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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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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木屋时,天光已微微泛白,晨雾如薄纱般铺展在山脊之上,缓缓流淌进山谷深处。雾霭如倦鸟归林,沉静而疲惫地坠入林间,林木的轮廓在微光中渐次浮现,枝桠交错,影影绰绰,却不再有那道模糊的人影。一切仿佛一场漫长而清醒的梦,梦里有脚步声、低语声、火塘边未燃尽的柴火,以及一个被风卷走的背影。唯有我掌心那道旧伤,还在隐隐作痛,像一根埋在血肉里的刺,提醒我——我曾伸手触碰过什么,也曾被什么触碰过。
木屋静立在坡上,像一位沉默的老友,守着我十年如一日的孤寂。屋顶的茅草被夜露压得微塌,几处已泛出青黑,墙角的藤蔓不知何时又爬高了一寸,缠绕着朽木,倔强地向上攀援。我站在门前,忽然停住了脚步,呼吸一滞。
门,是虚掩的。
一道窄窄的缝隙,不足一掌宽,却像一道裂开的天痕,横亘在我与屋内之间。我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沉入幽深寒潭。
那扇门,我从不上锁。不是不怕人来,而是从不认为会有人来。这山林荒僻,人迹罕至,连猎户都嫌路远。可我每次出门,都会将门轻轻合拢——不是为了防人,而是为了隔绝风、隔绝记忆、隔绝一切可能闯入的“过去”。那扇门,是我与世界之间最后的界限,是我为自己划下的安全线。可现在,它开了。一道缝隙,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正无声地诉说着某种我无法承受的真相。
我缓缓推开门,木轴发出久未上油的呻吟,刺耳而悠长。
屋内陈设如旧:床铺整齐,被褥叠得方正,炉灶冷寂如死灰,米袋半空,水缸见底。一切都在原位,仿佛我从未离开。可地面的泥土地上,却有一串湿痕脚印,清晰而突兀,从门口一路延伸,穿过堂屋,却在里屋门前戛然而止——门帘低垂,纹丝未动,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限阻隔,再未被掀开。
我屏住呼吸,心头一震。
那脚印不大,步距略宽,右脚微跛——和那夜访客留下的足迹,一模一样。可它没有走进里屋。他来了,却停在了门外。他没有触碰我的床,没有翻动我的被褥,甚至没有靠近那扇帘子。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我生活的核心边缘,然后转身离去。
我忽然明白——他不是不能进去。他是不愿进去。
他本可悄然潜入,取走食物,藏身避寒,甚至在我归家之前悄然离开,不留痕迹。可他没有。他选择了停步,选择了克制,选择了在最后一刻,尊重我的界限,如同尊重一座神庙的门槛。
他来过,却未越界。
他迷路,他受伤,他被追捕,他孤身一人在风雪中跋涉,却仍保有最后的尊严——不侵入,不索取,不惊扰。他只是留下了一串脚印,像一封未拆的信,像一句未出口的话,像一次无声的致意。
我站在堂屋中央,眼眶忽然发热。
我曾以为,是他逃离了我。可现在我才懂,是他拒绝了进入。他本可闯入我的世界,却选择了在门外止步,将选择权留给了我。他没有成为闯入者,而是成了一个守门人——守着那道他本可轻易跨过的门。
我缓缓蹲下,指尖轻触地面的湿痕。泥土冰冷,却仿佛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他站在这里,凝视着那扇帘子,或许也像我此刻一样,犹豫、挣扎、最终选择退让。那一刻,他不是弱者,而是强者——强在克制,强在自持,强在即便被世界放逐,也不愿成为另一个世界的侵扰者。
我忽然想起那夜他的话,声音沙哑而微弱:“我迷路了……能让我借宿一晚吗?”
他不是在乞求,而是在确认。确认是否还有人愿意为他留一扇门,是否还有人愿意相信,一个被追捕的人,仍值得被善待。
而我,却将他拒之门外。
火塘早已冷透,我却再次蹲下,将干柴与木屑拢起,用火石点燃。火苗“噗”地一声窜起,跳跃着,映红了我布满风霜的脸。我将水缸底最后一点水倒入锅中,又从米袋里掏出最后几把米,尽数倒进锅里。米粒坠入冷水的声响,清脆而沉重,像某种仪式的开始。
粥在锅中咕嘟作响,米香渐渐弥漫,温柔地填满每一寸空气。
我坐在炉边,守着这团火,守着这锅粥,守着这间终于不再“只有我一人”的屋子。我知道,他可能不会回来,也许永远都不会。但这一夜,这锅粥,这炉火,这扇永远不再合拢的门——是我终于为那个被我拒绝的“人”,留的一条归路。
哪怕,那条路,通向的,是我自己。
我站起身,走到门边,将那扇虚掩的门,彻底推开。门扇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轻响,像一声宣告。
风从山谷吹入,拂动屋内的布帘,火光在墙上摇曳,如无数低语的影子。
门,我不再关了。
因为有些人,值得你为他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