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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个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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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灰色的天空下,雪山千年等候,等得山巅白了头。脚下的冰原坚硬澄澈,清晰雪粒荧荧添生机,山谷中充盈孤寂空旷,没有一丝人气。
皎皎纤瘦的身影散出一阵光,在光中她渐渐变小。
当衣裳落在地上,一头幼崽妖兽从软塌塌的衣裙里钻出来。
她甩甩被压乱了毛的耳朵,两只耳朵上的簇毛竖起,抖抖身后的尾巴,舒展开身子,小巧但不失强健的掌攀爬在雪山绝壁上,撒野狂奔。
只有冰雪注意到她衣裳里掉落出来的红色果子,骨碌碌滚下山崖,掉进了渺茫仙云之中。
这里竟比极寒北地更冷。
念起来,她离开极寒北地已经有三四十年了。一百年前,初到这里,不敢置信,接受后度过了想也不敢想的多年时光,再如何否定也变得云淡风轻,与其在极寒北地等候命运,不若趁着数十年光阴出去看看瞧瞧。九州海内、仙山神河,无一没有她的足迹。
时光太久,对于最初的归心也不那么似箭,相反她在极寒北地出生、成长了二十余年,许久未归,她竟也有些思念。
或许是来源于妖兽身体的本能,但她并不排斥。
脚掌攀爬在陡峭山脊,小小的身姿灵快,飞岩踏雪洒落山脚。
山脚凹陷,群山环绕,与冰天雪地不同的是,这里竟有一方温泉。
温泉中有一人,他唇角噙笑,闭目享受那难以言喻的温暖舒畅,乌黑的发丝濡湿贴在锁骨上,绕了几个小卷儿,如婴孩般浓密的睫羽垂挂着热气蒸腾出的水珠,雪粒扑簌簌落在他赤/裸的肩膀,犹如冰被火焰侵蚀,了无痕迹。
嘴角的笑意顿失,羽睫如蝴蝶轻扇翅膀,水珠抖落,他睁开双目,狭长的眸里蕴含万里河山,那双美眸望穿仙雾缭绕的穹顶,似乎看见了什么。
“嗷……”幼兽的吼叫传入耳里,他复又勾起微笑,却是惬意不在,多了残忍。
*
皎皎临崖,寒风夹杂冰雪拍在身上,却被厚厚的皮毛阻挡,源于内心深处的渴望让兽身的她仰天长啸。
“嗷呜——”
凶猛很少,奶声奶气有余……
在苍茫天地,她的声音传不了多远,像是被静谧所吞没,一点回音都没有。
好在她早已习惯自己奶气的吼叫。
好想回去。
回哪儿?
心底浮现疑问,她竟有一丝犹豫,是回自己的世界,还是极寒北地……?
皎皎摇摇头,日子过得太久,她连自己原先的名字都忘了,只好日日提醒自己:这一切都是梦,都是话本小说,不是真的,她也不属于这里,她终将回去。
正要下山,脚下地面竟开始颤抖,一开始只是微微发颤,越到后面颤动变震动,似乎要山崩地裂。
皎皎惊在原地,难以站立,只好用并不怎么锋利的爪子扒拉在地。
九重天也会地震的么……?
耳边轰隆隆作响,狂风大作,刀子一样割开皮肉,皎皎只好眯着灰亮色眼睛,才能保持平衡。
“哗啦——”
随着一声水声,周遭像是被冻结,霎时安静,紧接着“轰隆”地一声,天地忽开。
许是风雪太过冰冷,那水滴溅在皎皎的脸上她才能清晰地感受到,它是温热的。
诶——?
皎皎瞪大眼才看清眼前,一条雪白的龙缠绕在自己所处的山峦上,像是一座牢笼禁锢自己,铁灰色的峭壁与龙洁白无暇的龙身交相辉映,银色的龙鳞在阳光下璀璨生辉。
白龙长长的龙须犹如白练当舞,龙角剔透如水晶却又坚不可摧,他喷出的气息恰好布满皎皎,皎皎不仅四肢软弱无力,全身都被一种来自体内深处对上古神兽产生的威亚而折服。
呜呜呜……太可怕了。特别是白龙用他那巨大的龙头伸过来时,好像他一张嘴就能把整座山崖连带自己都能吞下。
皎皎腿软,扒拉在地的爪子顿时松懈,措不及防她一头栽下去。
缠绕雪峰的白龙长吟,直冲霄汉,复又钻入缭绕云烟之中,急切地想捞起下落的幼小身影。
皎皎被风刮得睁不开眼,两个呼吸间落至谷底的一汪温泉里,在即将触底落得个粉碎下场时,有一股力量将她托住。
“呼啦——”破水而出,皎皎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虽然因呛水止不住咳嗽。
后脖颈有点紧,幼崽在空中扑腾四肢,忽地她瞪大水灵灵的眸子说明她认清了当前的情形。
自己的后脖颈被拿捏得死死的,像提小鸡仔似的被拎起来与他平视,竟是一个男人。
皎皎一时竟找不出词来形容他的样貌。当他一眼看过来,无论何人都会有一种瞬间被日光倾落的充盈感,琥珀色的眼瞳如同琉璃珠,音容在水雾中虚幻,也给观者镀上一层如梦似幻的魔咒,令人痴迷……
男子晃了晃手上提溜的幼崽,感觉到她正逐渐僵硬痴傻,他见怪不怪且十分嫌恶地道:“居然是一只猞猁妖兽?”
