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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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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尼拔照常在清晨5:30分起床。
他到浴室洗漱过后,换好衣服,回到床边,静静地站在那,看了一会儿此刻还在睡梦中的艾尔。
艾尔一般要到八点多才会起床。
偶尔还会赖床赖到九点。
屋外的雪昨夜便全停了。
汉尼拔展开窗帘,一眼望见对面高矮交错的楼房上,盖着一层厚重的雪,好似那冰冷雪白的海浪扬起,凝固在半空,起伏间从远处穿来洁净的冬风。
放下窗帘——雪光散褪。
屋内的光线再度昏沉下来,床上躺着的人默默地翻了个身,却依旧流连在梦中。
汉尼拔给金鱼换过水后,套上大衣,脚步沉重地走下楼。
管家也起得早,正在准备早餐。
这几天的相处里,管家已经习惯了这位莱克托先生的作息习惯,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到厨房给汉尼拔煮一杯咖啡。
而汉尼拔下楼来,喝完咖啡,带好帽子后便匆匆出门了。
路上的雪积了厚厚的一层。
汉尼拔叹了口气,感觉到唇边腾起一阵潮湿而温热的雾,在半空中浮悬着冷却,最终化作了冷冷的气流,抚过他脸侧。
他抬起头,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扫视这寂寥的城市。
四周是安静——安静。
唯有他脚下踩着雪,踩出一串轻微的雪响。
他走了很久,沿着熟悉的街道行过,收在大衣口袋里的双手虽然带着手套,但凸起的骨节仍然冻得泛红。
大概半个小时后,他走到一座公寓楼下,有些僵硬地从口袋里抽出手来,在大门旁的访客铃上按了两下,而后在门口等人来开门。
“啊——是莱克托少爷。”
门房隔着铁门往外看了一眼,随即有些惊讶地问道:“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她连忙打开门,等汉尼拔走进来摘下帽子后,忍不住偏过头去,看了一眼挂在公寓大堂墙上的钟。
“现在才六点多,莱克托少爷,我想,紫夫人可能还没醒呢——您带钥匙了吗?”
门房问。
汉尼拔拍掉帽子和肩上的雪,冲门房礼貌地笑了一下,说道:“劳烦夫人您费心了,我自己带了钥匙的。”
门房于是不再多言。
她看着汉尼拔走进电梯,关上门。
雪莱华公寓建在巴黎中心街道上,下楼走几步就能看见那一排挤挤攘攘的商店——卖珠宝的,卖衣服的,卖水果的,卖家具的,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紫夫人搬来巴黎,之所以租到了市中心这么个喧闹的地方,一是资金紧张,二则是在楼下有一家她很喜欢的甜品店,雇个仆人早些去排队,就买到新鲜出炉的各种甜点。
再者,公寓离圣马利医学院也不远,无需搭车,走路十多分钟就能到。
紫夫人住在公寓的五楼2号门。
住在对门的邻居,是一对中产夫妇——男的在银行工作,女的是家庭主妇,他们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脾气都不怎么样。
但好在这对夫妇不怎么愿意和紫夫人这个日裔来往,不然,紫夫人根本想不到自己该如何在拜访日里,对付那两个吵闹的小孩。
斜对面的那间屋子里,则住着一个独来独往的老妇人。
紫夫人如今和她仍只是点头之交。
老妇人不喜欢汉尼拔,每每见到他,都绷着脸,那目光里藏着隐晦的恐惧与厌恶。
汉尼拔攥紧口袋里的钥匙,穿过走廊,停在那扇熟悉的大门外。
他打开门,走进去。
屋内的摆饰和家具仍然都是熟悉的,客厅正对面供奉着紫夫人先祖的盔甲,甲前摆着一座刀架,架着两把太刀。
刀尖朝下,刀鞘上雕刻的花纹栩栩如生。
这两把刀和汉尼拔放宿舍里的那一把不一样——它们曾经真的在战场上厮杀过,是两把冷酷的铁器,刀下冤魂皆是狞鬼。
汉尼拔伸手,手指轻轻搭上刀鞘。
他似乎听见魂魄的尖啸。
“汉尼拔?”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令汉尼拔回过神来。
他转身,静静地看着紫夫人。
时隔多日,再次见到他,紫夫人竟发现自己心中并无一丝的喜悦。
她忍不住想起波皮尔的话——那天,在街上短暂的交流中,她窥见了一丝可怕倾向。她的侄子,这个身世可悲的天才,或许已经在她不曾注意的角落里,往畸形的路上越行越远。
一时间,紫夫人感到无助。
她看着汉尼拔,想说些什么,却又迟迟说不出口。
“那天我出去买东西,在街上,遇见了波皮尔警官——我跟他聊了一会儿。”
紫夫人说着,叹了口气。
“汉尼拔,这些天你都住在哪?”
