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末梁初》白夜遇鬼

326、第 326 章 难缠

　　林建军推远裴静文，截住挟着强劲风声的拳头，连让三招频频后退，随后跟林望舒打得有来有回。

　　高滔脑子烧傻了力气还在，握拳冲上前帮他的萨仁额莫其，林建军以一敌二渐落下风。

　　郎中机灵跑出去叫人，数十息功夫秋四带着属下进来，拉开拳脚相向的三人，黄承业去扶趴斗柜上的裴静文。

　　林望舒胳膊被架着，只得使劲伸长腿去踢林建军，边破口大骂道：“要不是你这杀千刀的大情种，我怎么舍得把手环给她？赶紧给我张榜找神医，治不好他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林建军四肢都被亲兵死死抱住，腰也被秋四紧紧抱着，像头斗牛使出全身力气挣扎，喘着粗气拆她台。

　　“我拿火炮营同你换手环时，也没见你有多舍不得。为个野男人同家人动手，大情种的位置你坐稳了。”

　　“见一次打一次。”反应迟钝的高滔这才大喊，却没有人理会他。

　　林望舒怒目道：“放肆，放肆！我是你二姐！”

　　林建军瞪着她道：“大胆，孤乃河东之主梁王！”

　　“好了，别吵了。”裴静文捂着撞疼的腹部走上前，打断像市井泼皮斗嘴的姐弟，“吵架能解决问题吗？眼下最要紧的是给高滔治病。”

　　希夷真人注重养生之道，林建军又唤来专门为他看病，当得起杏林国手的医官，暂由他二人负责联手医治高滔。

　　寻找神医的榜也很快贴出去，当天便有三四私医揭榜，看过高滔病情后纷纷摇头，道自己学艺不精告辞离去。

　　夜里更深露重，裴静文沐浴后裹着浴巾出来，擦去身体残余的水珠，她取出宽大寝衣为自己穿上。

　　不多时林建军推门而入，扬手将青瓷药瓶抛进她怀中，仔细净过手才去扯寝衣系带，把人按在床榻上，瞧见雪白腹部的那团淤青，眼睫不自在眨动。

　　“有点痛。”裴静文轻嘶。

　　林建军放缓力道：“稍微忍忍，推开才好得快，都怪我没收住力，害你受伤。”

　　“总比顶着熊猫眼好。”裴静文扯起嘴角无奈摇头。

　　高滔为望舒断后被苏沁生擒，回来沦为反应迟钝的傻子，手环未必能治好他的病，却是她缓解愧疚的宣泄。

　　指尖轻轻抚过他唇边伤口，她支起身子亲吻他脸颊：“三郎，谢谢你。”

　　“就该让你跳下去，”林建军没好气地垂眸睨她，“残了废了我养着，看你还敢不敢拿性命威胁。”

　　裴静文梗着脖颈瞪他，扯过锦衾滚进床榻里侧，嘀嘀咕咕没一句好话。

　　林建军脱了衣裳朝盥洗室走，不一会儿带着水汽回到寝室，掰过面朝墙壁的女郎，逼她吞回所有不中听的话。

　　县衙东院，响起叩门声。

　　林望舒不耐烦地拉开房门。

　　高滔怀抱枕头站檐下，留着粗硬胡渣的下颌清晰分明，表明他是发育成熟的男人，眼睛水润像丢失骨头的狗狗，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想和萨仁额莫其睡觉。”高滔边慢吞吞说话，边迈过门槛往屋子里挤。

　　林望舒单手撑门框上拦住他，无语地啧了声道：“你只是傻了，没有失去记忆，快点回去睡觉，不然我揍你。”

　　高滔眨着眼看她：“吉日格勒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只有萨仁额莫其。”

　　“怕了你了。”林望舒扶额，侧身让他进屋。

　　高滔毫不客气走向床榻，将原本摆外面的枕头挪到里侧，随后把怀中软枕摆到外侧，踢开木屐爬上寝榻。

　　“不要以为傻了就能爬床，”林望舒铺好地铺拽他下床，“我们只是纯洁的朋友关系，给我老老实实睡地铺。”

　　高滔瞥了眼地铺道：“床舒服，不想睡地下。”

　　林望舒双手叉腰道：“那就滚回自己房间睡床。”

　　纠结片刻，高滔乖巧睡地铺，单手撑头看着床上的林望舒：“以前你都让我抱着睡。”

　　林望舒面无表情道：“那时候你连毛都还没长齐，就是换牙期的小孩。”

　　高滔好奇追问：“都是我，有什么不同？”

　　林望舒轻嗤道：“傻是傻了，倒比以前更难缠。”

　　高滔想说自己不傻，他认得她，认得林建军，认得这里的很多人，轻浅均匀的呼吸声钻进耳朵，他把所有的话憋回肚子。

　　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睡多了，他现在眼睛睁得老大，月亮的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照得屋内亮堂堂的。

　　他爬起来半蹲床榻前，萨仁额莫其应该已经进入梦乡，眉心微微皱起，可能是噩梦。

　　他小心翼翼抚摸英气剑眉，像碰到烫手山芋迅速收回手，又宛如终于吃到糖的孩子，倒回地铺左右打滚。

　　第一声鸡鸣响起前，林望舒准时睁开眼睛，腰间似乎被什么东西压着，颈后也传来呼吸的热气。

　　她猛地转头，高滔沉稳睡颜突兀地闯入视线，吓得她登时惊坐起，腰间重物顺势滑落到锦衾上。

　　是高滔的胳膊。

　　“不睡了吗？”高滔睡眼惺忪，懒懒打着哈欠，倒是格外坦荡。

　　林望舒双手推他道：“居然趁我睡着爬床，胆肥了。”

