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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长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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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取针那天,元徐吟早早地起床了。没有很特别的原因,也许是心理在作祟,他抬起许微之的手,眼里充满不忍。
他轻碰伸出指端的针尖部分,似乎吵醒了许微之。
“怎么了你?”许微之陷在柔软的羽绒被里,觉得元徐吟的表情古怪又好笑。
毕竟要去拔针的是他,而不是元徐吟。
“会有点疼。”元徐吟握住他的掌心,目光里充满希冀。“你又很怕疼,咱们取完针就回来,有什么想吃的跟我说,回来就安排。”
许微之点点头。
事实上不只是有点痛,起码在许微之看来是这样。局部消毒麻醉后,医生拿出钳子钳住伸出指端露出的针尖部分往外拽。
这些克氏针打进他的手里约莫6周,除了最初几天疼痛感尤其强烈,大多时间是相安无事。这一刻的痛楚让许微之有些害怕,不美好的回忆瞬间涌入脑海。
埋在骨头里的针被一根根拔出,摇晃下取出针的洞口渗出血来。
好不容易熬过左手五指的拆针,许微之盯着纱布包裹严实的手指、手掌与小臂,有些后悔拒绝元徐吟进来陪伴的决定。
虽然元徐吟态度很强硬,不过有人在孜孜不倦地拨打他的手机,许微之看他有事也只说,“我一个人没事。”
连拔五根针的医生也有些累,恰好有医生来轮替,他便把钳子交了过去。医生都见过许多状况,像十指骨折这种情况并不多见,他叹了口气,觉得眼前的年轻人很不容易。
新替的医生做好手消开始拔针。许微之别过头,转而去看墙上悬挂的各种康复指南用语。
他看了几行大字就失去兴致,生拉硬拽的滋味不太好受。他想到等局麻失效,必然又会体验一次十指连心的极端痛感,然后再是漫长的康复周期。
伤筋动骨一百天啊......
此刻,他突然庆幸,还好他不是孑然一人,还好有元徐吟在身边。
支具固定好左右两只手后,许微之一个人走出诊室。元徐吟应该是在外面等他,许微之走的有些急,他飞步走到走廊处,却连一个人影都没有见到。
指端传来的疼痛愈发强烈,他咬牙闭眼靠坐在走廊旁的等候椅上。
习惯真是吓人,他已经不自觉地在等元徐吟接他回家。
远远地,走廊那头走来一个人,他拍醒许微之并朝他点头微笑。“好久不见,小许。”
许微之睁开有些疲惫的眼,半晌才问。“怎么是你,元徐吟呢?”许远的出现让许微之感觉很奇怪,但他并不意外,当时许远做当元徐吟的说客,他不曾忘记。
“他......大概在谈工作。走吧,我接你去他那。”许远眼随心动,扶他起身。
许微之虽然觉得很奇怪,但印象中许远与元徐吟是一路人,加上手间传来的阵阵疼痛,许微之不再过多猜忌。
他跟着许远的动作起身,加上没有寒暄的心情,他只朝许远点头道谢。“谢谢。”
许远神情复杂,有段时间没见他,感觉许微之跟之前不太一样,折磨和疼痛果然很能摧毁一个人,他的寡言病弱让人不忍。“你看起来不太好,连我都有点心疼。”
没有搭理许远,许微之走着走着逐渐放慢步伐,他看着许远问,“我们这是去哪里?”
