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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君心若雪】第五章分付春风敛歌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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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心若雪第五章
分付春风敛歌眉
几日寂寥伤酒后,一番萧索禁烟中。——此情不再。
乾清宫外有一片茂盛的竹林,长久看着堆砌的奏章和沉疴的会议使康熙觉得疲倦,所以益发喜欢这里清澈的空气,有风吹过的时候会传来绿竹细细的清香和浪涛一样的声音。
曾几何时,在乾清宫批阅奏折考虑国事,容若就会在他身旁,兴致好的时候会一起并肩竹林,这样静美的时光,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并非君臣。
竹叶摇曳依然,往事沉浮如海。
只是不论世事如何变幻,慈宁宫依然景泰华然。
殿内正中摆放着金龙大宴桌,面北朝南,康熙和孝庄并肩而坐。皇后赫舍里坐于孝庄太后右手边,她身着橘色华服蒂莲一朵千瓣依次萱开,虽然只是淡淡装扮,但发髻间的一株赤金海棠簪,听闻太皇太后专程为赫舍里打造的珍珠翠玉,尊贵无匹,更重要的是太皇太后深知赫舍里最喜海棠。
今天,以皇后庆生之典宴请百官,然而赫舍里也只能居于右下第一席,连位分远在她之下,曾经的荣嫔现在的荣妃亦在第二席。荣妃一身荷花双喜的锦褂,华丽夺目,她的容貌后宫之中仅次于赫舍里,此刻正举杯含羞微笑地向皇帝敬酒,身后簇拥一群大宫女,正不断为她酒杯添酒,香醇满溢,大有当年初生遥佳公主专宠之势。皇后纵有太皇太后的疼爱,荣光也只能止于此了,毕竟皇帝才是她们的天。
宫规严谨,亲贵男子非重大节庆不得与宫妃同席,今日是太皇太后设宴,当然不必如此拘礼了。
康熙的左手下一列是亲贵大臣之席,一列而下是紫檀大桌,依次是裕亲王福全,国舅索额图,大学士明珠,陈廷敬等内阁大臣。随后的第二列才是品阶略低一等的官员。
家眷命妇应在太后右手一列席,然而近日格外恩典,无须特意分开,可夫妻团聚并作一席。
如此把酒临风,其乐融融,明珠亦算识得大体向索额图恭谨举杯,一切皆是孝庄乐见的。
如此,满殿香醇四溢。康熙却心意未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右手第三列偏席而坐,泯然于众的容若。
似乎这样的景色从没有融于容若的世界,他只是微侧首和卢蕊轻声说着什么,再见卢蕊一身紫色旗装,柔和注目容若,时而点头,时而抿嘴微笑。他们交谈,还是深深刺痛了康熙。
康熙打量了他们片刻,若无其事停杯问道:“下个月西郊狩猎,依然设前三名,这回拔头筹者,不仅要厚赏,朕还要选出接替王辅臣的大将军。容若,这件事你准备妥当了?”
孝庄微微一怔。
明珠暗暗一惊。
索额图皱眉,这么大的事皇上之前怎么没提过?
此时宫女们正捧着各色瓜果,略解众人醉酒之意,正为眼前新鲜色泽晶莹的鲜果吸引,几乎没有不会注意到择偏入席的容若,可万岁爷的一句话,所有人的目光如一张大网,立刻扑来。
容若只能起身,走到殿中央,有些许的沉默,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容若躬身道:“皇上,微臣不知西郊狩猎是否照例,如按常例,月余足矣准备。”
显然,容若也毫不知康熙会有此一问。
康熙眼角扫过方才容若身旁的一袭紫衣,淡淡道:“朕要的是一个月,没有余数。”
容若道:“臣遵旨。”
康熙这才笑了,侧首碰触到孝庄的目光,抬手回敬了一杯。
他是大清的主人,天下都是他的,他要求什么、做什么又岂管称不称别人心意。
宴席开了半日,丝竹也腻了。明珠趋步上前道:“太皇太后凤体安康,福泽万年。犬子受太皇太后厚恩,原是该三年前就进宫谢恩,只是病情反复,拖延至今。今日请太皇太后受臣全家一拜。”很快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扫向容若身上,明珠谢恩的话,抢尽了风头。
索额图无奈望了眼宴会真正的“贺主”赫舍里,仿佛是在说:明珠这老狐狸就是心眼多。赫舍里也不言语,扬了扬脸,仰头独自饮下一杯。
满殿大臣,谁人不是功勋显赫,而容若盛名在外,待人处事气度高华,倒是年轻一辈的珠玉。明珠方才的请求,一众大臣也是颔首点头。而孝庄亦是深深看了容若一眼,点头默语。
果然,总是避不开这一天的.....
