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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 峰回路转 ...

  •   第二十一章峰回路转
      待再次醒来,身下不再是扎人的茅草,眼前也不再是黑漆漆一片。我窝在初辰的怀里,头枕着他左臂,大抵昨夜我们便是如此相拥而眠。
      初辰依旧闭着眼睛,呼吸绵长,想来是累得紧了,此刻睡得很是安稳。
      我不想打扰他,可面对那样一张好看到让人情难自制的脸,我还是没忍住上了爪子,轻轻地从他的眉眼一路抚摸至柔软的唇。
      面前是个从小就身居高位的强者,杀伐果断且惊才绝艳,这张足够颠倒众生的脸虽让无数人心生绮思,却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想到这里,我便生出一点儿有些好笑的骄傲的心情来,天上地下,敢如此揉捏天族太子初辰的脸的,除了他的长辈,大抵也就是我了。
      而且,这个让无数人钦佩、神往、尊敬却也害怕的男人,是我的夫君,是我此生最亲密无间、性命相托的人。
      我凑上前去,轻轻啄了初辰的唇,然后心满意足地继续窝在他怀里打算睡个回笼觉。
      可这回笼觉还没开始睡,我的爪子便被紧紧抓住摁在枕边,初辰翻身过来,我毫无准备地便被他摁在榻上,他个子很高,我被他覆盖了个严严实实。
      如此僵局之下他还没有忘记避开我身上的伤口,双手撑着没有对我造成二次伤害,我甚是满意。
      “那个,我以为你睡得很安稳。”我右手挣脱开他的左手,顺手把玩他倾泻在我身上的长发。“吵醒你了?”
      “你醒来的那一刻我便醒了,只是见你伸了爪子过来,想看看你接下来要对我做什么而已。”初辰笑着又躺了回去。“熙玥,这么多年八卦看了不少,胆子倒依旧很小。”
      “你骗我,你……啊!”我本想起身,却被初辰再度捞进了怀里。
      “别乱动,你伤的不轻,内伤虽经治疗,但还需修养一些时日方能复原。皮外伤伤口才处理过,别乱动。”初辰道。
      我点了点头,乖乖地继续窝在他怀里。
      “还有哪里不舒服么?”初辰柔声问道。
      我试着调动灵力,胸腹疼痛袭来,但比之在魔族牢中已经好了很多。
      “好多了。”我笑道。“那四头凶兽呢?”
      “在冥河畔关着,你再休息一会儿,芷罗等下过来换完药,我便抱你过去。”初辰将我按了下来。
      “我想现在就过去。”我委屈巴巴地看着初辰。
      “唉,我昨夜同众将领议事,凌晨时分方归,如今才休息了不到两个时辰,你可忍心?”初辰笑道。
      “好吧,你赢了。”我浅笑回应。“睡吧,我陪你再休息一会儿。”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身旁被褥微凉,初辰当是早已起身前往议事营帐。
      “殿下,醒啦。”芷罗放下药箱飞奔过来,抱着我的胳膊喜极而泣,然后就着我的袖子擦了擦眼泪。“太子殿下说您晨间已经醒来一次,让我在这儿守着,他去议事营帐交代一下便回来。您可终于醒了。”
      我有些奇怪,看芷罗的模样,看起来我像是睡了很久。
      “昨日初辰是如何带我回来的?”我试探着问道。
      “昨日?殿下,您足足昏迷了六日了。”芷罗回应道。
      “六日?”