一路上走过的医护病人越来越少,两人七转八转已经到了许微之并不熟悉的地方,印象中出路没有这么远。
他们所处的地方恰好左边是洗手间,接着是楼梯口。如果许远要做什么,他应该有机会逃走。恰巧许远也是这样想的,他不论往哪里跑都走不掉。
许远收起一路的笑意,“你不想离开他吗,我可以带你走。”
许微之摇头,“没有的事。”
“那不妨打个赌。”许远收回手,眼底噙着笑意。“我赌你会走。”
洗手间里的声控灯一闪一闪,似乎预示着某种命运。
两个人站在寂静的楼道里,“我当然会走,不劳你费心。”许微之内心的不安变得很强烈,他忍者痛意一字一句道。
那意思很明显,敌意也太重。
许微之甩开许远虚扶的手,冷不防往旁侧退后一步,又将双臂横抱在胸前,俨然是撒腿就跑的架势。
他要找到元徐吟,他只能相信元徐吟。
许远也不追他,元徐吟出尔反尔,其间真意可能是因为许微之。
许远听见空荡廊道里传来的挣扎与惨叫声,他一步步逼近,盯着跑出不到五十米就被捉回来的许微之。
“弄晕他。”
一只大手伸向许微之颈侧,对着搏动的颈动脉重重一击,许微之立刻感觉一阵眩晕,紧接着无力倒在制服他的人群身边。
“走吧。你们先送他去车里,我马上下来”许远等他们走远,兀自拿起电话拨给元徐吟,他听到那头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许远听罢挂了电话,沉溺感情会让人盲目,他只想让元徐吟及时止损。因为行差踏错一步,再遇上这么绝佳的机会不知要到何时。他在修正元徐吟因为许微之而错误的前进方向。
又拨打了一个电话,许远边走边说,“喂,嗯对,我们快了,但我要提醒你,他的命不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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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尽数拉起,遮挡住日光,室内灯光偏柔,看着温暖又无害。
暖光照亮许微之的一边脸,映出柔和的骨相。
他靠在沙发上一动未动,而后意识逐渐回笼。整个路线很清晰,他去医院拔针,出来碰到许远,柔和然后他被打晕再到了这里。
再然后......
麻药逐渐失效,点点滴滴地,许微之感觉手上火燎般的疼痛、莫名的酸痛与头部的眩晕一同袭来,他缓慢睁开眼,瞧见正优雅端坐品尝咖啡的男人。
因为灯光直射的缘故,他偏过头又眯着眼睛打量一番。许远与那个男人说着什么,过了几分钟才发觉许微之清醒。
那人看着他道,“醒了。”
仅仅这么两个字,许微之不敢置信地盯着他,几乎说不出话。
“很意外?还能见到我,你该开心不是吗?”
“不。”许微之感觉全身血脉直往上涌,一阵头皮发麻。
顾不得四肢百骸的疼痛,许微之虚扶着沙发,想默默挪到沙发角里——最狭窄也最安全。
他的手指触到柔软的沙发,根本无法使力,只有指端酸涩肿胀感尤为清晰。他倒吸一口凉气,放弃无谓的挣扎,只将双腿抬到沙发上,整个人侧躺蜷缩在沙发里。
“这么怕我做什么,我现在可动不了你。”
许微之咬着牙,房珅步步紧逼。他伸手卡住许微之下巴,强迫他扬起头。“你也让我意外,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拜你所赐,我现在得夹起尾巴做人。”
房珅看他一眼不发,转而伸手用力掰扯他的五指,极端的痛楚立刻席卷许微之敏感的痛觉神经。他有些木讷却说不出话,只将头埋进沙发里痛喘。
房珅显然不想放过他,他不在乎许微之的手会不会因此完全废掉。
“痛......”许微之的姿势有些扭曲,他抵在沙发里低声哀求。“放开,求你。”
房间里没有第三者,许微之的告饶是那么清晰可闻。暴行者并没有因为一声微弱的求饶而停下,而是又将手笼住许微之的十指。
房珅的手慢慢缠绕、压迫与握压,白纱布都摇摇欲坠快要抛主而去。
“呃......”
两个月不曾使用过的上段前肢在刚拔出针后经受力道如此大的拉扯,本身就超出常人的极限。更何况许微之还尤为怕疼,他咬着牙没发现自己被逼出眼泪。
房珅余光瞥到湿红的泪眼,手上的动作才变得轻柔——就一丝。
他伸手抹去许微之眼下垂落的泪,似乎在竭力让疼痛至极的人回想起那段肮脏混乱又不堪的时刻。
房珅在引诱他,同坠地狱。
许微之得以片刻喘息,他将埋在沙发里的半边脸伸出看向房珅。
痛息被压抑在喉,许微之感觉自己好受了点,忽而故作轻笑。“但,是我赢了。嫖/娼无法定大罪,只能说你是个污点艺人,但你做的其他勾当每一条都是死线,不是我也会有别人,真以为自己高枕无忧了吗?”