“……”
汉尼拔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居高临下地看着紫夫人,接着淡淡地笑了一下。
他的笑容从来都是这样,带着一种不动声色敷衍与散漫,一如皮笑肉不笑的木偶,总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您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紫夫人闭上眼睛整理了一下烦乱的心绪。
接着她睁开眼,说道:“我要听实话。”
汉尼拔点了点头。
他宽阔的肩背微微弯下,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雪的气息,冷冷的,夹杂着一些本不该属于他的烟草味。
紫夫人和他对视,不由得呼吸一滞。
汉尼拔的目光让她感到陌生。
“我住在朋友家里。”
“朋友?什么朋友?是谁?”
“夫人,那只是普通的朋友。”
“你说谎。”
紫夫人突然语气生硬地说道:“波皮尔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是艾尔·加斯莱斯吗?你说,是不是他?”
汉尼拔沉默了片刻。
而后他点头。
紫夫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突如其来的愤怒冲昏了她的头脑,令她不由得眼前一黑,好似连心脏也被攥紧了,血管被压迫着,迸裂出滚烫的鲜血,稀释了所有的脂肪与神经后,沸腾不止。
她睁大眼睛,颤抖着问:“你和他……你们是什么关系?汉尼拔?”
汉尼拔低头想了想。
一句“恋人”徘徊在心头,说出来却总好像不太理直气壮。
于是他回答道:“情人。”
紫夫人攥紧双手。
她努力想要维持自己的冷静与体面,但是愤怒这魔鬼不停地在她耳侧低语,挑动着她那脆弱的理智。
“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在汉尼拔的印象中,紫夫人的语气从未如此强硬过:“他不是什么好人!汉尼拔——和他搅在一起,你会后悔的!”
“您不用生气。”
汉尼拔不紧不慢地安慰了一句。
他移开视线,似乎不太想和紫夫人继续就这个话题聊下去。接着,只见他从大衣口袋里抽出了一条珍珠项链,抬手将项链举起,在紫夫人颈间比了比。
“新年礼物。”
他冲紫夫人笑。
紫夫人急促地喘息着。
她忽然用力推开汉尼拔的手——那条项链掉到了沙发底下。
“汉尼拔,你们不会有未来的——艾尔那种人永远不会真的爱你,更别说,他已经有未婚妻了,你还和他在一起,你是想做什么?你是想做第三者吗?”
汉尼拔脸上的表情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紫夫人。
事实上,他能够理解紫夫人的愤怒与忧虑——紫夫人让他住在学校,让他用心学习,在他的面前砌出一堵高墙,却不是为了保护他,而是为了关住他这头野兽,是为了保护外人。
在墙内,汉尼拔只会伤害他的仇敌,而不会伤害到外人。紫夫人很聪明,她知道这种事情无法压抑只能勉强收敛。
然而,艾尔的出现打破了平衡。
汉尼拔是危险的武器,艾尔是那个心怀不轨的恶人——他会无休止地利用汉尼拔去做那些肮脏的事情,以达到他自己的目的。
而现实和紫夫人的想象没什么差别。
汉尼拔的确已经心甘情愿地,成为了艾尔手上的武器。
这是紫夫人最害怕的结局,她实在是不愿看到这结局的出现。
所以她才会这样反应激烈。
尽管汉尼拔明白这些苦心,但紫夫人的话却依旧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不想和紫夫人争吵,于是沉默地重新戴好手套,拿上帽子,往门口走去。他握着门把,忽然转过身来,对紫夫人说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后悔。”
“……”
紫夫人背对着汉尼拔,站在原地。
她听见汉尼拔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淡淡地随着空气浮来——
“夫人,我是心甘情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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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1957年1月1日。
新年。
罗斯公馆里,管家正在布置客厅——他订了一大束鲜花,装在花瓶里,接着用剪刀除去那些不太精神的叶子和花瓣。
汉尼拔回来的时候,刚好九点。
那条小狗在玄关处咬着一只女式皮鞋,趴在地上啃了一鞋的口水。
它瞅见汉尼拔,委屈地呜呜叫了两声。
它有点害怕汉尼拔。
汉尼拔蹲下身,从小狗嘴里扯出那只鞋子。
他目测了一下鞋码,发现这双鞋子和让娜以及桑莉的脚都对不太上。
那么是谁呢?