容若深深吸一口气,待卢蕊走近自己身旁,才一同向前,道:“臣纳兰性德,臣妾卢蕊谢太皇太后圣恩。”
话音一落,大殿都静了,只听见远远的丝竹管弦之乐,在殿外越发清朗。
慈宁宫殿顶有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散发着月华般的光芒,这光芒今晚好生刺眼。将眼前的一对壁人,更添一抹温润艳光,以至康熙将容若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他和他的妻子一同出现人前,名正言顺。
跪着面前的是两个人,但康熙眼里只有一个,就这样看着他良久。
孝庄则不同,她沉吟着打量一番,卢蕊初次入宫赴宴,却沉稳大方。她低着头,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浅浅的阴影,别有一番沉静风韵。
“确实很般配,都是懂事的孩子.....” 容若只是淡淡一笑,看不出任何悲喜,轻轻扶起身旁的妻子,他眼中闪过一丝爱护。
容若再抬头,正对上康熙的眼神,除了漠然,他的嘴角凝着与他素日威严不符合的伤感。这一天还是到来了,终究,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不知何时,索额图笑道:“明珠大人今日看来是得多饮几杯了。”
明珠亦笑道:“酒,当然是先敬太皇太后。”
索额图侧目,“瞧明珠大人说的,难道皇上不该敬,臣记得三年前皇上厚爱,所赐之物镶满珠翠。”
康熙放下手中酒,淡淡扫了一眼索额图,“朕记得,朕赏赐给你的东西也不差。”
明珠却难得复议索额图,只见他莞尔一笑,“索大人所言甚是入情入理,这一杯,容若该你敬皇上。”
短短一句话,明珠说的不大声,容若抬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险些洒出酒来,抬眸望向康熙,他知道,这一天真的到了。
他们之间再没有温情,没有恩爱,没有过去,也没有有未来,这红墙疏黄,富丽堂皇的世界只剩最残酷的现实。
但还得谢谢他。
答谢,他赐给自己一桩美满婚姻,因为他是皇帝。
片刻,容若开口,“纳兰容若谢皇上厚恩。”
痛!
康熙觉得心脏一下被狠狠按住,痛得连呼吸都困难。
容若......容若......
这名字在胸口唤了几千遍,如何能忘却,总以为有万分之一的希翼,就可以追补。
康熙笑得勉强,笑得冷寂,渐渐的宫妃们止酒欢笑,大臣们亦神情各异,突然一个清婉的声音上前,“皇上,这是喜酒。”赫舍里消瘦的身影,她手中端着一杯新酒换过康熙手中的那杯残酒,她身姿像弱柳扶风一样却瞬间挡住了所有暗自猜疑的视线。
她亦端着一杯新盛满的酒,静静等着康熙,或许这么多年来她就是这样等待的吧。
赫舍里......
