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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泣涕零如雨 你快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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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第一次听嵇伯涯口中提起仲谷,也是第一次听嵇伯涯提起这段往事。
“而他如今的名字叫作虚若谷。”嵇伯涯告诉她,“若谷而非仲谷,泥犁鬼上而非离逢山谷鬼。”
槐惊讶地瞪眼,“你说他便是号称无间泥犁的泥犁鬼上?”
嵇伯涯朝她点了点头。
“就算他是泥犁鬼上又如何……”槐喃喃道。
“槐弟,可愿听兄长一句劝?”嵇伯涯蹙眉恳切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嵇伯涯此话一出口,槐便知道了他准备说什么。
“兄长,若换作骊妃。她若深陷险境,你也会弃他于不顾吗?”
嵇伯涯阖目,片刻嘴角扬起微笑,左颊的酒窝陷出了一个完美的弧度。
“你的心意我明白了,切忌当心!”这是他作为兄长,对她决定即将去做的事,最后的一句嘱托。
“槐,谢过兄长。”
槐感动地向嵇伯涯拜别。
最后,她还是唤回了那一声兄长。
嵇伯涯抬头仰望着远山,何时虚若谷亦能对他再唤回一声“兄长”而不是“嵇伯涯”呢?
扶苏被命七日后启程上郡,这几日无需上朝。
扶苏深知这次是极大程度地触怒了父王,但他并不后悔为他们求情。他悔的是自己太过愚蠢,终究是被人算计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只是父王连这最后一面都不愿见到儿臣吗?”
扶苏想起内侍特来宣旨的时候,告诉他,“陛下说了这几日公子无需上朝,安心准备启程之事。”
扶苏走到架前,看着木雕底座上放置的一枚如同红玛瑙质地的胡桃。就在昨日,他的主人找上了门——杀死韩非的刽子手。
这枚胡桃犹如扶苏的梦魇亦是警醒。
它时刻提醒着他韩非的死,也提醒着他若要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就必须变得强大。比对方拥有更睿智的头脑——精明、果断的执行力——决断、冷静与沉着——取舍,包括至高无上的权势——手段。
这一路走来,扶苏觉得他就像一只受伤的鸿鹄,坠落至泥潭,带着无色的呻吟一路潜行。他担心周围会有其他猛兽,故时刻保持警惕亦不敢忘记脚下继续趟着泥。他担心行动过缓无法在精疲力竭之前上岸。他忧患一切的未知,但却从未真正害怕过那些阻碍他潜行的隐患。
因为,他始终是一个人,故无所畏惧。
直到魏卿,他的出现令他看到了岸,同时发现了岸上有同伴在向他招手。魏卿没有在岸边等待,而是趟着泥,向他走来。一次次展开翅膀,任凭污泥打在它洁白的羽毛上,为他驱逐周围的危险。
遇到魏卿的那一刻起,扶苏感到了害怕。
他害怕这个张开羽翼护着他,向他走来而不是在岸边等候他的人,有一天会为他心底的夙愿付出代价。
他害怕魏卿会和韩非一样。
“公子,魏先生在屋外求见。”韩怜进屋通报。
扶苏摩挲着那枚胡桃,轻声:“让他进来。”
“诺。”韩怜奉命出去请魏卿进屋,遂合门退下。
“叔臣,见过公子。”魏卿向扶苏拱手深躬。
扶苏缓缓转身,望着底下的魏卿。
留意到他颈侧有一道红褐色的抓伤,恐是救承義时受的伤。这薜衡竟连他家先生受了伤都未察觉,也是疏忽大意。
他想关心一下魏卿,但理智告诉他不能。
“吾后天就要出发去上郡。你兄长虚若谷昨日向我寻你,你不妨随他去吧!”扶苏话一出口,喉头艰难地为之一咽。
魏卿闻言,赶紧跪下,“公子,臣也是昨日方知还有这样一位兄长。吴钊之事臣未曾向其提起一丝一毫,还望公子明鉴。”
“那日你去游说吴钊,回来对此事却只字未提?”扶苏反问。
“臣见他与赵高一同从吴府出来,只是远远地略施以礼,未曾上前。臣以为游说吴钊之事已妥,此等小事不足以相告让公子徒添纷扰。”
“此等小事,不足以相告让吾徒添纷扰?那么……依你什么样的事才算大事?”扶苏的问话没有愠色,但却提高了声调。
“公子!”魏卿仰起头望着扶苏,“于叔臣而言,事关公子之事皆为大事,其余皆不足道。”
“好个其余皆不足道,看来是吾错怪了你?”扶苏故意借着魏卿话反讥。
“往后纵然殚精竭力,也要辅您左右。蛟潭虎穴,也要并肩而往。绝对不能先离您而去!”魏卿深深地盯着扶苏,这是扶苏在王贲营中亲口对他说过的话。
“公子说过的,如今让叔臣离开,岂非做无信之人?况且公子现在深陷泥淖,臣更不能弃公子于不顾啊!”