居然在这时候来拜访艾尔。
汉尼拔丢掉鞋子,鞋跟敲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一声响,吓得小狗缩在墙角,睁着一双圆滚滚的黑眼睛看向汉尼拔。
汉尼拔没空理它。
他弯腰换了鞋,将手套和帽子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而后脱下大衣搭在臂弯,表情平静地往客厅走去。
路过房廊的时候,他看见在衣架上挂着一件老式的女式外套——很旧,料子一般,袖扣处还有蹦开的线头。据他所知,公馆内没有哪个女佣有这件外套。
而在玄关处的那双女鞋做工精细,是定做的款式。
鞋子和外衣的所有者不是同一个人。
汉尼拔沉默地走进客厅。
他看见桌上花瓶,瓶里插满盛开的鲜花,花瓣上盈着点点的水露,洁净的花香在室内轻轻涌动,掩去了冬日的痕迹。
春天好像提前来到了。
暖意融融间,花卉与绿植重新生长。
艾尔不在客厅里。
于是汉尼拔对这一室春意视而不见,转头离开,穿过餐厅,接着走上楼。
他循着咖啡的香气往前走。
最后猛地推开了会客室的大门。
他看见——艾尔懒散地,支着腿,坐在会客室的长沙发上,听见开门声音,于是回过头来看着站在门口的汉尼拔。
坐在他对面的是哈莉。
他的,可恶的,“未婚妻”。
而哈莉看见汉尼拔,有些惊讶。
她站起来,礼貌地笑了笑,对汉尼拔说道:“莱克托学长?啊,新年快乐——你也是来拜访艾尔的吗?”
她知道汉尼拔和艾尔认识,但是不太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究竟是熟悉到哪一步。
汉尼拔看着艾尔。
他回答道:“我暂住在这里。”
“……”
哈莉感觉到气氛好像不太对劲。
她看看艾尔,又看看汉尼拔,忽然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多余。
这时,赛丽拉端着一盘烤饼走进来。
“哦,又有客人吗?”
赛丽拉额头上冒着汗,侧身有些局促地对汉尼拔点了点头,说道:“先生,您快请进吧,正好尝尝饼干……新出炉的。”
艾尔困倦地揉了揉眼睛,对赛丽拉说道:“你不用担心什么,莱克托先生脾气很好。”
说完,他看向汉尼拔,轻佻地冲汉尼拔眨了眨眼睛,脸上带着一丝笑意,似乎是在笑汉尼拔刚才那副故作镇定的姿态。
“他是我的朋友。”
艾尔向赛丽拉解释道:“他会在罗斯公馆里待到假期结束。”
“哦,这样——”
赛丽拉放下盘子,松了口气,将手里的汗擦到围裙上,笑着说:“还请您不要嫌弃,尝尝味道怎样吧?”
一旁的哈莉闻到饼干的味道,像贪吃小老鼠一样活跃起来,高兴地说道:“好香啊!”
汉尼拔抿唇。
他走过去,坐在艾尔身旁。
艾尔懒洋洋地倾身靠到他身上,勾着他的肩膀,轻声地问道:“你在生什么气——嗯?莱克托先生,说出来让我听听。”
“没什么。”
汉尼拔表情平静,捏了一块饼干,反手喂给艾尔。
艾尔郁闷地吃掉饼干,忽然感觉到脚下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在舔来舔去。
“啊……你这狗东西,走开走开。”
那小野狗窝在他脚下舔饼干渣,死皮赖脸的模样让艾尔有点想笑。
哈莉却很喜欢这条小狗。
她喜悦地叫了一声,从沙发上蹲下身来,抱起小狗连声问道:“哇!上帝——它好可爱,它有名字吗啊?它叫什么名字?”