      “是啊,六日了。太子殿下抱您回来的时候您外伤内伤交叠,怎一个惨字了得。初辰太子殿下还有咱们家凌轩殿下联手救治,才没让您的魂玉再出问题。在后方镇守的天帝、帝后还有咱家君上、君夫人都差点一并赶过来。”芷罗道。“您可不能再出事儿了,初辰殿下的命魂就那一个,来来回回缝缝补补,可禁不起折腾了。”
      “他是如何带我回来的?”我对那日牢房之外的所有事情皆一无所知。
      “对,您还不知道呢,这天上地下都传开了,初辰殿下真不愧是年轻有为惊才绝艳,而且对您一往情深,羡煞旁人。”芷罗道。
      “说重点。”
      “哦。初辰殿下去营救您时是劈开万鬼阵寻到裂隙破阵直杀入魔族腹地救您出来的,但万鬼阵戾气纵横,您又脏腑受损受不得戾气压制,初辰殿下便干脆直面魔族布防,一人之力屠了半个魔族前锋营,杀了三个魔族先锋军领军的公子和妖族云城王,硬生生在魔族内部撕出一个口子来,大开能绕开冥河的魔族边城西门,破了结界,光明正大地带您离开的魔族,而后在西门外等待的洛笙将军率领的联军先锋营进攻冥河西岸,与此同时已臣服于您的四兽在冥河之畔震慑万鬼阵,凌轩殿下带领的灵族主力踏万鬼阵渡河,杀向西岸,联军两面夹击,大破魔族,屠戮十万妖族魔族联军。魔族有所反应,舍弃边城魔族普通百姓而再借冥河之力强取戾气,初辰和凌轩二位殿下担心前线的将士受不住,便暂未乘胜追击,而是回撤东岸,再做打算。魔族再度以戾气结成结界防守,我方大胜之后多有奇袭,但主力仍在休养生息,准备最后进攻,直捣妖族和魔族。”
      我点了点头,道:“的确该这么做,四兽在手,冥河就算破了,犯不着冒进损失军力。只是,魔族王室能舍弃一城百姓保自身荣华,终究凉薄。”
      “您不觉得初辰殿下帅么?”芷罗说道。“六界少女完美夫君人选,只可惜已心有所属。”
      “她们没把我当成敌人就成。”我笑了笑,暗自在心里肖想了一下初辰的风发意气,顿时便觉得身心舒畅,这男人是我的。
      “她们也敢?这场大胜,您是大功臣,飒爽英姿深入敌阵,如今不知有多少六界男子都在肖想您呢。”芷罗笑道。“您二位真的般配。”
      “我知道。”我心满意足。“对了,我昏迷了六天,怎么初辰见我醒来一点儿都不惊奇不感动?话本子里不是这么写的呀。”
      “这六天初辰殿下白日在外把控战局,晚上就在这儿守着您,虽说您二人未成婚便同床共枕于理不合,芷罗应该誓死守护殿下您的清白,但是初辰殿下对您的担忧和焦急是个人都看得出来,白日稳重自持仿若毫无情感地做联军统帅,晚上便把所有的情愫和柔软都在您这儿一股脑倒出来,看着都心疼,您说我要是上去把他从榻上扒拉下来,也挺不近人情的是吧。”芷罗果然是继承了灵魅一贯的八卦传统。“您昨夜便睡得不是很安稳,醒过一次,初辰殿下叫您您不应,只是呆呆的看着大帐棚顶,然后又倒头就睡。殿下焦急便连夜拽来了所有的军医,确认您无事才放下心来,也便知道您算是没事儿了,很快便能清醒。话本子里的焦急您睡着没看见,可晨起时想必初辰殿下的温柔与情愫您都体验全了吧,嘿嘿。”
      “小丫头,跑题跑的很欢快嘛。”我压抑着一点点的骄傲心情,红着一张脸让芷罗过来给我换药,打算尽快去看看四兽。
      芷罗应声过来,细细拆开我身上纵横交错的白布条,层层叠叠的皮外伤狰狞可怖,但好在医师用药时告诉过芷罗,初辰带过来的药用上后决计不会让我留疤,我便也放下心来。
      芷罗换完药,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初辰便刚巧掀开幕帘走了进来,芷罗十分善解人意地一溜烟跑出了营帐。
      “这丫头倒是聪明。”初辰笑道。
      我走了过去,伸手环住了他的腰,道:“让你担心了。”
      “所以要如何补偿我?”初辰笑道。“先放开,我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这冥河边上不比灵族温暖,莫要再生病了。”
      “不放。”我摇了摇头。“你还真把自己当债主了,动不动就要我补偿,你得知道,我一直欠着你,我才不会跑。”
      “你想跑到哪儿去?你舍得走?”初辰笑道。
      “不舍得。”我说道。“让我在你这儿赖着一辈子吧,要对我好,别让我跑了。”
      初辰伸手环住我,用下巴轻轻蹭我的脑袋,道:“我将我的所有都献祭于你,漫长岁月荒凉,有你方知温软。”