皎皎心神被一副无形的枷锁锢住,她能分明看得清男子脸上的邪气,却无法做出反应。
没错,是邪气,一张恍若天人的脸上竟流露出一丝意料之外但并不冲突的邪气——
“本君最讨厌的便是猞猁。”男子手势旋换,一把掐住皎皎的脖子。
哔哔哔——猞猁招你惹你了?!皎皎心中开骂,再美好的滤镜也在生命垂危时瞬间破碎成渣。
他的手中,是猞猁幼崽因厚重皮毛显得看起来粗壮的脖子。
他怎么会不知道夕月近来收了一个猞猁妖兽作为徒弟,而这只妖兽又不知道因何缘故竟然敢闯进他的玉雪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
他厌恶猞猁是真,何况这只猞猁竟然脏污了他最心爱的温泉,不可饶恕!
太弱小了。手里是她跳动的脉搏,只要轻轻一捏,悦耳的错骨声响起,她的生命就此终结。
皎皎呼吸被扼住,目之所及天旋地转,随即眼前就是一黑。
死亡是一刹那,黑暗似乎也是一刹那。
她脖子的扼制消失,温暖取代周身寒凉。
一抹玄蓝在眼前闪过,提拎幼崽的右手瞬轻,男子定神一看,幼崽已经被夕月环臂合抱,柔柔安抚。
不知为何,皎皎霎时心安,她明明整个人都耷拉着,偏生一在他怀里就有了底气,生龙活虎地指控起来。
“嗷呜,嗷呜呜呜……”
夕月抚平她脖颈上的毛绒绒,肯定地道:“你是说,他欺负你。”
男子一个哆嗦,微眯的桃花妖陡然瞪大,暴跳如雷,“夕月你发什么疯!”
夕月原是悬浮于温泉一指距离,他脚尖随着话尾而落,立时,整个温泉以他为中心寒气四散,嘎吱嘎吱声响,化水成冰。
夕月凭空化出一件大氅,兜头披在他的肩上,倒是将男子袒露的部分都遮盖起来。
做完后,还贴心地说,“天冷,多穿点。”
男子捂住心口,心如刀割,他宁愿夕月和他打一架,也不要将他心爱的温泉冻起来。
九重天有三宝,一是夕月所住的千秋林,二是千鹤所住的玉雪宫以及玉雪宫里面的那汪灵泉。
最初,温泉本算不得三宝之一,怎奈它是千鹤的心头宝,谁玷污了都不能活着出去。
“他叫千鹤,镇守北方,与本君同住九重天,算起来倒是你的师叔。”夕月摸着怀里的毛绒绒,方才不悦的心情晴了不少。
“你倒是极为护短,尚未行拜师礼便如此护她。”千鹤对着缩在夕月怀里的皎皎冷哂道。
“她才入九重天,灵力低微,冒犯到你但罪不至死。”
“灵力低微?那你看中她哪点儿?竟值得你破天荒地收徒。”
说实话皎皎也挺好奇,书中对皎皎与夕月二者的感情线寥寥几笔,更多时候她是被用来衬托楚飞星的绿叶,一个会下线的配角而已,哪能多费笔墨?
夕月颦眉,似在思量如何作答。
趁他不注意,千鹤将皎皎拽出来,脚步挪移到夕月一时无法触及的地方。
“憨头憨脑的模样看着就不聪明,灵根也未见得有何惊奇之处,灰扑扑的还没有句芒后院里的花豹好看。”千鹤活把皎皎当成棉花做的,又是扯耳朵上的簇毛,又是扒拉还没成型的獠牙,“倒是这双水灵灵的眼珠子颇为可爱,很想挖出来把玩……”
皎皎一直觉得自己的眸色是燕子尾巴的颜色,青中带灰,十分白内障。
可她完全相信千鹤绝对是想挖她眼珠子,昧着良心说出口的!这不,手指头已经按在她的眼眶了!
皎皎也不是好惹的,她拼命挣扎,利爪打上千鹤,登时在他光洁如玉的手背留下三条血痕。
“嘶——”千鹤没想到看起来软软可欺的幼崽凶起来也有两把刷子,竟在未设防的情况下伤到自己。
他吃痛,下意识松开皎皎。
就在皎皎以为自己会跌落冰面摔个屁股蹲时,夕月将她捞起,抱在怀里。
血滴从千鹤手背滑落滴在冰面上,冰面像是受到硫酸侵蚀,“滋滋”作响,很快融化了他们站立的一方冰面。
“滚!”千鹤怒吼。
皎皎傻眼了,这是啥?他的血有毒啊?
夕月拍拍她的飞机耳,抱着她步步离开,还未被血滴影响到的冰面,随着他移动的步履渐渐解冻。
千鹤送走了一大一小两尊佛,裹着身上的火绒大氅来到泉边,随手捡了银盘里的果实塞嘴里。
莹白的手臂与果实的鲜红对比鲜明,他却没注意果子上并不明显的一圈红线,只因他越想越气,不愧是师徒俩儿,还没正式拜师,都能把自己气得够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