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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梦境(下) ...


  •   那段经历太过黑暗。仅仅是在梦中窥见过几个片段,便已将小临羌吓得面无人色。从此对“梦中预知”产生了浓重的恐惧。

      那匕首哪里是什么神圣之器?分明是魔鬼的使者!他再也不愿相信什么“天命之子”的鬼话。

      可那些梦境如附骨之疽,甩不脱、逃不过。可怕的经历夜夜入梦,每每将他惊醒。
      临羌汗湿重衣。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之前凡是他梦里预知的事情,最后全部应验了。他知道那些可怕的遭遇迟早回来,不过早晚而已。

      他开始害怕做梦。一边深深地恐惧着,一边又利用梦中的线索躲过几次捉捕。

      在梦境中,‘他’落在耶律方金手里长达三年。三年的折磨苛待,对于一个正在成长的少年来说,足够脱胎换骨。
      小临羌看着梦中的自己逐渐对人性彻底失望。生怕自己真的活成了那副永远没有表情,可以波澜不惊杀人的样子。‘他’的眼中古井无波,心中的风雷也被层层压抑,最后只余隐忍和仇恨。

      梦中“窥见”和真实经历毕竟是不同的。他不能完全理解‘他’的心境,却又隐隐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
      ‘他’是他,却又不是现在的他。

      这割裂而错乱的自我认知,和对未来的忧虑恐惧,让小临羌的内心饱受煎熬。他夜里不能安眠,白天疲于躲避捉捕,终于,四处流浪的小少年在某一天忽然倒下了。
      他病了,病得很重。

      被黑水部落的人捡回去。部落的巫医给了他一碗草药,混着烈酒喝下去。

      *

      昏沉沉的临羌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痛到什么程度。

      锥心刺骨。

      这一夜的预知梦境中,‘他’身在一个陌生华丽的宫殿。到处弥漫着血色。‘他’双眸赤红,嗓音嘶哑悲怆不似人声,“你、再说一遍……”

      使臣瑟瑟跪伏于地。“先定国候之女沈稚,已殁了。”

      刹那间天地倒转、山云破碎……

      小临羌完全听不懂这两句中原话。

      可梦境中那种撕裂灵魂的疼痛,却通过‘他’的感受直直扑面而来。

      他瞬间被巨大的悲怆淹没,窒息一般的哀恸绝望让‘他’发出如野兽一般的悲声。肃穆巍峨的宫殿在梦境中逐渐扭曲、化为齑粉。

      可临羌却仍沉浸梦中,无法脱出。
      胸腔里仍残留着悲凉刺骨的余痛。

      他拼命挣扎,想张开眼睛。却如同被凝在树胶中的小虫,无论如何努力,都只能越陷越深。

      小临羌隐隐觉得,大概是那碗烈酒的作用。

      他的意识无法自控,因此只能在梦境中沉沦。

      “阿羌,阿羌!你怎么样?”他突然被一阵声音唤醒。睁开眼,对上一双完全陌生的眼睛。
      那是个小姑娘。眉如远黛眸若秋水,声音又清又甜,此时正关心的握着他的手,“你发烧了?怎么不和我说呢?”

      他懵了一瞬。随即就反应过来,这是一段新的“预知”。

      *

      或许是巫医的那碗草药起了效用,临羌病好得极快。

      可他却因此害了另一种病,一种什么草药也医不好的病——
      他无可救药的爱上了夜晚。

      每天太阳刚过午,他已经迫不及待。晚霞漫天时便心如蚁咬,直直等到夜幕低垂,月亮初生。
      小少年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寻到一处安全隐蔽的山洞。然后小心翼翼的把那柄匕首放在枕下,深深呼吸,怀揣着期待闭目入眠。

