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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第 323 章 四面皆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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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军披上大氅往议事厅赶,钟离桓等人听到脚步声迎出门,急声禀报两封紧急军报。
邠宁节度使苏沁,领八百火箭精骑奇袭晋南节度使林望舒中军大帐,林望舒中流矢昏迷不醒,所幸在汝南王高滔掩护下返回隰州治所隰川县,高滔断后被俘。
凤翔节度使苏勉趁机大军压境,连下灵石、介休、孝义三县,陈兵平遥城外,沿着汾河北上可直达晋阳城!
北狄摄政太后高瑕月,以太宗文皇帝子孙、江阳公主之名,打出“诛林贼,复高魏”的旗号,率数万北狄铁骑兵临云州城下。
“眼下晋南何人主事,平遥县令姓甚名谁?”林建军负手站在舆图前,语气听不出情绪起伏。
钟离桓拱手作答:“目前暂由林使相麾下亲军指挥使主持隰州大局,晋南都知兵马使坐镇汾州,平遥县令乃是孟莲花。”
林建军闻言点了点头,晋南都知兵马使是他二姐心腹,记忆中孟意擅长守城,他视线向上紧盯舆图上的云州,眼神顷刻变得冰冷。
“三百里加急传令蔚寰两州刺史,命他二人驰援云州不得拖延;给大同军节度使林七去封急递,命他火速赶回云州主持军务;再给雁门节度副大使石嵩去书,命他务必守好雁门关。”
萧渊作揖而出:“属下这就去办。”
钟离桓抚须提议道:“武宗曾赐大王高姓入宗籍,如今适时派上用场,正好打江阳公主一个师出无名,也可笼络部分心向高魏的官吏。”
林建军默了半晌,沉声道:“我要赶去平遥,你自己看着办。”
钟离桓应道:“是。”
林建军整理衣裳,后退三步,郑而重之叉手一礼:“粮草供应、后方安定与否,全权拜托先生了。”
钟离桓连忙躬身还礼,浑浊眼眸里闪烁着晶莹泪光:“属下必不辜负小郎君信任。”
“晋阳宫那位……”林建军半条腿已经跨过门槛,突然收腿转回身,“天气骤冷,感染风寒是常事。”
钟离桓从善如流接话:“至尊圣躬违和当静养为宜,至尊未痊愈前,属下不会让任何人打扰至尊休养。”
拐过长廊转角,林建军被闻讯赶来的李扶危拦下,她两手抱拳请命:“末将愿随大王赶往平遥。”
“耀夏有孕正是紧要关头,你留在晋阳保她们母子平安,孟县令自会安然无恙。”林建军丢下这话大步走远,不给她纠缠的机会。
寝居里衣裳都已准备妥帖,裴静文抖开夹棉半臂帮他穿上,低头系紧腰部的衣带,打了个规整的蝴蝶结。
“养鹰多年反被鹰啄了眼睛,”她嘴上说着幸灾乐祸的话,语气里却是充满担忧,“活该!”
林建军流露出厌恶之色:“平生最恨胡虏扰我汉土,跳梁小丑倒是不足为惧,以太宗子孙之名污太宗清誉,背祖忘宗不肖子孙也。”
裴静文抱起软甲套半臂外,调侃的语句带着颤音道:“这会儿你又是大魏忠臣了?”
林建军轻捏她脸颊道:“关中十室九空穷得叮当响,他全靠绛州的解梁盐池养军,比不得河东河北物阜民丰,且放宽心,没什么好怕的。”
裴静文手中动作一顿,掌心撑胸肌上推开他,走到窗前支起雕花木窗,搭窗框上的手克制不住地发颤,故作轻松哼了声:“你赢我是梁王后,他赢我是岐王妃,我怕什么?”
林建军穿上圆领缺胯袍,遮挡泛着寒光的银白软甲,指尖勾起薄绒裘衣搭在背后,三步并两步来到她身旁。
初冬北风悄然而至,庭院烛火在呼呼风声中摇曳,光秃枝桠映墙面上,蜿蜒曲折宛如奇绝的触手。
伸臂揽住单薄身躯,不知是受不住扑面而来的北风,还是铁甲寒凉穿透布帛冰到她,亦或是为他忧虑,他明显感觉到怀中人身体轻颤。
从前出征也不见她这样。
“怎么了?”他丢开裘衣,以完全笼罩的姿态把她抱在怀里,微微俯首贴上修长鹅颈,音色愈发低哑柔和。
“天祐二年我为他制了把枪,他曾幻想组建火枪营破甲。”裴静文深吸一口气转身,注视眸光一凛的眼睛,“他向来奉行想要必须得到,也许已经悄悄组建起火枪营,和他对阵务必小心,我会尽力早点赶制出棉甲。”
林建军宽慰她:“刀枪剑戟远多于火枪,有没有棉甲都无所谓。且火枪制作工艺复杂成本大,更换弹药是件麻烦事,真有火枪营也难当大用。”
“苏沁也不是省油的灯。”裴静文捡起裘衣披他身上,边为他整理衣裳边叮嘱道,“他最喜欢带千八百人马直奔对面的中军大帐去,望舒这次就是吃了他的亏,你遇上他记得多留心眼。”