她眼中的担忧与期盼,重重压迫在康熙胸口。
一时情绪莫名,康熙回过神来恢复了镇定和从容,笑道:“既是喜酒,应当同饮。”举杯一仰头,一口饮下。
酒宴轰然一动,喧腾了起来,百官皆举杯相贺,清歌妙舞,管弦之乐,萦绕满殿。康熙自赫舍里手中接过她的酒杯,柔声却不看她,“你不胜酒力,这杯酒,朕替你饮罢。”这一瞬间,康熙把荣光给了赫舍里,□□光也只是昙花一现。
因为酒饮杯空后,赫舍里已经看到康熙起身朝容若走去,他的目光始终只在一个人身上,而她的目光总追在他身后。
康熙执着一杯酒,饶有兴趣看着容若,示意无需多礼,卢蕊可入席继续品宴。他要说的话,只想对容若一个人说。
“砰”声音很轻很轻,康熙和容若再次碰杯喝下这一杯酒。甘洌香醇的液体在唇齿间回味,他们站得很近,康熙看着容若良久,良久,满心苦涩的人说出的话都含着苦味,“真好,你做得真好,连我都自叹不如。”
一瞬间的惊愕和意外,容若眸中轻轻一晃,低声只有康熙能听见,“皇上,我曾经说过,我能做到的,你也能做到。”
满殿热闹,康熙眼中的容若却渐渐模糊了,取而代之是回忆里那个病中都带着倔强的容若,“能与皇上相遇,相识,相知,我今生无憾。但是,此生,以今日为界,从前的一切都过去了,我能做到,你也能做到。”当日他是这样说的吧。
原来,他记得!
却还要忘记!
还要我,也忘记!
容若!
康熙今晚喝了很多,直到手心一阵阵发冷,之前已是失态,现在他的臣子宫妃面前,他不可以再有半分失仪,堕了天家威仪。
但,心已经乱了。
今夜尤以康熙酒意最盛,来者不拒,一口口尽数吞入喉中,恍惚中容若也喝了不少。最后连孝庄亦道:“皇上,许是高兴吧。”嘴角淡淡含笑,她连饮酒亦是这般端庄,一切都似乎在她意料之中,说完这句,旋即起身回寝宫休息。
孝庄的正红的裙摆笼着五彩金线,滑过高高的门槛时,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康熙,似乎在说,“孙儿这一次你该知道自己输在哪儿。”
执着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一种伤害。
尤其是生逢乱世,而你,还是个皇帝。
康熙似乎有所感孝庄的目光,抬头望去,却只听见索额图朦胧的声音:“可不是,皇上难得这么高兴,今日可是皇后入宫十年。”
“难得,纳兰大人也这么高兴。”
“这个自然,听说......快做父亲了。三年了,哎......已不算早了。”
叹息声还带着惋惜,这句话却像荆棘一样死死缠上康熙的心。
众人悉数都喝了不少,都是醉意沉沉的样子。康熙吩咐了声梁九功,便离席出去透气。
风凉如玉,虽然是初春时分,却依稀有几分秋日的萧瑟清冷,拦下的一架蔷薇开出了冰雪般的霜寒,那无望的寒意就缠着花枝,一直延绵到心底。紫禁城全却笼罩在一片郁色黑暗之中,康熙站在御花园中,一弯眉月斜挂树梢,耳边反复出现一句,“快做父亲了,听说快三个月了。”康熙不知不觉笑了笑,风吹得园中花枝乱颤,他远远望去,仿佛月亮都快挂不住了摇摇欲坠,看来到底是醉了。
仿佛是康熙走后,梁九功附耳对容若说什么,出来的时候容若很快就在御花园寻到了康熙,不由自主扶住他,“当心。”
他的气息还是那么熟悉,但康熙的心绪如扇还无法收拢,容若的手掌扶康熙的手臂,他离着这样近,可越是如此胸腔内反而波动四起难以自控,如今的这双手,这个人还是往昔的纳兰容若么?