小狗受宠若惊地在哈莉怀里摇着尾巴。
自出生后,还没人这么激动地摸过它呢!
“没名字。”
艾尔说着,在沙发上躺下,两腿伸直,脚叠在汉尼拔膝上——那脚背上血管的走向,是汉尼拔所熟悉的、眷恋的、活生生的艾尔。
一切都是熟悉的。
除了面前这两个吵闹的女人。
汉尼拔独自思考了一会儿后,忽然感觉到艾尔两腿夹住了他的腰背,哄小孩一样前后轻轻晃了晃。
他偏过头去看着艾尔。
艾尔的两手垫在脑袋下面,沉默地和他对视一眼。
汉尼拔忍不住笑了一下。
接着艾尔也笑了。
其间,夹杂着小狗的叫声,哈莉快乐的叽叽喳喳,以及赛丽拉永远不变的唠叨——这些声音乱成一团,却又并不恼人。
而有那么一刻,艾尔觉得自己似乎在当下抓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管家却在这时走了进来,对艾尔说道:“先生,楼下有人打电话来找您。”
“是谁?”
“哦,是波皮尔警官,他好像很着急。”
“……”
艾尔起身下楼。
“喂?”
“艾尔?我要和你谈谈。”
“现在吗?”
艾尔看了一眼时间,有些诧异地问。
“是的,很着急的事情——艾尔,希望你能给我一点时间,让我们能坐下来好好谈谈,我有些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我不一定要听你的。”
艾尔伸手盖住电话拨盘,冷笑了一下:“波皮尔,今天是新年,我没空和你到外面去唠唠叨叨那些废话。”
“不是废话。”
波皮尔斩钉截铁地说:“我想和你谈谈,关于乐比因与杜瓦尔的事情。”
“我是认真的,不是玩笑。”
“……”
艾尔最终决定独自一人前去赴约。他开着车,停在了波皮尔定下的咖啡店外。而后他走进去,在最角落的位置上找到了波皮尔。
波皮尔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做报纸上的数独游戏。
报纸被他压得皱巴巴的。
“波皮尔。”
艾尔叫了一声波皮尔的名字。
他在波皮尔对面坐下,叫来服务生,点了一杯热咖啡。
“你想聊什么?说吧,我赶时间。”艾尔等服务生走后,身体往后一仰,靠着椅背有些傲慢地说道。
波皮尔停下笔,抬起头来看向艾尔。
他也不打算同艾尔寒暄,抓起手下压着的报纸,翻到封面,举着给艾尔看,同时语气里带着怒气地说道:“利海兰街区械斗事件,你自己看——昨天晚上,除去乐比因和杜瓦尔的打手,整整死了七个普通市民!七个!”
说完,他将报纸用力地盖到桌上。
桌上沉默了片刻。
服务生端来咖啡。
杯中腾起的热气扑到艾尔脸上。
他表情淡淡,见怪不怪。
接着,艾尔轻描淡写地耸了耸肩。
他对波皮尔说道:“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波皮尔,你和我说这些没用……”
“我没想责怪你什么。”
波皮尔打断他:“艾尔,我只是想知道,你对这一切到底是抱着什么态度的?你知道乐比因和杜瓦尔两家——他们的矛盾已经激化到什么地步了吗?”
