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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有匪君子 按秦律“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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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魏卿虽然人在西院不怎么出去,但是每天听薜衡说今天谁谁谁家来人了,大致也猜到了几分。
扶苏已经及冠,按秦律“女为六尺二寸,男为七尺二寸”即可嫁娶,扶苏早该娶亲才是。就算按百姓更倾向的西周礼“男子二十及冠,女子十五及”为嫁娶之龄来算,扶苏也该娶亲了。
“先生,你说那么多达官显贵家的女眷都想嫁我们家公子,公子到底会娶哪家的啊?”
魏卿看着《孙子兵法》并未抬头,“公子的身份尊贵,他的婚事陛下自有主张。”
“也是,正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对吧,先生?”薜衡原本擦着书架,突然跑到魏卿跟前学着教书的夫子摇头晃脑。
“那你倒是说说这话谁说的?”
“当然是孔夫子了!”薜衡得意地说。
“错了,是孟子。”魏卿纠正,视线依旧未离开书简。
“咦,先生这孟子和孔子有什么关系?”
“孟子是孔子的学生,孔子是孟子的夫子。”魏卿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薜衡,又垂下。
“哦,原来是这样啊!反正薜衡书读得少,就觉得说得有道理的话都是孔夫子说的。那孟子是孔夫子的学生,说不定是他从他夫子那里学来的呢?对吧,先生!”
魏卿本不想再理会薜衡,突然听薜衡说读过书,来了兴致。
“当初见你识字,我便想你应该是读过些书的。但见你的样子又……”魏卿怕伤了薜衡的自尊心便改口道:“何故不学了呢?”按理他这种出生没机会上私塾,但却能识字想必是有这个机会,既然有这么难得的机会又何故会放弃呢?
“先生,不瞒你说薜衡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儿。”薜衡挠了挠头。
“这话怎么说?”魏卿放下了手中的《孙子兵法》。
“六岁前的事情薜衡都不记得了,也是听我阿娘说的。小时候家里日子过得还算好,所以供我上了私塾。但是我五岁那年,家乡闹饥荒,全家便开始了逃荒。逃荒途中我大病了一场,阿爹为了筹钱给我治病趁阿娘不注意把我小妹给卖了,换了几金。可我醒来脑子就不灵光了,只识得些以前学的字,背的书全忘了。我们逃了整整一年的荒才来到了咸阳,幸亏遇到了公子。不然薜衡哪有命儿伺候先生您啊!”薜衡说着擦起了面前的案,虽然一副说笑的嘴脸,但魏卿看得出他的心不在焉,因为面前这张案刚才擦书架前早就擦过了。
“我阿娘还说,上私塾那会儿夫子还夸我好好读书以后可以做大官,光宗耀祖。”薜衡突然抬起头对着魏卿咧嘴一笑,“先生看不出吧?我薜衡还是个聪明人!”
魏卿撇过脸也被薜衡逗笑了。
“对了,薜衡应该不是你本名吧?那你本家姓什么?”当初扶苏把薜衡指派给他,便觉得这名字很是亲切,只是和本人太不相称。
“听公子说是个什么楚国的大夫写过的诗,叫什么鬼……里面的霹雳杜衡……”
“被薜荔兮带女萝,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魏卿默默地念出了这几句诗,这是他写给他的《山鬼》。
“对对对,就是这个!”薜衡激动得叫起来。
“这是楚国三闾大夫的《山鬼》。”魏卿的眸子变得黯然,但很快眨了眨眼重新恢复看着薜衡。
“先生你说这有学问的人也信鬼?在山里遇到鬼,你说是白天还是晚上啊?爬山的人不遭殃了,到底该早上赶路还是晚上赶路啊?”
“咳——”
魏卿冷不丁地咳嗽了一声,用袖子捂着嘴撇过脸去。这薜衡看来真是没读过什么书!