房珅已经是黔驴技穷,被许微之这么一逼,手上的力道更加不受控制。两个轻亮的耳光毫无征兆地响起,许微之的脸颊慢慢浮现出红肿样子。
房珅盯着他颤抖的身体,怒极反笑。他一把抵在许微之身上,将全身重量欺身压迫上去。“你又能好到哪里去,还不是只能落到我手里求我放过你。”
这种词太过污蔑,许微之没法承认。他挣脱不开近一百二十斤的重量逐渐泄了力,他开始顺着房珅的话,嘴角带着讥讽与自嘲。“我自找的。”
不再多费口舌,房珅脱去外套弃在沙发上,他眼里噙着恨意、怒意与杀心,他需要发泄。同样地,他粗暴褪尽许微之的衣衫,捏着那脆弱的后颈将人一把拽到地上。
尽管脚下被铺满地毯,许微之仍被钝痛刺激得无法立刻反抗。
房珅得势,他胡乱揪住许微之的头发,露出一张青肿的脸,斑驳的指痕亘在许微之左右两颊,嘴角还带着血。
“不妨猜猜,在元徐吟来之前,你还能被我折辱几次。”
房珅扣住他挣扎的下肢,叹惋道。“他怎么没把你两条腿也打折了呢,真不像他的作风。”
同时,房珅撕开许微之浅白的打底衫,两只手扒在他肩头寻觅着艳色的纹身。
“......滚,滚开!”
见他乱动,房珅一手抬起他的头,再重重往地毯上砸。地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柔软,只是起了个缓冲。
许微之吃痛无意识地张开嘴,却连声音都发不出。喉间突然涌上一阵难受,他有些发慌。血痰卡在嗓子眼里,房珅还在不断抓着他残破的十指进行酷刑。
“咳......咳咳……你会有报应。”强烈的反胃感不断上涌,他甚至无法伸手擦去嘴上淌溢的口水。
粘稠的分泌物直勾勾地被吐在白绒地毯上,房珅在最后一下撞击后提着他的脖颈,将他的半边脸贴上自己吐出的污秽。
许微之只觉得一阵恶心,差点又要反胃想吐。房珅看着他嗤笑一声,伸出手指抵向他滑嫩的舌根。“你的样子真的很美,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床上,不如抛了元徐吟来跟我,好用耐受还能卖个好价钱。”
连嫌恶的生理本能在此刻都无法表达成为禁忌,许微之只能就着湿润的泪不屈地闭上眼。
元徐吟,你再不来我真的要死了。
大抵是知他所想,房珅下一刻竟然拨通元徐吟的电话,按下免提,将手机放置在许微之嘴边。
“才过来几个月,怎么称呼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极力压抑住呜咽,生怕发出一点声响——雌伏人下,他有什么脸面。表明自己是所属物的这种称呼,在那段黑屋幽闭的时刻里,房珅做过太多次。不过那是从前,现在他不是奴隶,房珅也不是所谓的主人。他没有这种游戏的癖好。
“你过界了。”电话那头传来冰冷的声音,元徐吟不消片刻,明白房珅打来这通电话的目的。既是挑衅又是炫耀,他把许微之踩在地上,再看低元徐吟。
“你听到了吗?你喜欢的就是这种软弱无能任人践踏的婊/子。”房珅扭着许微之的头更贴向手机,他笑道。“怎么,元总没舍得动他,是不舍还是嫌脏啊?”
