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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先生 ...

  •   宁霖铃大为光火,他对殷幸在课堂上大声喧哗之事置若罔闻,挥手屏退诸生,只留下新来的三个。学兄们早受教益,必然不会被这新来的三言两语给扰乱心神。眼下他须得先将眼前这瘦猴儿的异端思想给纠正过来。

      殷幸拐过课堂门外时,有意放慢了脚步,只听堂内宁先生大喝一声道:

      “跪下!”

      “我……不能跪,”只听曾弋的声音慢悠悠地传出来,“我母亲说了,上可跪天地,下可跪父母……若实在要我跪,我也只能跪乐妄先生。”

      “你——!好,那你就去乐妄先生书房外跪下。”宁先生的声音沉沉,有些颤抖。

      “是。”过了片刻,又听曾弋问:“宁先生,不知要我在先生书房外跪到几时?”

      “怎么?”

      “我戊时前需回房。”

      “……”

      殷幸脚下一踉跄,差点摔一跤。罢了罢了,他在心底摇摇头,想必明日就又能见到他父亲殷不易那张赔笑的脸了。

      当天下午落日时分,殷幸就瞧见曾弋一瘸一拐地走回寝舍,一见着他还万分高兴。

      “殷幸,我见到乐妄先生了!”曾弋一边揉着膝盖一边往栏杆上跳。

      “哦,先生说什么?”殷幸问。

      曾弋侧头想了想,嘴角翘起来。“先生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这是做什么’,另一句是‘回去吧’。”

      “……你这般乱来,先生没有生气?没有叫……家中大人来?”殷幸怀疑地看着他。

      栏杆上的小少年摇摇头:“没有。”

      曾弋回想起跪在先生书房门口的半日时光。先生的书房不大,门前摆着两盆兰草,尚未开出花来,所以不知是什么品种。太阳从书房背后照过来,她正好跪在书房的阴影里,只觉得这书房所在分外安静,没有风,甚至像是没有任何生物。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传来,见有人跪在门前,脚步声便顿了顿,随即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这是做什么?”

      曾弋便跪着将宁先生叫她过来受罚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先生静静听完,并未开口。曾弋垂眼只见一双布鞋从身旁经过,随后又有一双僧鞋跟上。

      书房的门“吱呀”声开了,她微微抬头,便看进书房去。先生的袍角在门边一闪,灰色的僧袍已经进了门。

      曾弋尚来不及辨认清楚书房墙上挂着的画是哪路神君,先生已经开了口:“回去吧。”

      她闻声抬头,就看到了一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那张脸上看不出岁月的痕迹,似乎说青年也可,说中年也可,全凭他心意。

      曾弋俯身一拜,书房门便轻轻合上。早已候在一旁的青桐赶紧上前将已经双腿发麻的曾弋扶起来。

      书房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曾弋走出这片影子前,依稀听见另一个声音道:“便是此……”

      此次?此番?此人?此子?

      曾弋从小到大,除了天地父母,尚未跪过他人,更遑论一跪就是一个下午,双腿麻痒疼痛的感觉一阵阵漫上来,她忍不住抽了抽气,转眼就将这随风飘入耳中的一段话忘在脑后。

      坐在栏杆上晃了晃腿,曾弋支着下巴又开了口。

      “殷幸啊,我觉得宁老师对廷玉……挺关注的。”

      殷幸今日第二次脚下一抖,拜入沥日堂时大门前的一幕,明明已经被扔到爪哇国的模糊画面,经这小子一提,又清晰地浮现出来。

      咿,这小子不会想歪了吧?

      他清了清嗓子,道:“廷玉是宁先生亲自招进沥日堂的,对他多些关注关心,也是应该的。”

      岂料曾弋不肯善罢甘休,又道:“不是,宁先生那感觉,不像是先生对弟子的关心……”

      “还能是什么,”殷幸打断他道,“宁先生去年便已生了收徒之心,今年裴家才将廷玉送来,先生惜才,自然关爱有加。”

      曾弋愕然看着他,像是好奇他怎么对宁先生和廷玉如此了解,半晌回过神来:“殷幸,你是不是也觉得廷玉长得跟神仙似的……那般好看?”