林建军轻轻应了声,捧起她的脸落下蜻蜓点水一吻,抓起横刀和马鞭大步流星远去。
宽阔背影逐渐与黑夜融为一体,裴静文不由自主翻窗而出,压抑许久的担忧冲出喉咙。
“等等,我跟你同去。”
倘若真有那万一,她挡在前面应该能救他一命罢,大不了不争这天下,苟着性命跟她回家是一样的。
“莫因我耽误观星台正事,明年开春得空来看看我就好。”林建军回身面朝她倒退着走,挥舞手臂冲她喊,“外头风大,快回屋里去。”
出了主院,他拐向东北。
陶夫人头发已然全白,不过气色红润精气神也不错,不知是不是见到孙儿的缘故。
余光瞥见林建军进来,谢元朝自觉起身离开暖阁,妹妹和表姑在院中煮酒赏月,他凑上前讨酒吃。
几杯热热的果子酒下肚,身后响起沉稳脚步声,好像是停在三尺之外,下一瞬低沉男声钻进耳中。
“走罢。”
谢妙目送叔父与兄长走远,纳罕地打量头也不抬的表姑。
“做不做他的妾,都能借姑母的光享受荣华富贵,我何必多此一举给自己找件伺候人的苦差事。”陶华端起酒杯浅抿一口,“再说他眼里压根没我,真后悔以前跟着姑母做白日梦,平白多走好几年弯路。”
谢妙捧腹大笑:“是这个理。”
天延二年,亦或是天祐五年,河东狼烟四起陷入战争漩涡。
凤翔节度使苏勉、邠宁节度使苏沁,奉洛阳天祐帝高琦为正朔,以伐不臣之名攻进汾州、沁州,渭北节度使柳徵施压隰州。
宣武军节度使趁势重夺怀州,派幕僚鼓动卫、相、澶三州攻打魏州的秋十一,光复曾为河朔三镇之一的天雄。
同时派心腹游说横海军节度使,妄图撺掇他出兵攻打冀州和博州,既可让成德分身乏术无暇他顾,又能绊住呼延敬支援秋十一。
他则与忠武、天平、兖海诸镇节度使借道相州,欲拿下河东要道潞州,进而直接控制泽州与沁州,强硬敲开北都太原门户。
北狄摄政太后高瑕月,率数万北狄铁骑兵分两路,东路军驻扎西河谷,阻蔚州援军,西路军为主力军,迎战云州大同军和支援的寰州军。
河东四面皆敌,情势紧迫。
林建军深知苏勉的厉害,亲赴平遥对战凤翔陇右诸镇军。
他亦知昭义节度使指望不上,任命江元鸿为行营都统坐镇潞州,郭守节和林光华从旁协助,又命裴策南下支援秋十一。
至于横海军节度使,李继勋才表露往瀛州调兵遣将的念头,他便偃旗息鼓选择按兵不动。
林建军仍令余芙蓉留守冀州,亦严令呼延敬驻扎博州待命,东路因此呈现出敌不动我不动的较为和平状态,其他三路厮杀惨烈不忍目睹。
转眼又到腊月,再有二十多天将迎来新的一年,观星台学年汇报结束,裴静文不顾王行弱再三挽留,在黄承业护送下赶往孝义县。
林建军戟指着黄承业,几乎是咬牙切齿挤出这句话:“我看你是真不想要那条好腿。”
黄承业仰头望天装傻。
裴静文扯着林建军爬上瞭望塔,献宝似的打开木盒。
“当当当当——”
林建军拿起两端镶嵌玻璃片的铜管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和天爱制作的简易望远镜,”裴静文上身像弓向外凸,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骨盆前倾,“传说中的千里眼。”
林建军忍俊不禁,不耻下问这千里眼该如何用。
骄傲孔雀认真教学,他接过千里镜学她闭上只眼,数里外山脚下一颗枯树在凛冽寒风中瑟瑟发抖。
“是好东西,”他装腔作势,“静静好厉害!”
裴静文抵达孝义第六天,苏勉以规劝梁王悬崖勒马为由,派遣臣下出使孝义县。
使臣连城都没能入,何谈劝说林建军迷途知返,他也并未坚持面见,留下两个大樟木箱欣然离去。
樟木箱被搬回临时幕府。
裴静文取出樟木箱中一个个漆红镶螺钿匣子,每个匣子上都贴着字条,写明是过去哪年哪个佳节,为她准备的节日贺礼,流光溢彩珠宝首饰与稀奇古怪小玩意儿平分春色。
另一个樟木箱中是两身冬衣,都是按照裴静文身形缝制,还有件油光水滑玄黑貂裘,同样质地的锦帽和手套。
林建军抱臂斜倚门边,横不是鼻子竖不是眼冷哼道:“搞得像我缺你穿用似的,送这些破烂膈应谁呢?”
裴静文抽空斜他一眼:“不许人抬回来不就行了?”
林建军偏头道:“不屑于此。”
裴静文轻嗤,合上木箱,笑盈盈近前对准他脸颊吧唧一口:“明天叫人送回晋阳罢。”
林建军瞠目道:“你还要珍藏?”
裴静文理直气壮道:“毕竟是他的心意,不管扔了还是送人都不对,堆库房里眼不见为净。”
谢元朝绕过影壁风风火火行来,停在阶下冲林建军抱拳道:“妫州刺史张光隐遣人送来军报。”
林建军淡淡道:“知道了,”瞥着裴静文轻呵一声,丢下句话头也不回离开,“你自己找人送,我军务忙,没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