      “所以,什么时候带我去看四兽,战事速战速决,我要跟你回家。”我柔声道。
      初辰摇了摇头,一把将我抱了起来,道:“这便走吧。”

      初辰一路抱着我到冥河畔的时候并未顾及他人目光,想来那日他将我从魔族救出来时便是如此将我抱回了大营,所以驾轻就熟并十分心安理得。
      但我不一样,之前几次我大都是昏着的,只怕谁揍我一顿我都未必能有所察觉,而这次我不仅十分清醒,还是被初辰抱着在整个大营溜达了一圈……好在今日初辰未着甲胄,柔软的衣料方便我将脑袋整个儿埋在他胸前。
      到达冥河畔关押四兽的营帐,初辰将我轻轻放在早已准备好的椅子上,我抚摸着被用靠垫全副武装的椅子,忽然生出我是个名贵瓷器我很贵的感受。不同的是瓷器通体寒凉,而我的脸现在红得十分精彩。
      “脸怎么这么红?”初辰浅笑着看我。
      我没好气地回答道:“热的,天气太热。”
      初辰看了看营帐外方才下起的淅淅沥沥的小雨,说道:“嗯,一场接着一场的秋雨,的确越下越热了。”
      风吹过来,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初辰过来拢了拢我肩头的狐裘大氅,从怀中拿出那枚剔透的珠子,充沛的灵力翻涌其中,我能感知到四兽突然间便兴奋起来。
      我拿过那枚珠子,起身走到营帐里侧,本以为帘幕之后是相处了几个月的那四只面目狰狞的家伙,可眼前的景象却让我有一瞬间的愣怔。
      “这是……四兽?”我指了指地上冲我摇尾巴的白色小狗的一样的毛茸茸的小团子、抱着我的腿想要往上爬的长得像小老虎一样的小家伙以及生着漂亮的一对角的小鹿和……唯一看起来还蛮威风凛凛的站在横杆上审视我的……金雕?
      这……这是四兽?这确定不是我哥开了个珍奇动物展览园?
      “其实它们这些年受戾气困扰许久,它们原本便是这样的好看的,护主或战斗的时候才会变得威猛高大。”初辰笑道。“很可爱对么?”
      我俯身将地上的小白狗抱在掌中,任由它伸出舌头轻轻舔我的手心。
      “是啊,真可爱,和我斗了这么多年的家伙剥离戾气恢复原状竟是如此的可爱。”我笑了笑。“等等哦,姐姐这就把灵力还给你们。”
      初辰摇了摇头,将那只小白狗接了过去,笑道:“这四个家伙在被迫成为凶兽之前,曾同你灵族先祖征战四方,年龄比之你我大了不知多少。”
      “剥离戾气等于涅槃重生,叫我一声姐姐不为过。”我又摸了摸那只小老虎的头。
      “你不能劳累太久,我在一旁帮你护法,若有不适,不要逞强。”初辰柔声叮嘱。
      我点了点头,道:“好,那这便开始吧。”

      将灵力输送至四兽体内,四只小家伙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我同初辰暂时在营帐内守着,以防四只小家伙有什么异常。
      我亦有些疲惫,整个人缩在初辰怀里看账外落雨淅沥。
      “凌轩同我说,你小时候很喜欢下雨天,会光着脚到皇城花园里踩水玩,也经常任性地淋雨,高烧也阻碍不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如此任性。”初辰道。
      “我哥连这个都和你说啦。”我笑道。“没错,小时候其余的小灵魅有灵力护体,会冒雨捉鱼冒雨玩闹,我那时希望我自己同他们并无不同,便十分固执地也跑出去淋雨,可我没有灵力傍身,发烧是常事儿。”
      初辰将我向他怀里揉了揉。
      “我也的确很喜欢雨天,我小时候住在我母亲的寝殿,她宫里有一处小院儿,四面围起来中间一块儿天井,我经常在那儿看雨落瓦檐,一看便是一天。就像现在这样。只是那个时候是因为没有灵力无法和小伙伴们一同修炼,百无聊赖只得修身养性。而现在是,想和喜欢的人一起,岁月静好,无忧无恙。”
      “我天族的宫中也有一处院子可供你我在天井下坐着听雨,我们再在院子里养一池鱼,到了雨天我就陪你一起,就我们两个人,如何?”初辰道。
      “好啊。”我点了点头。“初辰,其实阴晴自有时,我并不是如何喜爱落雨,只是很想等那个愿意同我风风雨雨,撑伞同行的人。我想老天还是厚爱我的,我等到了。”
      “谁啊?”