      青桐在一旁不吭声,殷幸却能感觉他竖起了耳朵。他袖子一拂,道:“胡说,我怎么知道神仙长什么样……不是,关我什么事?”

      曾弋了然于胸地挑了挑眉毛:“殷幸,你耳朵红什么?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闭嘴,”殷幸上前一步,要去堵曾弋的嘴,“别往我身上扯。”曾弋见状不妙,从栏杆上跳下来,躲到青桐身后道:“急什么,你听我说,先生骂完我,就问廷玉‘北崖山洞少有人去,你可知道?’

      “廷玉道‘其他福地早有学兄们选中,学生见北崖人少,便寻了去,听先生讲玉芝喜阴,正好北崖有个山洞,洞内气温适宜,晚夕风起,朝露泽被,故而将玉芝种于洞中。’先生听完便道‘另辟蹊径,倒是好事,只是需格外小心,勿被凶邪所扰。’说完还看了我一眼……”

      殷幸哼声:“你那番高论,宁先生自然怕你将人家带坏了。”

      曾弋点头称是,接着便问道:“殷幸,这沥日山上,也会有凶邪出没吗?”

      “有,”殷幸抱臂胸前,“我看你极有希望成为沥日山第一煞。”

      “不是,”曾弋站直了身,望了望已经落到窗棂下的火红夕阳,“就算有凶邪,宁先生为什么不叮嘱其他人,那样子,倒像是生怕廷玉被谁蛊惑一样。”

      殷幸看着余晖中蹙着眉头的曾弋,莫名觉得有些凝重。“晚饭还没用吧?再不去没得吃了。”

      曾弋懒洋洋地挥了挥手:“不行,时候不早了,我得进屋了。青桐待会儿帮我带俩馒头上来就行。”

      每日必在太阳落山前进屋,是曾弋颇为奇怪的生活习惯中的一个。一个月过去,殷幸也慢慢摸出门道来了,比如说,沐浴必在屋中,绝不去澡堂;晨起极为磨蹭,绝不会早到;出门青桐必然在侧,绝不独行。

      都不知道他父亲使了什么法子,竟能让青桐留在沥日山,还成了曾弋名副其实的伴读。

      去饭堂的路上,殷幸心中隐隐冒出一种直觉,这位不知哪儿来的“表弟”,会让自己的求学生涯多出许多变数。

      果不其然,三日后小休半日,殷幸带着曾弋去山脚镇上走了一趟,这位表弟回来便左右缠着他,要去找李元真学兄。

      元真学兄入门比殷幸还要早两年,如今已臻“事意”境,成日不是练习御剑飞行就是在房中琢磨剑法,殷幸都只在炼丹课上见过他,平素都不敢相扰。更何况还要带曾弋去?

      要知道炼丹课后,新来的两位便在诸生间名声大噪。一个是亭亭如玉的裴家小公子裴廷玉,早闻他貌若仙人,炼丹课上一见,众人便心下暗叹,看来宁先生当初为了这张脸将他招进来的传言非虚。
      要说那裴小公子因母亲出身不太光彩,在裴家本不受重视,时常被嫡出长子裴申使唤,当年宁先生有心点他入门,他还因怕惧拒绝了宁先生。
      不料回了裴家,裴家家主裴绶见嫡长子被拒之门外,盛怒之下罚众人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终有人受不住,骂起了裴廷玉。

      正好裴绶在门外听了个清楚,当下怒气顿消,心中大喜,立时就要派人将裴廷玉送到沥日山来。裴家主母闻讯,又是捶胸又是顿足,哭哭啼啼要让裴申跟着一起来。好在裴绶没犯糊涂,左右劝慰,好生安抚,这一下便已错过当年入学的时机。裴廷玉其时也还年幼,裴绶略一思量,便派了个家臣到沥日山好好道了谢,再说明幼子尚小,先将束脩奉上,待次年开春再来堂中。
      家臣回裴家,裴绶一听先生收了束脩,已然应允,心中开怀,于是便将平日里懒得见一次的幼子叫到跟前,这才发现廷玉长得跟他娘亲如此相似。

      “冰肌玉肤貌,绰约柳间风……当年人人都道你娘亲貌若仙子,如今你去沥日堂中修行,倒是圆了你娘仙缘。”

      炼丹课上另一位,便是沥日堂上首个带着伴读的曾弋了。这位不知是何来历的曾公子也是长得眉清目秀,只是个子过于瘦小,像墙上画的童子壁画,晃一眼见觉得好,转过头就忘了他的长相。

      但是忘不了他的惊人之举和旷世奇谈。

      仙家玉芝,怎能与荷塘淤泥中的俗物相提并论,况且那荷塘中种的只是普通莲藕,开的也只是寻常荷花,与佛门青莲也扯不上丝毫关系。

      诸生隐隐中都有种被冒犯之感。天下圣师选出的天之骄子,与那红尘中的凡夫俗子,岂可混为一谈?