　　高滔扒着床头不肯松手，两行清泪打眼角缓缓滑落，林望舒没好气地白楞他，气鼓鼓地盘腿坐床榻里侧。

　　“你是男人，我是女人，我们不能睡一张床。”林望舒试图和他讲道理。

　　高滔一抽一抽的，伤心极了：“萨仁额莫其你骗人，我亲眼看到你和那个谁，挤一张行军榻还枕一个枕头。”

　　林望舒扶额道：“他是我男宠，你是我朋友，你们两个不一样。”

　　高滔从善如流接话：“我不要当你朋友，和他一样做你男宠不就行了？”

　　林望舒说道：“不行。”

　　高滔红了眼眶：“为什么？”

　　林望舒失力仰躺。

　　青年手脚并用爬过去，胳膊本能地支在她身体两侧，整个人悬在上方，直勾勾盯着开开合合的唇瓣。

　　“达巴拉干，认识你那年，你才十二岁左右，还在换牙齿，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林望舒神色认真道，“而那时我已经六十好几，年纪可以做你祖奶奶。”

　　高滔奇怪地打量她：“萨仁额莫其看着明明比我年轻，不能因为我傻了就骗我，”说着低头咬她脸颊，“这是你说谎骗人的惩罚。”

　　林望舒整个人蓦地呆住，脑海中翻来覆去飘过她被高滔、被她看着长大的小孩亲了。

　　这是她绝对不能接受的！

　　“啊！”林望舒用力推开他，顾不上穿鞋赤脚走到屏风前，薅过衣裳边穿边往外走，手将将触碰到门闩，便被拦腰抱起扔回床榻。

　　高滔跨坐她腰腹上，这个姿势她不方便使力，但要挣脱也不算难事，就是怕他受不住痛伤到自己，挣扎片刻像条死鱼不再动弹。

　　“纠缠二十几年都没结果，不要以为傻了装可怜就能上位，你早点死了这条心罢。”
　　“慢点，太快我听不懂。”

　　“我说男女授受不亲，赶紧麻溜地给我滚下去。”
　　“我很开心，不想下去。”

　　“小心我揍你。”
　　“我怕痛，能轻点吗？”

　　傻了后油盐不进，脸皮也比之前厚了不少，林望舒绝望地盯着帐顶，这他阿爷都叫什么事啊……

　　杀千刀的苏沁，一剂退烧药能要他多少银子，居然放任他小舅子烧傻，早如此不该轻易放过他妻女。

　　下一刻，她落入黑暗。

　　“萨仁额莫其这样好凶，”高滔遮住她眼睛，不知什么东西擦过掌心，酥酥麻麻的感觉席卷全身，“不想看见凶凶的萨仁额莫其。”

　　林望舒深呼吸压下恨意，同他说话时语气也变得柔缓：“压得我好疼，先下去好不好？”

　　高滔立即下去，手足无措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下次记住就好了。”林望舒轻柔地摸摸他脑袋，拿他当心智不成熟的孩子哄，哄得他飞奔回房间，端正坐好等希夷真人和医官为他治病。

　　高滔的痴傻应当是重伤引起高烧，缺药硬抗导致颅内感染，没能及时得到治疗进而引发脑神经损伤和认知障碍。

　　希夷真人和医官为他施针，一连数日仍不见病情好转，林望舒渐渐地不再抱有希望，表情也一天比一天冷。

　　又一日听到高滔哭喊好痛，林望舒扯开拈着银针的医官，以保护的姿态将他护在怀中：“治不好就别治了。”

　　医官唉声叹气离开，没多久林建军和裴静文来劝她，一句就算治不好，那也不能拖得更严重劝服她。

　　战事前沿死人多，疫病也多，裴静文想让高滔跟她回晋阳静养，林望舒也是这样想。

　　高滔不想跟林望舒分开，哭天喊地说要留下来，临出发前被绑上牛车，第二天午后光着只脚回到洪洞，比回来寻他的裴静文慢几个时辰。

　　他回来时，林氏姐弟正在打架，议事厅里桌椅板凳倒了一地。

　　拓跋承佑趁苏勉攻打河东，联合犁羌阿古拉汗兵临原州，泾原以南便是凤翔，苏勉必然撤军回援大本营。

　　林望舒提议趁势追击。

　　林建军觉得西路暂时休战也好，欲将兵力部署到潞州，先拿下宣武军节度使地盘，护送小皇帝回东都洛阳，如此可借正统之名征伐天下，届时再和王钺南北夹攻苏勉。

　　“拓跋承佑进犯岐国，正好和他两路夹击拿下关中，长安数百年帝都，送小皇帝回长安更名正言顺。”

　　“我疯了放着富庶中原不要，和苏勉抢那水土流失之地。你少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想给高滔报仇就直说。”

　　“当初你为你老婆打成德，我可有说半句反对的话？”

　　“什么叫我为我老婆打成德？成德控扼河北平原与太行山脉，井陉关更是阻我东进的门户，我打成德是出于政治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