      “明知故问。”
      我话音方落,帐外便传来侍从低声的禀告,说是要给初辰换药。
      初辰起身去帐外将药接了过来,又回到帐中将药递给了我。
      我拿着药一头雾水,问道:“医官没有一同进来么?”
      “被我打发走了。”初辰脱去外袍。
      “那,那谁给你上伤药啊?”我左顾右盼。
      “这营帐中除了你我,还有其他人么?”初辰只身着里衣,十分自然地等着我伸手过去。
      我有些别别扭扭,虽说同床共枕过,但我二人衣衫从来都穿的很是齐整,现如今要我帮他涂抹伤药,便势必要有肌肤接触,实在是让我有几分难为情。
      “你能不能……我……那个……”我想拒绝却又不忍心,终究是长舒了一口气,伸出手宽去了他的里衣。
      初辰的肤色很白,线条匀称,很难不让我心生遐想。
      红着脸揭开绑带,他胸口处横亘的一条泛着黑气的伤痕却直接将我刚刚升腾起的绮思直接砸了回去。
      我伸出手轻抚他伤痕周围的肌肤,瞬间便皱起眉,湿了眼睛。
      “我以为,我以为……芷罗形容之中你如何风发意气,我以为冥河也未能奈何得了你,是我疏忽了。那是冥河啊,万鬼阵何其凶险,没有谁能全身而退的。”我十分心疼地询问。“是不是很痛啊?”
      初辰笑了笑,捉住我的手,道:“冥河在我身上也就占了这一刀的便宜,若不是我急着破阵,它连这点儿便宜也占不到。放心,这不是什么重伤,大抵再有半个月,便好了。”
      我从他掌心收回右手,将伤药轻轻涂抹在伤口,想了想,又凑过去,在他伤口周边的肌肤上印下一吻。
      感知到初辰身体瞬间的僵直,我便立刻清醒了过来,刚想起身,营帐却被迅速掀开,洛笙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殿……”洛笙看着我二人的情状,声音拐了个弯,迅速转身背对我们,后半截话被他生生咽了回去。“那个我就是想和你说,那个人到了,在伤兵营帮忙,不会有人发现。那个……那个你们继续,继续,打扰了,继续。”
      洛笙说完便一溜烟儿地跑了,留我尴尬地楞在原地,迅速地起身,用大氅兜头罩住了自己。
      初辰笑着将我扒拉出来,道:“你我本就是夫妻,是洛笙这小子没见过世面。过来,打算晾着我到我伤情加重?”
      我连忙又凑了过去,仔细地将他的伤口包扎好,又小心翼翼地帮他穿好层数颇多的衣服。
      “怪不得这些天你很少穿甲胄。”我说道。“是我太大意了。”
      “所以日后要多心疼我。”
      “知道啦。”我柔声道。“不过,洛笙说的那人,是谁?”
      “长歌。”
      “长歌?”我惊讶道。“她怎么到我们这边儿来了?”
