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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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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丽拉的葬礼办得很低调。
那一天天色灰沉,临到午后,忽然间下起了雪——薄薄的细软的雪,落在脸上带来一阵细腻的冷意,像是泪水接触空气后凝固的,一瞬间的哀伤。
雪花有几个角?
一,二,三……
葬礼结束后,艾尔独自坐在墓地花园内的喷泉旁,看着落在手套上的一片雪花,垂眸安静地数起它那美丽的尖端。
它在艾尔的呼吸下渐渐透明,融化了,最终变成水,干涸了。
艾尔伸出手,源源不断地,有新的雪花落下落到他手上,然而每一片都好像不太一样,每一片都不是一开始的那一片。
尽管,它们的结局都是干涸。
汉尼拔站在他身侧,静静地望向远方。
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黑鸟,缓缓停落在头顶伸展而来的树梢上。
它的重量震颤了那棵树。
树上的雪抖落在汉尼拔肩头。
哈莉将花放在赛丽拉墓前——虽然认识得有些晚了,但是她和赛丽拉关系很好,在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还记得,赛丽拉笑着让她周末来吃烤饼干。
而命运如此反复无常。
哈莉感到心头沉重,好似有阴云笼罩在她脸上令她感到有些闷得慌。
她从墓上下来,沿着小路慢慢走,最后看见了坐在花园里的艾尔。
一时间,哈莉有些不敢上前。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此时竟突生这般的胆怯,就好像,面前活着的艾尔是陌生人,而死去赛丽拉也是陌生人一样——她在生命中头一回认识到了生与死之间的隔阂。
面对死人她无可奈何。
面对生人她却也无话可说。
但最终,哈莉还是走上前去,蹲下来,低着头对艾尔说道:“节哀。”
“……”
漫漫雪地里,这一声轻淡如烟尘,还来不及留下什么痕迹便在雪光中消散了。
哈莉坐到艾尔身旁。
他们一起茫然地看向前方。
“如果这世界上没有死亡就好了。”
片刻后,哈莉仰起头,看向天空,对艾尔说道:“我总梦想着一个地方——当人的生命走到尽头时,就会被送往那里,在那里,有着云朵一样柔软的地板和海一样蔚蓝的天空,周围栽满了各式各样的果树,渴了饿了就从上面摘下一个果子吃掉,那是不用给钱的,那是属于所有人的,那是自由的果子,自由的果树。”
“地上种着南瓜和玉米,每一个都人还高比人还大,所以可以吃很久很久,久到一个冬天结束一个春天到来。”
哈莉对艾尔笑了笑,那一瞬间,艾尔好似真的去到了她梦想着的这个地方。
“然后,河流穿梭而过,她带来洁净的水,所有的病痛悲伤都能由她洗去,站在河里我们就好似站在上帝的脉搏里。”
“这个世界里没有洪水,没有地震,没有火山和海啸,远处的山是鸭绒堆成的,而太阳变得很像妈妈,变得温柔——他的光芒撒下,驱散所有的瘟疫和苦痛,唤醒那些沉睡的植物,向所有来到这个世界的人招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屋子——艾尔,这个世界的土地很大很大,比地球大得多,所以人们都有自己的土地,都有自己的房子,不用担心流离失所,不用担心灾难病痛,不用担心饥荒和贫困——在这里,大家都会越来越好,所有人都是好人,我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真诚。”
哈莉看着艾尔,脸颊上细小的雀斑底下浮动着一层健康的红晕。
“艾尔,那就是天堂,对不对?”
“……”
“赛丽拉去天堂了。”
哈莉伸手搭住艾尔的肩膀,轻声说道:“她去了那里,所有人都欢迎她,她重新回到了青春时代,在那里有了自己的屋子,每天早上起来走向河流,在阳光下沐浴,然后走进丛林,在鸟儿们的簇拥下吃饱喝足,最后和她的新朋友们手挽着手走向田野——”
哈莉说道这,突然流下了眼泪。
她向艾尔问道:“会有这样的世界吗?我们能等到这世界的降临吗?”