“山鬼不是指那种鬼,山鬼是山神的意思。”魏卿解释道,“楚人尚巫,信巫鬼,重淫祀之举不在少数。”
“信乌龟,种银子……”
“指崇尚巫祝之风,很多地方出现了不合礼制的祭祀。”
“原来是这个意思,不愧是我家先生!”薜衡佩服得五体投地。
被他这么一搅和,这魏卿倒忘了原本聊着什么来着。朝门外望去,见门外有一小厮手里捧着什么,这事也就忘了。
薜衡见状赶紧去门口接着,向那小厮道了谢,捧着一个食盒回来。
“先生,这是王贲将军家的小厮刚送来的蜜饵。”
“王贲将军好端端送我这食饵做甚?”魏卿一脸茫然。
薜衡打开食盒,给魏卿看。
“我刚打听了一下,说是王将军也将他家女眷的生辰八字让媒人送了来。这蜜饵说是公子小时候在他家吃过的,寻思给公子送来也送些给魏先生。”
魏卿见那对半切开的匏瓜,一瓢放满了蜜饵,一瓢却是空的。心中猜到了几分王贲的意思。
薜衡笑道:“这王将军可真抠,用匏瓜作皿,蜜饵也只放了半瓢。”
“王将军给的不能怠慢,你跑一趟,取个碟回来?”魏卿提议道。
薜衡领命跑腿儿去了。
魏卿拿起一块蜜饵瞧了瞧放到空瓢里,拿起第二块,果然底下藏着东西。取出叠得方正的布帛,抖开一看,赫然写着:明日午时望卿相会。
魏卿把布帛重新叠好收进怀里,拢了下衣襟,又将瓢的位置对换了一下。
不一会儿,薜衡回来。将蜜饵转移到碟中,递给魏卿。
“你拿去吃吧!”
“先生,你既不吃还特意用碟盛起来?”薜衡觉得他家先生存心在耍他。
“我不喜甜食,人家的好意我不有所表示显得我不尊重。”魏卿说着拿起书简遮住了脸。
薜衡心里嘀咕,那你这样就算尊重人家王将军了?害我白跑一趟。
魏卿突然把书简移开,伸手拿了一块蜜饵递给薜衡,“当你家先生害你白跑一趟,给你赔不是?”
“先生你可别这样说!”薜衡惶恐,他家先生莫不是会读心术?赶紧接过蜜饵,捧在手心里,嬉笑道:“谢先生!”才咬了一口摒不住吐了出来。
“怎么了?”魏卿见他连连吐着舌头。
“又甜又苦,这味道也太独特了!”薜衡擦了擦舌头。
魏卿看他这样子不禁觉得好笑。
“啊——先生你这是故意的吧?我看到你刚才笑了。”薜衡这才发觉自己被他家先生戏弄了。
“哪有,我连尝都未尝。哪知道王将军家的蜜饵口味如此特别!”魏卿用书简遮着嘴喃喃答复。
薜衡看了看手里的蜜饵,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也是!”他家先生说得没有半点破绽。
翌日临近午时,魏卿告诉薜衡他要出去一趟。
魏卿刚出门没走几步,身后便有人从墙角出来跟上。
进了集市,魏卿进了一家乐行,在柜台前挑选了一盒护弦膏。
“将军约先生去酒肆后一聚。”魏卿对他望了一眼,是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魏卿颔首同意后,那人先出了乐行。
魏卿与那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着他进了酒肆,遂进了后面。
魏卿刚进屋,王贲便拱手相迎,好不热情。
“王贲,有劳魏先生赴约。”
“王将军客气。”魏卿还礼道。
二人坐下,那小厮依命去门外候着。
“魏先生收到蜜饵,不知觉得如何?”王贲试探魏卿的意思。
“魏卿素来不喜甜食,还请将军莫怪。”魏卿朝王贲拱手赔道。
王贲盯着魏卿眉头微蹙,这是真看不出来还是装的?莫不是拒绝?
魏卿见王贲神情紧张也不再为难,继而又道:“这匏瓜本是夫妻成婚时盛合卺酒之用,取那匏瓜之苦,盛以美酒之甘,喻夫妻同甘共苦。公子及冠,王将军家可是有适龄的女眷愿结秦晋之好?”