      “我说过,云客需得找好后路,他两个软肋,一是其母,二为长歌。他母亲无法被送走,但长歌可以。魔君下令放弃一城自保那天,长歌被秘密送了出来,我将她暂时安置在边民家中掩人耳目,今日才接过来,由洛笙安排在伤兵营,以医官身份暂留此处。”初辰道。“云客嘴上不承认,但对长歌终究还是不一样了。”
      “我想,长歌苦尽甘来等着云客倒追的日子,不远了。”我笑道。“四兽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差人守着等它们醒来就好。陪我去看看长歌行吗?我略懂些医术,也能在伤兵营帮帮忙。我之前听闻你以月隐莲化解伤兵身上戾气,你一个人负担太重,这回有我,我既然到了这儿,总不能继续当个吉祥物吧。”
      “好,我这就带你过去,但切勿劳累。”初辰道。
      “放心。”

      初辰带我来到伤兵营的时候,我才真正深刻认识到四族之乱的惨烈和残忍。如果说听闻魔君废一城而自保的事情时我只是唏嘘感叹,那么眼前的景象便具象地将战争伤痛摆在了我眼前。
      我看向初辰,他眼中翻涌的黯然情绪缓缓收敛,我看到了痛惜和悲悯。
      “这就是战争,熙玥。权力争斗离开庙堂而入江湖,自身矛盾转嫁至六界,便是如此惨烈。魔君一己私利而掀起的七千余年的四族之乱便是如此将无数人卷入乱流,生离死别,哀鸿遍野,伤及无辜。”初辰道。“没有人比真正直面战争的这群人更愿意肖想四海安澜的可贵。”
      我刚点了点头回应初辰,整个儿伤兵营仿若炸开了锅一般响起欢呼声,我以为是因为主帅到来的缘故。后来一想,初辰素爱兵如子,每日无论多忙碌都会和洛笙一同到伤兵营来看看,想来这些将士看到初辰便如同吃一顿家常便饭一般容易,不至于如此激动。
      我正疑惑,见初辰浅笑着看向我,我一头雾水地看向他,然后便感觉到他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等等,这些将士是欢迎我的?
      初辰握着我的手向在场的人致意,营帐外面也被赶过来的联军将士围了个水泄不通,我灵族的将士相对矜持,却掩饰不住骨子里升腾出来的骄傲以及看着初辰牵着我的手时熊熊燃烧起的八卦之心。
      “太子妃殿下,独闯魔窟,好生英勇!”一名士兵喊道。
      “殿下这是有勇有谋,那一番论辩呛的魔族和妖族一群老头子吹胡子瞪眼却无话可说。”另一名士兵说道。“那才是真智慧。”
      “是啊。”
      “谁是你们太子妃殿下,那是我们公主殿下。”一名灵族士兵喊道。
      “对,是我家公主殿下……”
      …………
      我听着他们吵闹,感受着他们对我和初辰二人由衷的尊重,便突然觉得自己的确做了一件让我永远不会生出后悔情绪的事情来。与七千余年前我献祭灵力于古祭坛不同,那时我并没有主宰自己行为的能力,被动地被天下选择,故而一直以来我对于他人对我的敬重与仰慕皆没有太多的感怀和欣慰,因为献祭并非我自己的抉择,谈不上是我拯救苍生于水火。而现在,四兽重获新生,冥河不再是一道口子都撕不开的洪水猛兽,我一场论辩让天下知魔族妖族权贵的无耻意图,裂其民众与皇庭的和睦,初辰又借此撕开魔族防线而得大胜,此事不比我以命献祭那般惊天动地,在我心里却高于那场尽损灵力的以命相酬,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初辰下了指令,吵闹声渐渐褪去,我看见长歌站在人群之外向我挥了挥手,原本笑的灿烂的姑娘面容上蒙上了一层浅浅淡淡的忧愁,却还是开心地扯出一抹笑容来告诉我她没事,并示意我等下再来找她,她有伤兵需要治疗。
      我点了点头,便也和初辰着手开始以月隐莲净化侵入伤兵体内的冥河戾气。
      我终究是重伤未愈,隔了一会儿便有些体力不支,撑着救治完营帐里侧的数十名伤员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刚好被长歌扶住,带着我来到了营帐之外的一个小营帐,她居住的地方。
      小营帐内干净且温馨,是初辰吩咐洛笙特意为长歌打扫出来的。
      长歌紧紧地抱着我,低声啜泣了一会儿,又放开了我,仔仔细细将我转了一个圈,检查我的伤。
      “我没事,你怎么样?”我坐下来缓缓恢复灵力。
      长歌笑了笑,道:“没什么事儿,我是云客的软肋,我秘密离开魔族来到这里,终究能让云客和我父亲、哥哥们放心,能让他们放手去做事,不必担心有人暗度陈仓,毁了他们的家庭。”
      “魔族那边可都安排好了?”
      “放心吧,都安排好了。”
      我揉了揉长歌的头发,道:“云客在乎你。”
      “我知道。”长歌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喜悦。“但是,我有些累了,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对他亦步亦趋,放掉自我了。”
      “想通了?”