      尤其是看到青桐跑上跑下又给曾弋打饭,又给曾弋搬椅子,一个新生愣作出了太子相,众人只觉气闷——怎么我们就泯于凡尘,就你一个跟大家与众不同?

      眼见着宁先生一通大火发下来,还以为这养尊处优的小个子就要被逐出学堂,岂料只去乐妄先生门口跪了半日不到,就啥事都没了。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原来是个有大背景的。

      惹不起,那躲还不行吗?

      于是那日之后,曾弋还是跟往常一样遇着学兄便笑着上前打招呼,却见往日笑吟吟的学兄们一个个大老远就闪开了。御剑的御剑,作法的作法,恨不能化作透明人从她眼前逃开。

      “学兄们都好厉害啊。”曾弋衷心感叹。

      殷幸见他被人刻意疏远却毫无察觉,当初上山前的那股怜悯之意又有些微抬头。怎么讲曾弋也是他“表弟”,他不懂事,自己就得想法子教他懂事。

      三日后学堂小休,沥日堂学生们结伴下山去镇上。殷幸带了曾弋一起,想趁此机会跟学兄们拉近距离,于是便将青桐留在沥日堂中。

      青桐眼巴巴地望着曾弋,他深知自己重责在肩,寸步不能离曾弋半步。曾弋看了看殷幸,又看了看青桐,便对他道:“不如你回去帮我看看阿黛?我与殷幸一起,不会有事。”

      青桐这才领命去了。殷幸望着他青烟一样消失的身影,愕然半晌,这才回神道:“阿黛是谁?”

      “……我青梅竹马的女伴。”

      “……”

      殷幸一时不知从何开口,他摸不准是这小子是真的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还是早已历经人事,只好沉默地召出长剑,挥手叫曾弋上来。

      他刚入“得解”境,勉强能御剑飞行,带着曾弋上了剑还有些战战兢兢,就听风声突起,身后几位着青衫的学兄已御剑破空而去。

      曾弋这小子胆子贼大,上了他的剑不仅不紧张,还反手拍他道“莫慌莫慌”。他不动还好,一动就搞得殷幸重心不稳,两人时刻面临摔下长剑的危险。

      他俩在云雾间跌跌撞撞,好容易在山下镇边落下地。早先出发的学兄们早已长剑入鞘,往市集上去了,偏偏曾弋瞧见路边有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还跑过去蹲着问人家哭什么。

      小女孩手头攥着一根长线,那线弯弯曲曲往山上延伸,不知另一头系着何物。曾弋一问,方知她手中长线那头系着纸鸢,适才有人从半空落下,剑气削断了长线,她的纸鸢便登时不见了。

      殷幸着急跟上学兄的脚步,摸出一颗银珠递给小女孩,开口催曾弋走。曾弋却死活要帮小女孩找那不知何处去的纸鸢——只因那小女孩说,这纸鸢是她的心爱之物。

      事后殷幸常想,要是当时就把曾弋拖走,也就没后来什么事了。但很多事情也只有事后回忆,才会发现当初不经意的一个决定,往往会对后事发生不可预见的巨大影响。

      曾弋在河边捡回了小女孩已经被河水冲得七零八落的纸鸢骨架。小女孩又是一阵伤心痛哭。曾弋摸摸她的头,对她说:“别哭,我帮你把弄坏你纸鸢的人找到。”

      殷幸当时听了没当回事,只当是这大话精随口哄孩子的。没想到等他们从市集上走出来,曾弋就开口问他今天那个御剑飞在最前面的人是谁。

      “……是元真学兄吧,怎么,你认识?”殷幸正打算召出长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曾弋道:“不认识,但我认识他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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