王贲一听,这魏卿果然聪明人,看出了他以匏瓜盛蜜饵之意。
“魏先生是聪明人,既如此,王贲也不拐弯抹角。王贲家中尚有一女,还望魏先生能从中撮合。”
“王将军太抬举魏卿了,此等大事,岂是魏卿区区一门客能左右的?何况公子的婚事最终还是要经陛下定夺。”
王贲面露难色,索性将自己的心意坦露,“实不相瞒,王贲不过是一名武将,承蒙陛下厚爱得以重用,随家父上阵杀敌。吾儿王离将来亦是要为陛下效力,为大秦南征北战。唯剩一女,唤作王瑕。李斯将其女多嫁与诸位皇子,其子也多取公主为妻。然李斯的为人想必魏先生也有所耳闻,唯利保己而已。此次李斯也有意结姻,他老谋深算,未必会对公子忠诚。”
魏卿明白王贲的言下之意,一来是担心李斯与扶苏结姻,按李斯的性格将来未必会保扶苏。二来王家两代为将,膝下男丁皆免不了为国捐躯,独留一女孤苦无依。
“王将军一门忠烈,魏卿自是敬佩。为免后顾之忧,魏卿自当愿助。但王将军当真想清楚了?公子虽为长子,然陛下正值壮年,大统之位未定,日后难免会引纷争。”魏卿提醒他。
王贲注视着魏卿,拱手端平于面前诚恳地回道:“家父曾嘱咐将来切不可让离儿为将,但若时势所趋免不了父子同赴战场。战场上兵戎相交,我王贲自知未必能护吾儿王离安虞。唯这一女愿她能有所依傍,也算我这为父的最后牵挂。公子是我王贲从小就看过,深知其秉性,谦恭仁爱、雄才谋略、刚毅勇武。小女若托付于公子,吾也能安心上阵杀敌,纵枯骨埋沙亦此生无悔。”
魏卿看着王贲如此恳切,素日战场上敌军闻风丧胆的铁血将军,私底下却也只是个担忧儿女前途的慈父。若无战乱树敌,又有谁愿披甲上阵,血染盾戈呢?
王贲见魏卿不语,索性一闭眼就要朝魏卿拜下去。魏卿赶紧扶住,道:“王将军若心意已决,魏卿自当仁不让尽力促成,只是能不能成,魏卿不敢妄言。”
“有魏先生这一句话,王贲就放心了。”王贲收回手,重新与魏卿坐回商议。
“听闻公子的武艺和王将军同出一门,不知其中详情可否告知?”魏卿问道。
“公子幼时与我一同在家父门下习武,尤其是公子的剑术是家父一手传授,甚至青出于蓝。若说公子称第二,整个秦国无人敢称第一。”王贲想起与扶苏一起受教于父王翦的情景,不禁更觉得此人值得将女儿托付终身。
如此一来理由有了,魏卿寻思。
“不知王姑娘可会弹琴?”就看这王瑕有没有能吸引扶苏的一技之长可安排。
“惭愧,小女对音律一窍不通,但自小习书画、舞蹈不知可否?”
“敢问王将军此次何时再出征?”
“七日后回营。”
“魏卿有一计,还劳王将军附耳过来。”魏卿说着微微探身,王贲也凑过来。
“如此……”
“可!”
魏卿从怀里拿出王贲藏于食盒内的布帛,点燃油灯,当着王贲的面烧毁。
临别时,王贲一再向魏卿拱手拜别。
刚在屋中见那魏卿掏出布帛,当其面焚毁,便感叹此人不禁可靠亦心思缜密。但愿此计能行得通,了却他心头一桩大事。
魏卿感叹这王翦不愧是元老,他的顾虑也不是没有缘由。虽说王翦为秦国开国功臣,然若三代均为将领难免不令陛下质疑其心。
世间人心难测,帝王心尤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