艾尔用勺子搅动着杯中的咖啡。
他不说话。
“巴黎乱成了一锅粥,临近换届期,到处都肃然一片,唯有巴黎闹出这种事情,搞得人心惶惶,市民们全都不敢出门了。”
波皮尔说完,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
他深深地看了艾尔一眼,接着说道:“如果不是因为上面将重心都放在战争上,我想乐比因和杜瓦尔的这件事情很快就能解决,而你也会遭到牵连。”
艾尔闻言笑了起来。
“所以呢?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如果?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波皮尔,你想拉我下水,你想威胁我,想利用我。”
“不,艾尔,不是这样的。”波皮尔连忙打断艾尔,说道:“我的意思是,上面的人现在没有时间没有精力管这件事——在整个巴黎,能插手直接这件事情的,除了你没有别人。”
“艾尔,我说的很明白了,这是你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波皮尔压低声音:“巴黎市政不敢管,上面的人没空管,只有你——如果你能替上面的人解决这件事情,那么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不再是帮派间非法的吞并,而是合法的为国家‘除害’,所以那些产业,你可以更名正言顺地收到手中,甚至你会获得嘉奖,而巴黎此后将会是你的一言堂——乐比因和杜瓦尔不再有力气反抗你,他们全都完了。”
窗外迟缓地开过一辆黑色的轿车。
引擎声令艾尔回过神来。
“波皮尔,你很聪明。”
他想了想,而后笑着说道:“我差点就被你说服了,真的,差一点。”
“……”
波皮尔脸上隐约的笑意褪去。
他绷着表情,看向艾尔。
是的,波皮尔说的这些都没错。
法国大选即将开始,又撞上英法两国联合以色列发动的第二次中东战争在政治层面上惨败,美国与苏联不断向英法施加压力,强迫他们签下了停火协议并撤军。
他们从受害者摇身一变成了侵略者,法国的国际声望一时间跌到谷底,而国内局势又动荡不安,经济下行。
没有人能管乐比因和杜瓦尔的事。
除了艾尔。
但是波皮尔在讲述的过程中,故意忽略掉了其中所包含的风险。
艾尔决不会冒着这些的风险,去赌那虚无缥缈的美好未来——尽管他清楚,这种能够跨越阶级的机会不是经常有。
“你还想说什么?”
艾尔换了个姿势,手肘支在桌上,撑着脸轻蔑地看着波皮尔。
波皮尔无言。
他低下头,沉思了许久。
接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费尔南是你父亲对吗?”
“嗯。”
艾尔点头,端起咖啡细细地抿一口。
“怎么?他又犯事了?”
波皮尔没急着回答艾尔,而是重新又问起了另一个问题:“你怎么看待他?”
“我?”
艾尔略有些诧异地笑道:“我能怎么看待他?波皮尔,他是我的父亲——尽管他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账东西。”
“所以你知道那件事?”
“什么?”
“关于你母亲的。”
“……”
艾尔此刻觉察到了不对劲。
他放下手中的勺子,一双绿眼睛紧紧地盯着波皮尔,问道:“什么意思?关于我母亲?”
“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吗?知道什么?她早就死了,被那群德国狗害死的!”
艾尔说着,语气突然激动起来。
“你冷静一点。”
波皮尔看着艾尔,忽然意识到,艾尔所知道的真相,和他了解的真相不太一样。
一时间他有些怜悯艾尔。
他看着艾尔,就像在看一个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傻乎乎的兔子。
“艾尔,我想你可能并不是很清楚,关于你母亲的死因以及一些细节——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告诉你这些,因为对于外人来说,这件事情实在是……难以启齿。”
“……”
波皮尔卷起手里的报纸,轻轻地摇了摇头,像是在可惜什么。
“你最好还是去找一次那个女人——你父亲的情妇,最好是去找她问清楚。”
波皮尔看着艾尔的目光里掺杂着轻微的怜悯的情绪,这琐碎的情感令艾尔感到悲哀,同时也唤醒了掩埋在内心深处的,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疑虑。
妈妈是怎么死的?
真的是像赛丽拉说的那样吗?这其中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艾尔的沉默,让波皮尔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多管闲事了。
他偏开头,有些泄气地戴上帽子。
“我先走了。”
波皮尔离开。
艾尔注视着眼下的咖啡,看着它从热气腾腾一直到冷却,最终茫然地浮动起一片碎沫,泛着滞凝的苦涩,残余在舌苔上,酝酿,翻滚,咽下。
妈妈。
妈妈?
艾尔头疼欲裂。
他伸手——
一把掀掉了桌子上的餐布。
底盘,杯子,咖啡,勺子,花瓶。
它们接连在地上碎开来。
一如艾尔的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