远处教堂的钟声传来。
墓地之间刮起一阵柔软的凉风。
树梢上,黑色的鸟沉默不语。
艾尔看向道路前方竖立的基督像。
他双手紧握,忍住泪水。
他最终还是违背了残酷的真实,笑着回答了哈莉的问题:“会有的——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天堂就降临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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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谈得那样天真烂漫,世上没有哪个牧师,能把天堂描绘得那样美好。我一边抽泣,一边听的时候,不由得希望,我们大家都能平安到达那里。”
——《呼啸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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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尔嘉走在前面为艾尔推开门。
艾尔走进赌场,他面色苍白,整张脸上,唯有那双眉眼间剩了一点瑰丽动人的色彩,却依旧足够摄人心魄。
他带着帽子,帽檐微微压盖住他的面容。他肩上披着黑色的大衣,胸口处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
达尔嘉和艾尔低调地避开人群走上楼,守在二楼楼梯口处的服务生见到他们,惊讶了片刻后,侧身领着他们往里走去。
走廊尽头的大门打开。
迎面的墙上悬挂着一幅油画——那浓烈的色彩轰然映入眼帘,恍若在伤口处重重一击,带来刺痛的晕眩感。
艾尔摘下帽子。
他转身看向坐在落地窗边的男人,淡淡地露出一个微笑,说道:“阿道夫,好久不见。”
阿道夫抬起头来,看见艾尔,倒也还假装出了惊喜的表情,站起身,双手展开,异常热情地欢迎道:“哦——我真诚的朋友,加斯莱斯,好久不见。”
他们虚情假意地寒暄了几句,接着坐到沙发上,等服务生端咖啡上来。
一旁有一个红发女人在弹钢琴。
那琴声像夜里的海潮一样宁静地起落,轻快间,转而却重重落下,敲击在地砖之上,给人滞留片刻喘息的余地后,又在月光下,连绵不绝的涌动起来——艾尔看见红发的女人侧过头来看着他。
神情哀婉,犹如浪潮扑面。
“我的女儿,加莎。”
注意到艾尔的视线,阿道夫笑了笑,向他介绍道:“她的头发很美吧?完全是遗传了她的妈妈,她妈妈的红发更美,火一样的红。”
阿道夫挥挥手让加莎过来。
钢琴声戛然而止,那红发的女人走过来,黑色的长裙盖住小腿,整个人皮肤上粘着一种瓷质的白,莹莹有光,是健康的血色。
她向艾尔轻轻点头,接着又畏缩地别开脸。
艾尔没在意她这明显不太得体的态度,低头抚过左手拇指上的红宝石戒指,沉思了片刻后对阿道夫说道:“我想和你谈些事情。”
说完,他看了加莎一眼。
阿道夫心领神会地点头,接着示意加莎先离开会客室。
“如果你想劝我加入你和杜瓦尔,那么我只能敬你一杯酒——这事免谈。”
阿道夫摇了摇头说道。
他这样开门见山却没能把艾尔吓到——就像亨奇瑞曾经评价过他的那句话一样,艾尔有着熊心豹子胆,只要有足够的理由或者是利益,他便可以置生死于度外。
“这件事这么快传开了?”
“哼——你们动作那么大,到处收购军火,你别当大家都是瞎子,我们看得见。”
阿道夫弯腰,伸手从桌上的盒子里抽出两支雪茄,递了一根给艾尔。艾尔接过,淡淡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他的火机。
火光一跳。
艾尔侧过头去,清瘦的脸庞上闪过一丝冷漠的忧郁,随即他静静地抽起雪茄,烟雾中他眼底亮起点点翡翠的绿光。
“不是和杜瓦尔合作,是和我合作。”
“你什么意思?”
“表面上的意思。”
“……”
“你以为我会在同一个坑里摔倒两次吗?”
艾尔表情阴沉,夹着雪茄说道:“我表面上应和他罢了——他曾经背叛我,如今我也叫他尝尝被反咬一口的滋味。”
“你要加入我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想做那个黄雀吗?”
他看向阿道夫,隐隐露出疯狂的神色。
阿道夫不说话。
他状似随意地靠在沙发上,嘴里含着微苦的雪茄,沉思着,最后和艾尔对视一眼,从那一瞬间收回的余光中瞧见了真切的恨意。
艾尔说要报复阿兰,他是相信的——早在一开始他就知道阿兰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比艾尔更了解这个小辈,懦弱中有着可笑的自尊,自私中又藏着蓬勃吓人的野心。
这样的人阿道夫不会想和他合作,而艾尔当初迫不得已与阿兰联手时,阿道夫便已猜到了这样的结局。
他笑而不语,拍了拍身上细碎的灰烬,忽然端起咖啡,对艾尔说道:“你看,我端着它,我全力以赴维持着它的平衡,一旦我想做点别的,想放松我的手,杯子就会倾斜,咖啡就会流出来,弄脏我的手。”
手中的杯子迅速倾斜了。
忽然,一只杯碟接上去,托住了咖啡杯。
阿道夫抬起头看向艾尔的手,低低地笑了起来——“是的,得要有人帮忙才行,这样我才能放松我的手。”
他放下杯子,伸手过去。
“希望我们能成为很好的合作伙伴。”
艾尔也顺势放下杯碟,面上浮现一抹苍白的笑意。
“当然,你可以全心全意相信我。”
“你说真的?”