康熙回头看着容若,“刚才那杯酒,很苦。” 他的话就像烟雨蒙蒙三月吹动檐间风铃,听得人心中荡曳,“只是容若不论你的酒有多苦,我都甘之如饴。”
容若一怔,长久都不能言语,康熙反握住他的手,在这默默温情的一瞬间,康熙似乎找到了,只特属于他们两人才有的片刻安宁。
那些盛大的繁华,举世的称颂,四海的敬仰,都比不过他在身边的这一刻。
似乎这样握着不放开,就能永远拥有,康熙拉着容若一路向乾清宫。
乾清宫殿宇飞檐高啄,朱紫大门深深合上,带刀侍卫严守殿外,没有圣旨是决不会有人能活着踏进乾清宫。
慈宁宫殿内歌舞尤盛,只怕天明也不会歇停。
康熙太阳穴突突直跳疼得厉害,很多画面都像山巅上的浮云模糊成片。回到乾清宫后,他不由分说,拉着容若就用力拽到了寝殿的床上,这样粗鲁对他是头一次。
乾清宫所有陈设皆换了新装,寝殿内竟没动过一椅一桌。康熙头痛,极力按住容若,从不悲戚的人竟会露出这样绝望,低声问:“为什么?”压在心底里有太多事的想知道,一句为什么,真能问清楚。
但容若听得懂,望着他,“因为我和你的人生不一样。你是大清的圣主,我,是你的臣子。”
所以,他会隐忍,因为他不能只为自己着想。
“我不是问这个!”突然发起脾气,不知是冲着容若,还是那斩不断的枷锁,康熙看着容若,他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容若,我还爱你,我爱你。”
一直都是爱着的。
容若的心被狠狠刺痛,一阵恍惚,只觉一阵阵窒息的痛在心口紧缩,因为他要做到由衷地摇头,“我只是一个不值得你爱的人。”
别这样容若,你说得我心痛,值得!你值得的!
容若平静的容色下,心却一刀一刀在被凌迟,这样悲戚的心境原来永远没有尽头,他的声音像一缕悲音,“因为我后悔这段感情了。在我重新踏进皇宫的那一刻,就开始后悔了,我发现过去的自己有多愚蠢、荒唐、痴念。你是大清的皇帝,我们之间怎么可能.....不是缘分尽了,是原本就不该。我后悔了,有一天你也会后悔的。”
听到每一字都仿佛用尖刀刻在心头,鲜血淋漓,一个字都不愿听。康熙寻着久违的唇,深深吻了下去,容若想避开,却被他狠狠按在床榻上。
他们的人生,在三年前就被分开了,各自踏上不一样的路,曲折荒芜,开始与归宿都是另一个女人,陪伴终老。明知如此,可我还在爱你。
没有回应的吻,一味逃避,康熙觉得头痛欲裂,从过去到现在一桩桩,一件件,是圣谕,是天意,是伦常.......还是,你真的放弃。
从前,为我哭为我笑陪我患难与共的容若,这世间不离我不弃我的容若,不论我得意失落从不叫我难堪的容若,如今.......他说后悔了。
容若,你以为我这么好骗!
离开的时候,容若止不住大口喘息,刚才他几乎被掠走了呼吸,没有过去的火热缠绵,这是带着恨意的讨要。
离开了思念的唇,吻却没离开沿着修长的颈流连忘返,听到低低的喘息声,他徒劳的挣扎像一种惊惶,康熙的眸中亮着幽暗的火苗,他一字一句燃烧着滚烫的情愫,“这感觉,三年前你应该很熟悉。”
此刻,容若说不出一个字,他的左手被康熙反拧着,痛得满头大汗,那是他曾经伤过的胳膊,旧伤从未痊愈。
容若望着康熙,苦涩一笑,原来他也忘记了。
很快,却听见毫无温度的声音,“那块玉呢?!”目光上扬,从白净无瑕的颈一下转移到容若的眼睛,康熙的语气冷冽得不容抗拒。这是他留给容若唯一的礼物,是为了替自己守护他,他曾经是那样珍视,这一刻在彼此的注视中康熙逐渐明白,此情难寻难追,所以拥在怀里,他也无动于衷。
康熙慢慢地,无意识地松开容若的手,将斑驳殷紫吻痕的他拢在怀里,“容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才说这些绝情的话。我永远记得你说,你心里只爱一个人。”
容若左臂痛得失去知觉,他右手缓缓放在胸口,深深吸一口气。这些年,已经死了心,断了念,以为可以不爱不恸不悲,只是一句话就抵不住心口伤处的疼痛,从一点点到越来越深的割痛。
他们之间早无路可走,无可继续,可眼前的人.....眼前的人,是那么拼命地想更改注定的命数。
只是,这是皇宫,上天注定你是皇帝,一国之君。
容若看着康熙的眼睛,知道这样的等待,很痛很痛,如万钧山石压上来,压得人粉身碎骨。可粉身碎骨又怎样,即使你我化作齑粉,就能够挽回万一?
