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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邪不压正 天下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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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之人,莫不被这般言语所触动,一时间表情各异,心有所感。
可就在这时,原随云忽然笑了。
不是幡然悔悟,而是越发怨恨而又疯狂。
“住口!”
他的声音尖锐得像是一把利刃,直接刺破了这片刻的沉默。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像是燃着无尽的怒火。
“住口!住口!住口!”
他连说了三个“住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狠厉。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在颤抖,“你想告诉我什么?想告诉我你比我豁达?想告诉我你比我通透?想告诉我你能接受,我却不能,是我自己不够好?”
他的脸扭曲了,那张俊美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狰狞。
“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惭愧?就会悔恨?就会跪下来哭着说‘我错了’?”
“你错了。”
他忽然停下笑,声音冷得像冰。
“你说的那些,我都懂。你以为我没试过吗?你以为我没有试图去接受吗?”
“可我不行。”
“我做不到。”
“因为我和你不一样。”
“我一听见花开,就会想起我永远看不见它是什么颜色;一感觉到阳光,就会想起我永远看不见日出是什么样子。我一触摸,就会想起我永远看不见我摸到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又拔高:“你说的那些,不是接受,是逃避!”
“你用那些美好的感觉,骗自己看不见也没关系。可我不行,我骗不了自己。我知道我看不见,我知道我失去的是什么,我知道我永远得不到的是什么。”
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旁边那黑影急忙伸手扶住他,却被他一甩手推开。
“你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他指着花满楼,手指在颤抖,“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忘记那些感觉。只有这样,我才能让那股火暂时熄灭。只有这样,我才能感觉到,我还是个人,还是一个可以掌控什么的人,而不是一个永远活在黑暗中、永远被人怜悯的可怜虫!”
他的声音沙哑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可他还在说,像是要把压抑了一辈子的话,全都倒出来。
“你说这世界不欠你什么?可它欠我的!”
他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花满楼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依旧“看”着原随云的方向。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悯。
那种悲悯,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对另一个人的理解。
花满楼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原随云……”
可他才说了三个字,原随云就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
不是方才的癫狂,不是方才的狠厉,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像是暴风雨过后,那种死一般的平静。
“够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叹息,“说得够多了。”
他偏了偏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卫行风的方向。
四周依旧一片死寂,只有那幽暗的火光,还在微微跳动,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原随云偏着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卫行风的方向。
火光在他苍白的脸上跳跃,将他嘴角那抹笑意映得忽明忽暗。那笑容很奇怪,不是癫狂,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像是走了很长很长的夜路,终于看见了尽头。
“你是一个很强大的人。”
“但我想,倘若我未能失明,成就必然不亚于你。”
卫行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原随云顿了顿,那空洞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你和我一样,”他说,“也是一个可悲的人。”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死寂的湖面。四周那些江湖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原随云为何忽然说出这样的话。
可原随云却像是没有听见那些窃窃私语,只是继续道:“日后,你也一定会理解我的。”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张开了双臂。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动作。
他的双臂张开,像是在拥抱什么,又像是在迎接什么。他的胸膛挺起,那张苍白的脸微微仰起,嘴角那抹笑意,竟渐渐变得释然。
卫行风看着他,立刻就明白了,他在求死。
卫行风手中的剑缓缓抬了起来,下一刻,几乎没有给任何人反悔和阻止的机会,剑便动了。
那剑无比迅捷,快得像是划过夜空的闪电。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没有人看清那剑是如何刺入原随云的心口的。他们只看见一道寒光闪过,然后,剑已抽出。
那剑从原随云的心口抽出时,只带出一条细细的血线。细细的,长长的,喷溅而出,最后在原随云胸前的衣服上缓缓晕开。
原随云的身体微微一晃。
他低下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自己的胸口。
“我的确是一个强大的人。”
卫行风的声音响起,冷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有件事,你说错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原随云那张苍白的脸上。火光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就算你双目完好,也绝不会赶得上我。”
原随云的笑容微微一顿。
那停顿很短,短得像是一瞬间的恍惚。可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却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漾开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
他没有说话,只是依旧“看”着卫行风的方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已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碎裂。
卫行风的声音继续响起,冷静之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怜悯。
“我的剑下,已经死过很多像你一般的人。”
“所以我知道,你是一个骄傲的人。”
原随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的嘴角,那抹笑意,却忽然凝住了。
卫行风继续道:“你之所以让我杀你,是因为你认为我们会有所共鸣。”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
“可惜——”
卫行风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事实证明,你是错的。”
原随云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躺在那个黑影的怀里,胸口的血还在缓缓流淌,将那一片地染得触目惊心。可此刻,他的脸上,那抹笑意,那抹释然,那抹平静,却一点一点地变了。
变得僵硬。
变得凝固。
变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脆弱的地方。
卫行风看着他,继续说道:“你真是一个可悲的恶人。”
四周一片死寂,死寂得像是连呼吸都没有了。
那黑影抱着原随云,手臂在微微颤抖。他的脸上满是泪痕,却未发出一点声音。
人死了总是要闭眼的,可是原随云死不瞑目。人们也无法通过他黯淡无光的眼睛确认他是否已经死亡。
而那黑影只是紧紧地抱着原随云,手臂依旧在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直视着卫行风。
那目光里,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倘若你算得上是一个君子,”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石摩擦,“就让我自己选择死法。”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回荡,落在每个人耳中,竟让人不知该说什么。
卫行风冷冷地看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地刮在那黑影的脸上。火光在他眼中跳动,似乎蔓延开来。
“你们戕害那么多无辜人,还妄想自己选择死法吗?”
他的声音不重,甚至说得很轻。可那轻描淡写的语气里,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讥诮。
卫行风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那动作很轻,很缓,可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每个人都能听见那一声极轻极轻的剑与鞘分离的声音。
而只是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握住了卫行风的手腕,叫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火光落在花满楼的脸上,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柔和。那双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卫行风的方向。
“罢了,行风。”
“让他走吧。”
卫行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而花满楼只是继续道:“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在场之人在听见花满楼刚才那一段话之后,大抵也知晓他是何人。
明明和原随云有着同样的遭遇,却走向了全然不同道路。
此刻,他们看着花满楼,看着那双虽然看不见却仿佛能穿透一切黑暗的眼睛,心中翻涌着的,已不只是方才的触动。
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敬佩。这样的人,他们平生未见,而且他们这辈子,只怕也只会遇见这一个。
所以当花满楼说出那句“让他走吧”之后,众人竟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此刻不约而同地,向两侧退开。
于是那罪恶之人带着尸体缓缓朝外走去。他的结局是什么,此刻已经无人在意。
一切尘埃落定,蝙蝠岛失去了它的主人,那些被囚禁在这里受苦的人也应当释放出来,回归到有光明的地方去。
花满楼转头对着卫行风,微笑道:“我们去见东三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