扶苏想起当初在王贲营帐中,魏卿给他的答复。
——叔臣当竭力辅佐公子,绝对不会背弃公子。
言犹在耳,只是如今终究是他改变了心意,食言了。
“你当真以为吾离不了你魏叔臣了吗?”扶苏肃然转身,手背在身后,吸着气阖上了目。
“公子,叔臣并非这个意思!”魏卿赶紧拱手,却见扶苏毫无反应。魏卿忽然捂住了肋下,痛苦得佝偻起身子,他猜到王瑕母子恐在附近。
“下去,收拾东西罢。”
魏卿只得忍着剧痛朝扶苏深深一拜,可惜他看不见。
“那日在崖边,公子说过的……叔臣记得!”魏卿起身,捂着肋下的痛处往门的方向挪着。
“咳咳——”
听到魏卿的咳嗽声,扶苏捏紧了背着的掌廓。终究是忍不住悄然转身,看着魏卿蹒跚的背影,无名的心疼瞬间席卷了他的每根神经。
嘎吱——
随着魏卿开门,扶苏赶紧背过身不让他发现自己正关注着他。
听到门合上的声音,扶苏卸下了伪装,垂下长睫毫不掩饰眼中的黯然。
“吾此番前途未卜,愿此举能保你无虞。”扶苏端在腹部的手不由得攥紧,目光落到那枚胡桃。
魏卿回到西院,薜衡迎了上去,发觉魏卿脸色不对。
“先生,您这是怎么了?青着脸回来。”
面对薜衡的打趣,他只是淡淡道,“收拾东西。”
“收……收拾什么东西?”薜衡一头雾水,挠了挠脑门。
魏卿没有多作解释,仿佛一具无生气的走尸缓缓走到案前,坐下发呆。
薜衡看着魏卿自进门就一脸颓丧,了无生气。想着魏卿刚从扶苏院子回来,难不成是得罪了扶苏?
他上前对魏卿道:“先生,薜衡去去就回?”他试探着盯着魏卿茫然低垂的目光。
魏卿并没有听清薜衡说了什么,只是随意地挥挥手打发而已。
薜衡离了西院,路上遇到了韩怜便火急火燎地拉住他问道:“先生回来就魂不守舍,还让我收拾东西。这是怎么了?”
和扶苏有关的事,韩怜向来口风紧。但是他看得出扶苏和魏卿关系亲密自不同与一般主子与门客,遂悄声在薜衡耳边将自己知道的如数告知。
这薜衡一听,双目瞬间瞪得如铜铃一般大。撒腿就朝扶苏的院子跑去,韩怜想拦都没拦住。
薜衡跪在院中,冲着门大喊,“薜衡,恳请公子收回成命!”
良久,方见扶苏出来。
薜衡赶紧向地面磕了一个响头。
“你回去罢!”