终于硬了心肠,开口说道:“我说过,心里决不会同时爱两个人,所以一个人要进来,另一个一定要出去。”
“为什么?!”
“因为我爱她!”
“她?”康熙冷冷哼一声,竟是红了眼眶,所有的回忆都刻在心底成为眷恋,却发现那么鲜活的画面,今天都成了发黄的书页。
说忘记就忘记,说不爱就不爱了,从没有如此恨过一个爱着的人,却将他搂得更紧,康熙眸中迸裂出森然的恨意,“我以为这些年你总会有些成长,原来你还是不懂,做这种事原本就不需要爱!”
如是这样说的,毫不留情扯掉腰带,手探进里衣,去触摸比玉还冰凉的身体,一下就握牢了他的腰。
纵使情不再了,而人,依然还是那个人。
康熙说得话,容若听第一遍,再也不愿回忆第二遍,可这句话随着他的动作不停传递脑海中,“这种事原本就不需要爱”不需要爱,也可以做这些事.....
“放开!”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容若大力推开,他的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悲伤。
康熙的恨,容若明白,甚至觉得说恨都太轻飘了,应该不止是被恨,而是该被轻蔑。
但不要摧毁过去的回忆,他只有这些了,他没那么坚强,他只剩这些了。
今天的紫禁城突然下起雨来,一滴滴,一声声,由远及近传来就像低低幽咽。
青漏滴,声声学人泣。
容若力道猛然大了,几乎不是康熙能控制的,这三年听过很多关于他们夫妻的传闻,情爱弥深,鱼水欢谐,千般和睦.....容若我不信你爱她,可你......
原本狂乱吻着容若的康熙,心中一阵阵抽痛,吻越吻越深,心却越来越冷。他能捂热容若冰凉的身体,却捂不热他那双澄清的眼睛。康熙额上有青筋突突跳起,眼底通红,是难言的撕裂伤痛。
“放手!放.....”容若的挣扎几乎也到了极致,喉咙间忽然一阵火辣灼得说不出话来。
康熙伸手狠狠扼住了容若修长的颈,他的指节格格作响,有那么一刻容若无法呼吸。他不再挣扎,闭上眼,现在的康熙什么都听不进去。两滴清泪却滑落枕间,没想到会是这样。玄烨,你是否从心底里开始恨我了。
毕生以来,容若从未曾如今日般痛楚万分,心中凄苦万分,有许多话哽在心里,无论如何却说不出来。呼吸被死死扼住,渐渐容若失去了知觉,这一刻竟是庆幸这病弱的身子,可以在事情发生之前昏迷过去,真好.......不用记得。
“如此.......可是让皇上满意了。”这是容若在彻底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书郑重,恨分明,天将愁味酿多情。
待容若醒来时,乾清宫的深夜是无尽的黑暗,那么黑,像可怕的死寂一样。喉咙间的焦痛,忍不住猛咳了几声,随之牵扯的是身上无处不在的疼痛,却不是那种痛。偌大的乾清宫并没有康熙。
他,他去哪里了?