“真的。”
“……”
艾尔和阿道夫喝完咖啡,走下楼,穿过酒气弥漫烟雾笼罩的大厅,从赌场里出来。他站在门口,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后,对达尔嘉说道:“你去找让娜,叫她给你钱。”
“是。”
达尔嘉点头,压紧帽子,裹着大衣从另一边离开了。
艾尔则坐上车。
他对司机说道:“去图书馆。”
“……”
艾尔让司机开去图书馆,当然不是为了去接受知识的熏陶,他讨厌读书,讨厌深奥的问题,如果让他选的话,他可能更喜欢和那些老东西们勾心斗角。
他去图书馆是为了接汉尼拔。
汉尼拔每天早上都会到图书馆看书,中午才回公馆——这是艾尔第一次来接他。
马路上有雪湿润过的深色痕迹。
降下车窗,艾尔看见街道旁手挽着手走过的孩子,他们苍白的脸颊上浮跃着一丝活生生的喜悦之情,好似瞧见了云雾之后的天光——所以他们才从来不害怕天塌了。
艾尔发觉他目光所及处都是令他心闷的丑陋的景色——遍街的乞丐,黑色的烟囱,灰色的云,没有太阳,处处是冷意。
车子在图书馆门口停下。
艾尔透过车窗定定地看向外面,眼看着汉尼拔面无表情地被一群年轻的学生拦住,其中有个漂亮的女孩儿,手里抱着本德语字典,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他们雀跃地和汉尼拔说着什么。
汉尼拔侧耳,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睑一抬忽然地对上不远处艾尔的目光。
隔着很远,艾尔都能感觉到那视线冷冰冰地在他身上一转,最终化作一截柔软的温度抚过他的脸颊。
艾尔看见,汉尼拔低头冲面前的年轻学生们抱歉地笑了笑——他表面谦逊,实则强硬地用手隔开其余人的肩膀,大步走向艾尔。
他的风衣随风上下鼓作着,衬得他身形高挑且俊雅。
他站在车窗前俯身。
“你怎么来了?”
“……”
艾尔看着汉尼拔,迟缓地回答道:“办事路上顺便来接你。”
汉尼拔上车,关上门。
车子发动。
沉默中,艾尔看向汉尼拔。
他忽然满怀好奇地问道:“汉尼拔,你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汉尼拔闻言,抬起头来。
他脸颊上伤疤像弯弯的月亮或者是镰刀,当他脸颊部分的肌肉稍稍用力时,这疤痕就格外地明显尖锐,而平常间,只是若隐若现,令人浮想联翩。
汉尼拔伸出手,握住艾尔的手腕,将艾尔的手背轻轻贴上自己的脸颊——他淡淡一笑,回答道:“在孤儿院时,被狗咬了一口。”
“它咬你?”
“嗯……狼和狗生下的野杂种,很大一只,而且很凶。”
汉尼拔侧头,在艾尔的手背上深沉地吻过。
“后来,我用陷阱捉住它。”
汉尼拔说道:“我剥了它的皮,吃掉了它,而且我该感谢它——在那段常常饥饿的生活里,它给予我成长的养料,所以我比孤儿院里的其他人要高,要耐打。”
“艾尔,那是除了战场外的另一个地狱,是饥荒与贫困与病痛的地狱。”
“……”
艾尔悲伤万分地看了汉尼拔一眼。
他凑过去亲吻汉尼拔的伤疤,仿佛感同身受般,他嗅见那狼狗炙热危险的吐息,嗅见血腥的气味,嗅见潮湿古堡内深沉的哀叹。
他闭上眼,问道:“用刀捅进人的身体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会比用枪来得真切吗?那种……剥夺去他人灵魂的快感,是吗?汉尼拔。”
汉尼拔不做回答。
他看向车窗外,仿佛感觉到迅捷的风扫过他的面庞——狭窄的车内空间里,艾尔身上的香气异常强烈。
一阵晕眩感袭来,原来是车子拐弯了。
旋转的街道与楼房颠倒开来。
“你还记得诺曼底的屠夫吗?”
汉尼拔放冷了语气:“在湖边,我杀了他。”
“我仍记得他哀嚎的表情——他肥硕的五官挤做一团,皮与肉颤抖着发出腻人的油渍声,我用刀割开他的后背,那被脂肪撑开的皮肤在遇上刀的那一瞬间便融化了,破开,然后血像喷泉一样涌出。”
“我避开他乱喷的血。”
汉尼拔的脸和艾尔的脸贴得很近,那平白无故的冷意直蹿上艾尔的神经末端。
“我给他看我的画,我画了他的脸,我画着他的头颅被摆在桌子上露出放荡的表情,脸上用小刀刻着‘□□’两个字,就像是他随意诋毁别人一样,那句诋毁最终会回到他身上,刻在他脸上,深深地。”
汉尼拔笑了笑。
他终于回答了艾尔的问题:“当我握住刀时,我感觉到一股兴奋的颤栗,刀锋会替我复仇,会替我完成在法庭上无法完成的复仇,我享受这一切,艾尔,我觉得,这就是上帝生我来这人世间的目的——复仇。”
“刀的复仇是冷的,他们都会下地狱的。”
汉尼拔说完,后退撤开身,靠着车门,静静地看着艾尔。
“艾尔,你要复仇吗?”
“……”
艾尔点头。
他从风衣里掏出一把枪,放进汉尼拔手里。
那些哀婉的悲伤忽然消逝了,强烈而澎湃的仇恨再度填满他的胸膛,令他感觉到浑身散发着炙热的火,仿佛从头顶起浇下剥皮烧心的岩浆摧毁了他的整副身躯。
他对汉尼拔说:“费尔南从我身旁夺走了很多东西,我的一切都是由他摧毁的。”
“他是我的父亲,更是我的仇敌。”
“我要把他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