“公子,我家先生为了公子可谓出生入死,忠心耿耿。公子断然不能这般绝情赶我家先生走啊!这传出去,您让我家先生如何做人啊?”薜衡说着,跪着向扶苏爬去,又连磕了两个头。
“同样的话吾不想再讲一遍。”扶苏话音刚落,转身进屋。
薜衡依旧跪在扶苏门口,不愿离去。
苦苦哀求,“公子若不收回成命,薜衡便在外跪着等公子再行思量。”他不敢将话说死,显得他像是威胁扶苏一样,故只说了“再行思量”而不是“改变心意”。
韩怜在远处见扶苏进屋,便上前单膝跪在薜衡身旁,将手搭到他肩上语重心长地相劝:“别看公子平日里温和,生平最忌他人胁迫。你不如先回去,说不定魏先生想到了办法呢?倒是找你却不见人。”
薜衡一想到从未见过他家先生那般落魄的模样,更是坚定道:“韩怜,你还记得我曾对你说过,我薜衡只认一个死理,主子对我好,我便看不得主子半点不好。如今公子去上群,却要将先生赶走,这不是坐实了先生的不忠,让先生以后如何自处啊?”
韩怜未曾想这薜衡平时嘻嘻哈哈的,遇到魏卿的事倒是脑子清晰得很。
“可你这样跪着,公子又不待见。难不成真要跪到公子回心转意?”韩怜皱眉,用力地捏了捏薜衡的肩。
薜衡将目光从韩怜的脸上移开,坚决地望着扶苏的房门。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赶紧转脸拉住韩怜嘱咐,“等会儿先生的晚膳麻烦你去厨房领了送去西院,还有告诉莺儿一声就说今晚我住府上,不回去了。”
“你还当真要跪一夜啊?”韩怜惊讶地叫道。
“韩怜——”薜衡最后生怕他不答应,捏着他的手臂摇着就像撒娇。
韩怜无奈,谁让薜衡是他好兄弟呢!
“好,我答应你。”韩怜一脸的别扭倒不是不情愿,他是为薜衡担忧。
“魏先生,卑职韩怜。”
魏卿一闻韩怜的声音,陡然一醒,莫不是扶苏改变了心意?
抬头想唤薜衡开门,却不见薜衡的影子,不知道又跑哪儿去了。于是,亲自上前开门。
看到韩怜提着食盒,魏卿忽有些不明。
问道:“可是公子有话让你带给我?”
“不曾,公子不曾让韩怜带话。”韩怜回道,“韩怜前来是为了给先生送晚膳。”
“哦,是吗?”魏卿的言语里透露出明显的失望,转身回屋。
韩怜跟着进屋,将食盒里的吃食一一摆到案上。摆到那道黑豆浆时,魏卿终于忍不住问道,“之前听薜衡说,这道黑豆浆是公子命厨房特意送来的。你在公子身边久,可知这是何意?”
韩怜那日便是受了扶苏所托去厨房,命每日晚膳便给魏卿送一碗黑豆磨成的浆。
“这是公子体恤魏先生,说您年纪轻轻若是熬白了头如何向瑶姬姑娘交待?知道魏先生你不喜欢吃嚼食,故命厨房特意将黑豆磨成了浆。公子还说,魏先生您有时候就不像个人,像是那饮花露……食什么菊的神仙。”韩怜记不得扶苏那完整的诗句,只依稀记了个大概。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魏卿抬眸。
韩怜诧异,这魏卿竟猜的只字不差。
“对,就是这个。”韩怜笑了笑,“所以说也就只有魏先生这样的人才能懂公子。”
“懂?我以为我懂,其实我还是不够懂他。”魏卿盯着那道黑豆浆喃喃自语。
“晚膳已经送到,那韩怜便告退了。”韩怜说着便要告辞。
哗啦啦——
屋外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雨顺着屋檐挂下宛如水帘。
魏卿本想询问今日何故换作了他,平日这事都由薜衡操持。只是这突如的大雨打断了他原来的思绪。
“这雨来得突然,不知何时会停?倒令韩怜想起当初遇到公子时天也下着这般大的雨。”韩怜不知为何忽想起当初与扶苏的初遇。
“那雨比这更猛。”魏卿淡淡道。
一道惊雷划过,韩怜难以置信地转身盯着魏卿。当初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附耳在他身边告诉他,“等下看到一辆马车经过便冲出去,那辆车上会有人下来带你走。”
“你是谁?”