元徐吟攒紧手指,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冷静又具有震慑力。穷途末路的人极容易生出事端,偏偏许远从中生岔在他眼皮子底下带走许微之。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元徐吟朝身后的一堆人摆手,他要确保许微之的安全,这需要有人来护航。许远所给的地址根本不知道靠不靠谱,他此时对他的盟友气不打一处来,却也只能强忍着,去往那个地址。
还好房珅并没有带人,他与许远一合计竟然是一个目的。一个想许微之走,一个想侵夺。不过许远也套出来房珅最后的秘密武器,他与几个地头蛇投资的项目一月底试运营,房珅的产业几乎全部充公,只有这个项目目前捏在查奈父亲手里。
讨好查奈或是软绑架许微之,都是来财的门路。风火那么多年,他早过了明星粉丝那一套,这个世界上只有钱不会骗人,连人都是会互相欺骗的。
说白了,他需要钱。不过他千不该万不该动元徐吟认定的人。在元徐吟心里,不管是房珅还是许远,他多一个盟友少一个敌人于他无益无害。他过晚认清自己的心,同样地,救许微之于水火也有点晚,或者说很晚。
“你的处境不佳,最好的办法是有人帮你出去,要么在国外另立门户东山再起要么毫无起色心死如灰。还记得我为了保他给你的那笔钱吗,很不辛,那是给你的棺材本。”
元徐吟挂了电话,立马让人开锁。阿印是他的贴身保镖,此刻得了命令,一把制住癫狂成性的房珅。房珅哈哈大笑,伸腿就要去揣不省人事的许微之。
元徐吟手疾眼快护住他,生生挨了一脚。
“元徐吟啊元徐吟,你真是个孬种!”
阿印看着元徐吟,元徐吟只摇头,他不想去打去骂房珅,脏了他的手。
元徐吟连替许微之穿好衣物的耐心都没有,他将自己身上的长款羽绒服脱下把许微之裹了进去,一边走一边对阿印说,“把他那东西废了,留着没用。”
元徐吟看着许微之,房珅下手不知轻重,也有可能是刻意为之,他自己糟了报应,到头还要来害别人。
他身上笼罩一股冷气,快步将许微之送进车里才消散。他在许微之耳旁轻轻吹气,因为实在不知道该碰许微之哪处地方。
元徐吟小声哄他,“马上就到医院了,你能听到我说话就点个头好吗?”
在车上他看到许微之眼睛半睁着,但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除了心跳声与回温的身体,他几乎觉得快要失去这个人。
许微之呆滞地点头,眼里泛着湿润的泪光。元徐吟看他干裂的双唇翕合,满眼都是心疼。不过他仍然朝许微之温柔点头。
元徐吟不敢贴到他肌肤,只虚虚地将耳朵覆在许微之的唇上。半晌才听清那是一句拒绝。“元徐吟,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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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里也许不是梦里,是现实。
许微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架在他身上,他觉得自己身体像散架般疼痛无力,他试图别过脸看自己的手,只能看见一团的血肉模糊。
意识越来越淡薄,好想就这样睡过去,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值得——以烂换烂,他是烂货,房珅是个烂人。
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烂人,也好像总也清除不尽。
许微之扯了扯有些发痛的嘴角,但无论如何,他该为自己自豪,因为他真的亲手惩处了一个坏人,虽然也不是他一个人,还有陈宇——纸醉金迷的那位医生。
到底在想什么......一桩桩一件件,如走马灯过,那些村邻街坊巷头巷尾;那些灯红酒绿,醉生梦死;那些悲伤快乐平和争吵,似乎都如过眼云烟。
他记得自己有个小弟弟,同母异父。那个小孩子总爱跑到他身边玩,但他从来没有给过一个笑脸,他这个做哥哥的,也真是坏得差劲。
还有元徐吟,从前读书时拼命想要和他套上关系,隔了无数春秋后又再度碰到他,他们真正地做了他梦里的那种事,有缠绵有亲昵,有和普通恋人同居相处的一段漫长时光,也有极具戏剧的不堪桥段。
真假虚实都变得不再重要,活着死去也不是难以面对的课题,只是他总感觉有遗憾,似乎有些记忆怎么也找不回,就那么在脑海里空荡荡地残缺一段。
他有些后悔今天早上自己没再多睡一会,那样就可以收获一个小心翼翼地早安吻。
但他太直球,在元徐吟双唇贴上时睁开了眼睛。
明明他也很期待,但偏偏心跳加速大乱方寸。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只是一个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