的不利落。但哥哥教过他,和人讲话可以少字,但一定要连贯,这样,别人才不会看不起他。所以他睁着大眼睛摇了摇头,慢吞吞的道,“不够吃。”
家里很久没有添米了,阿爹一早就去了云谷。阿娘在床上起不来,哥哥又昏迷了三天。
他按照哥哥以前的手法,把剩下的米倒进了锅里,还捉了青虫捣碎放进去,熬了小半个时辰,总共才出来两碗稀粥。喂阿娘吃了一碗,剩下的就全部在这里了。
穷,太穷了。
沈乐音轻声叹了口气,将碗递到小孩面前,“你吃吧。”
“不要,”瘦弱的小孩摇了摇头,“哥哥生病,哥哥吃。”
沈乐音说,“哥哥吃两口就饱了,剩下的都是你的。”
于是在稚童执拗的目光下,他又硬生生吃了一口稀粥。小孩心满意离,终于接了碗背过身去,将粮食吃的细致无声。
原身的阿爹在傍晚回来了,还带回了一名巫医。据说之前就来看过,但没让他们抱太大希望。这回来却见沈家老大突然醒了,那巫医大呼奇迹,药箱子都顾不上放下,两眼发光扑上来。
沈乐音只来得及掐住老巫医要往下摸的手,抬眼看了看还怔在原地的中年男人,“阿爹,我没事了,你还是带巫医去看看阿娘吧……”
父子三人的相貌一脉相承,都算得上俊朗。而相比小的,他阿爹沈涛年岁已长,瘦高的个后背微驼,身形如同皮包骨,又因为常年毒雾侵体,脸色透露出要命的青黑。
家里的顶染柱都已经如此了,隔壁房的阿娘只怕病的更厉害。
“急什么,你阿娘是老毛病,一时半会死不了。”老巫医不以为然,手里已经拿出了三根银针。
沈阿爹回过神,眼睛变得通红,压根没注意大儿子说的什么。倒是老巫医喊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细长的银针刺进麻木的腿骨,沈乐音撇过脸,看见窗台上小孩露出的半个脑袋。沈平安在那里睁着大眼睛木愣愣的看着,以他的年纪和智力,还不太明白他们在干什么。
“有感觉吗?”老巫医在一旁问。
沈乐音看着下半身扎着的整整十三根银针,沉默了会道:“有点麻。”
“还成,”老巫医起身,叉着腰说,“经脉没有堵死,有恢复的希望。”
本来就是一具已经粉碎的躯体,沈乐音以魂力修复了三天,勉强维持生机,但腰部以下尚且无法动弹。
老巫医半桶水硬是当成神医治,他收起药箱,满脸都是对自己医术的肯定,“都是内伤,不过没有大碍。小孩子长势好,慢慢修养总会好的。”
就这两句话,叫沈阿爹松了好大一口气。紧接着又请老巫医到隔壁房看了他们的阿娘,得出的结论与预想中的一样,都是常年累月的毒气入体,用药吊着可以多活几天。
老巫医开了方子,沈阿爹用家里最值钱的五十年人参木抵了药钱。
这下真的是一贫如洗了。
以上,是平安偷偷摸进房里和哥哥说的。
或许是得知长子无恙,沈阿爹觉得自己精神气都好了许多。接连几日都跟随村里的青壮进了森山云谷。
家里又剩下病人和小孩。
沈乐音腿还没好,下不了床,煎药的事情自然落在了平安身上。这日吃完早饭,沈乐音让便宜弟弟拿来了今日要煎的药材。小小的一包,打开后只闻见淡淡的干草香,沈乐音将血灵花的花瓣捏碎了放进去。
在平安看来就是哥哥突然在药材里面胡乱抓了一把。
奇怪的是,淡淡的草香混杂着浓郁的花香突然迸发。平安深深吸了一口,瞬间神清气爽感觉自己掉到了花海里。他眼睛顿时一亮,“哥哥是花仙子!”
天可怜见,这恐怕是他近段时间说过最长最连贯的一句话了。
“去煎药吧。”沈乐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