      “是啊,想通了。你看这天下动荡,这战争惨烈,我这么多年任性妄为四海乱跑,也挺伤我父兄和云客的脑筋的。强扭的瓜不甜,强求的终究不是我的,顺其自然吧。”长歌道。“云客若真的在意我,会反过来寻我的。我要做我自己,做一个称职的长歌郡主,而不是魔族那个喜欢云客的贵族名媛。”
      “我支持你,但我想云客大抵是要离不开你了,瞧着吧。”我笑道。
      “还说呢,我和他大吵了一架,因为他用缚灵鞭几乎要了你一条命,哪有这般不管不顾的。”长歌道。
      “算了,他好歹也是救了不少人呢。”我笑道。“不提他了。你在这里住着,若是有哪里不习惯,随时来找我。你是医女,以请脉的名义到我和初辰的营帐里来,不会有人怀疑的。”
      “熙玥。”长歌笑的有几分奇怪。“你和初辰的……营帐?你们两个住在一块儿啦,你……你不会已经……”
      “瞎说什么,我昏迷了六日,能已经怎样?”
      “那就是说你们还是住在一块儿了。”长歌笑道。“不过你们本就是夫妻,也是迟早的事儿,我等着喜酒啦。”
      “等着吧你。”我轻轻推了长歌一把。
      “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照顾伤兵啦。”长歌说道。
      我点了点头,长歌便大踏步返回了伤兵营。
      我看着长歌的背影,欣喜于这个女孩儿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姓。

      夜里吃过饭,营中的士兵升起篝火,我多喝了几杯有些晕晕乎乎,吵着初辰要他陪我四处走走醒酒,走着走着便走到了冥河边上。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冥河,这个所有人都告诉我不要靠近的,与我有宿命纠缠的地方。
      “怎么带我来了这儿?”我问初辰。
      “我知道你一直很想看看冥河是什么样子,与其让你一直好奇,还不如我亲自带你来看看。今日我在,不必担心。”初辰回应道。“不过你自己万不可随意靠近此地,尤其是两军交战的时候。”
      “我知道,我惜命。我也就只是想看看,从来没想过跟冥河玩命。”我说道。
      我看向仿若一望无际的冥河,星星点点绿莹莹闪烁,美丽但也透着诡异。
      一小股戾气从冥河水中飘散上岸,险些触及我和初辰的衣角。
      “小心。”初辰将我拎起来向后撤了一步。“我破万鬼阵那日之后,除魔族借冥河戾气阻挡我们前进那日之外,冥河东岸这边戾气安静了许多,加之四兽压制,河中万鬼本应不敢造次。怕是如今见你灵力强大,万鬼阵中不怕灰飞烟灭的异类贪婪之心再起,竟打起了你的主意。”
      “我从前一直在想,冥河不能干脆毁掉么?”我问道。“古往今来只见对其压制,却从未有人尝试干脆毁掉冥河,留这么大一个祸患在此,究竟是何用意?后来我知道,万鬼可灭,执念难毁。”
      “的确,冥河本就不是天然形成的一条河流那么简单,故去的人因执念而徘徊聚集于此,执念不灭,冥河便永存。可既是执念,又怎可能那么容易消散?万鬼徘徊日久,记忆逐渐迷失,便只剩下执念,戾气由此而生。”
      “有些人能将亏欠和喜乐全都放下,有些人终此一生都在修补遗憾,冥河这么宽广,到底是容留了多少遗憾、亏欠、悔恨呀。”我淡淡说道。“我们真的很幸运。”
      “的确。”初辰笑了笑,将我拥入怀里。“对了,你晕着的时候凌轩本来一直在守着你,但是军务繁忙,他前天回灵族驻地整军,临走前让我问你的意思,前线凶险,你若想回灵族,我们便送你回去。我话带到了。”
      “明知多此一举,你们还要来问。”我笑道。“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在后方为你们担忧,让我留下来吧。”
      命运终究存有太多的不可思议,在我本以为我足够幸运的时候,赠与我一个天大的玩笑;在我以为我将死在这个玩笑里的时候,却又赠我柳暗花明作,峰回路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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