容若用左手撑起半个身子,温厚的被子驱不散心底冰冷的寒意。原本扯落的衣衫穿在了身上,连外袍都在,他既然不在,自己又穿得如此齐整,瞬间容若眼神变化好几次,原来直到现在在他心底,还是在意自己的。
只是这样一点温暖有什么用,容若的心早已有太多太多的苦,融入一点甜,只会惹来更多的苦涩来抵抗。
可这相互消磨的滋味,生生要把一颗心撕碎还原,再捏碎。
已不知过了多久,容若才出乾清宫走到一家酒肆,店家本欲打烊,却眼尖的认出明府的大公子,满脸笑容的打扫出一个好位置。
容若靠着窗子,他的脸色像新雪一样苍白到透明,颈间那道青紫手印的伤痕格外明显。望着窗外月色,弯弯一勾,仿佛从未改变过它的光泽,还记得曾经和他借着月光对饮,说着此生不悔。
有凉风从窗户缝隙忽忽吹进,轻微的凉意却像一把锋利的尖头,还未觉得疼,便以浑身发冷,方才乾清宫发生的事,历历在目,“店家,还有酒么?”
“有!小店的最多的就是酒,只是......夜深了,要不为您用小灶暖一壶?”
“不用了。”
店家依言端上一壶好酒,很快就明白容若为什么会说不用了,因为他这样的喝法不是品酒暖胃,而是想深深醉一场。
当真是,手中空握蝴蝶杯,说着清醒却为谁沉醉、憔悴。
他的眼睛失去往日的神采,怎么喝都忘不掉那些尾随而至的回忆,年轻英俊的脸上是难以言喻的哀伤。千古伤心一例同,纵然他墨绿蜀锦为袍披风流,纵然他身份高贵这一生不惹尘,终然他崖岸自高心境不堕——也难拒今夜哀伤。
他自认为劝康熙劝得不错,但自己的那一关,过不去。
好不容易三年后又见了面,确实有无数冠冕堂皇的理由说今夜这番话,可他知道康熙的心在滴血啊。是啊,从今天起在他眼里,我再也不是从前的纳兰容若了。
活着的,不过是眼前的纳兰性德。
一个不能不可不敢去爱的纳兰性德。
玄烨,我只要你好,你若是不原谅我,恨我,就尽管怪我吧。
千想万想,我只能这样。我唯一的心愿就是看你成为一代明君。
我知道,这是你的梦想。
即使此身已碎,你的梦想,我也要为你做到。
夜深流觞,皇城是这样安静,康熙缓步走在紫禁城里,无边的浓暗如黑墨般从头顶泼下,弥漫开来的是无尽的凉意,这漫长的一夜到现在还不见黎明。
方才他看到容若身上的伤痕,一道在腰腹,一处在左肩。这些伤,这些伤让康熙没办法勉强他,即使晕厥过去的容若也不行。
有冷冷的雨丝滑落,宫墙底下的青苔带着潮气蔓延而入,梁九功急忙撑伞上前,动作静悄悄不敢说话。康熙恍若未觉麻木地走着,身后雨越下越大,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想起容若颈间深深的指痕,那一瞬间的冲动连康熙都难以相信,真的气到想杀了他?
难道,真的无法面对一个不爱自己的纳兰容若?!
顺着微弱的亮光,人总是习惯向温暖光明的地方靠近,寻着柔光,康熙来到一座宫殿,淡淡的海棠香味,这个味道依稀是熟识的。他抬头望去,良久,良久.......
梁九功身子俯得很低,“万岁爷,这是坤宁宫。”
康熙轻轻颔首,“这么晚了,皇后还没有歇息。”
淡漠的声音听不出波澜,雨势却越来越大,梁九功思来想去,其实能让万岁爷心绪困扰的只有一个人,壮着胆子低声道:“万岁爷,夜深了,不如回乾清宫吧。”
“走了这么远的路,朕走累了,不想再走了。”康熙的疲倦就这样流露而出,抬腿迈进了坤宁宫。
很快坤宁宫传来,尖锐的通传声划破郁黑的深宫,“万岁爷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