那人只是淡淡地笑笑,幼小的韩怜只能看到他微笑的嘴角,没有危险,令人安心的笑容。
之后,便如他当初向魏卿描述的那样。
“难道……”韩怜惊讶地望着魏卿,不敢相信,自己的恩人竟然一直就在自己的身边。
魏卿朝韩怜轻轻点头。
当初他来到扶苏身边,就是为了接近屈原的转世——韩怜。
上一世,她怀抱着他冰冷的尸体束手无策,这一世他只想尽其所能护着他。只是未曾想如今他竟要离开这里……
他们的相识与道别居然在短短的几秒,为打破这尴尬的气氛,魏卿开口问道,“你若见到薜衡?告诉他回去吧,明早再来。”
韩怜站在原地,等回神儿,抱拳埋首。他本就担心万一问起薜衡该如何解释,若如实相告,薜衡的心意定然白费。眼下倒好,他不用为薜衡寻说辞也不用冒着欺主的风险。
“是。”韩怜的心扑通扑通地在胸膛内跳动。
薜衡该不会死脑筋还跪着吧?
韩怜回屋本欲吃晚饭,遂将自己吃食里的馍馍揣在怀里,撑了伞去探个究竟。
当他来到扶苏院中,只见薜衡浑身衣物贴紧勾勒出了他的身形,正抱着身体瑟瑟发抖。
韩怜赶紧冲上前将伞撑在他头顶,一手拉起他吼道:“都下雨了,你还跪着做什么?快起来!”
“不……不行,公子……子还没改变心意。我不……起来……”薜衡的脸上尽是淌下的雨水,竟连五官都有些看不真切。
“薜衡!”韩怜冲他抬高了嗓门。
雨声那么大,喧嚣盖过了他的声音,在薜衡听来与平日并无区别。
“韩怜,你别管我了。快回去!”薜衡催促他。
“你这样,让我怎么能不管你?”
“你想,若是换作今日是你为了公子,便明白了。”
韩怜一听,顿时明白了薜衡这是劝不住了。
“你快回去,你是公子的护卫,淋了雨可怎么好?到时替我家先生……说句话的人都没有了。阿嚏!”薜衡说完打了个喷嚏,直接将韩怜推开,让他走。
韩怜无法,只能退到屋檐下,看了会儿薜衡转身刚要离开。他一摸怀里的馍馍,于是原路返回。
薜衡忽觉头顶上方又有了遮挡,见一块馍馍出现在眼前。抬头,看到返回的韩怜。
“你回来做什么?”
“这个给你,不吃饱怎么有力气求公子?”韩怜说着把馍馍朝薜衡嘴边递了递。
薜衡一口咬住馍馍,捧起便大口吃了起来。
“你还不……走?”薜衡咕咕囔囔地说着。
“我等你,把这吃完了再走。”韩怜俯视着薜衡,心里闪过一丝心疼。
“好……兄弟,够……义气!咳咳咳……”薜衡呛了一下。
“你安心吃你的吧,别说话!”
薜衡朝他一脸嬉笑,遂低头专心吃着手里的馍馍。
韩怜替薜衡盯着房门,谁知道公子会不会突然想通了改变主意。再说这魏卿说到底也是自己的大恩人,若不是他当年的嘱咐,自己也不会遇到公子,如今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
——魏卿,但愿你能留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