      希望今天仍能与她相会。

      *

      在梦境中,‘他’来到了繁华的南朝都城。认识了一个特别的小姑娘。

      ‘他’称她为小姐,她叫‘他’阿羌。

      ‘他’只是她的奴隶、她的侍卫。

      可她却教他读书习字,关心他的饮食、衣饰。
      这是世上第一次有人在乎他是不是吃饱穿暖,关心他会不会受人欺负,过得快活不快活……

      虽然梦境里他只能朦胧地参与一些片段,可这些珍贵的、绝无仅有的被人关心照顾的经历,却成为了他昏暗生命中唯一的一点儿亮色。

      他最喜欢那段她教他说中原话的时光。梦中的‘他’自卑谨慎,从不轻易开口。小姐以为‘他’学得慢,就耐心的一字一句慢慢教,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不厌其烦地重复着简单的字句。
      直到他硬着口舌,准确的说出“阿羌、擅、弓箭。”

      她就眸光闪亮,夸他一句“阿羌真是聪明,学得很快”。

      从未有人这样夸奖过他,‘他’的耳朵都羞红了。硬着头皮回一句,“是、小姐、教得好。阿羌、感激。”
      小姑娘满眼都是不可思议的惊喜,“天啊,阿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的?这些话我都没教过你啊。”

      ‘他’恭敬地垂下视线。

      其实是不敢看她。

      中原话哪里有那么难?在南朝生活了许久,‘他’早就学得七七八八了。只是,一如他谨慎的性格,没有十足的把握前他从不会主动开口。

      况且,他很喜欢听她教他。
      这是其他婢仆侍卫都没有的,独属于他的一份特殊待遇。

      他用绝对的忠诚和驯服作为报答。他从不主动给她添一丁点儿的麻烦。他武功很高,他可以为她做任何事。谁让她不痛快了,他就趁夜偷偷出去解决了,破晓之前再赶回来,若无其事地继续守着她。

      当然,他的小姐很聪明,有时候也会发现。
      “是不是你做的?”她惊讶地问他。

      “嗯。”他垂首认下。
      然后很是乖觉的因擅作主张自己去找管事领罚。

      下次还敢。

      无论她去哪儿,他都护卫在她的身后。
      他陪她游湖赏景,为她月下舞剑,他们还一同养过一只猎鹰……

      这些“预知”的未来太过美好,比最美的梦还要瑰丽梦幻。临羌有时不敢相信会有这种好事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却又忍不住夜夜沉沦。
      当然,他不是每次都有这样的好运气。

      枕着轮回匕首入梦,当夜的“预知”梦境是不可控的。

      有时候会梦见他远在南朝都城的小姐,有时候就会梦见被耶律方金所俘获。
      天堂和地狱比邻而居,两者的境遇却天差地别。临羌觉得自己成为了一个赌徒,为了一个甘美的可能,完全不惧怕任何冒险和代价。

      甚至他隐隐觉得,如果那三年的痛苦真能换来梦中南朝都城的结果……他甘愿承受。
      可惜好景不长。“预知”不是可以无止境使用的。

      临羌最近越来越难以入梦。因为思念,他变得很焦躁,以至于即便偶尔成功进入梦境,大多也是关于大兇部落的凶恶梦魇。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小姐了。

      临羌想到了酒。他第一次梦见小姐,便是因为喝了混着草药的酒。

      他冒着被耶律方金发现的危险,乔装混入黑水部落换到了想要的东西。

      当夜,却在一片赤红中再次梦见了那个空旷寂寥的大殿。
      这次,他听得懂中原话了。

      “先定国候之女沈稚,殁。”

      *

      第二天临羌从梦中睁开双眼时,尝到了喉间的血腥味道。

      他捂着疼到麻木的心口,慢慢起身。
      意志前所未有的坚定。

      “吾名拓跋临羌,氏族代代掌管轮回匕首。”他拔出那柄锋锐的利器,寒芒映在金棕的眼瞳中,锐意逼人。“我才是你的主人,又岂会被你所控?”

      他将之前视若珍宝的匕首深深埋在漠北草原,从此彻底戒掉“预知”的诱惑。

      预知并非不可更改的命运。按照梦中情境,他此时早已被耶律方金所擒获。

      如今还不是自在逍遥着?

      只是,大兇部落的势力日益壮大,而他势单力孤、年纪幼小,实在难以相抗。留在漠北四处流浪,迟早有一日会被发现。
      那就只能南下。

      可凶夷人在南朝会是怎样的命运……
      临羌心中已有准备。

      况且,他还有着不得不去的理由。

      “我的命运,只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毅然决然向南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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