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识别》苏季钦

19、Chapter 19 以后只能对

　　母亲的风轻云淡让虞迟夜感到一丝鼓舞。

　　她一直觉得她纵横商场，整日忙碌，必定是利益至上，功利心十足，但没想到她的择偶竟无关利益，而是遵从内心喜好，回答她时也分外坦诚。

　　也许是她们从未有机会互相了解，坦诚交流。

　　虞闻月似乎也意外她会问这种以前从来不关心的问题，回答完淡淡瞟了她一眼，提醒道：“但也不能只看脸，还要看清人。”

　　“人如果不隐藏内心，好感恶感都会吸引到对方，一个人如果愿意回应你的好感，你要分清这个人究竟想回应的是你本人，还是你拥有的财富，这是两回事。”

　　虞迟夜托腮，脑海里闪过过去一天见到的盛驰青。

　　越过猎头截住她的人是他，和贵妇亲密交流的人是他，说自己有欠债在身的人也是他……每一点都能证明他缺钱，他应该对财富汲汲营营。

　　但她在他身上找不到沾染铜臭气的欲望。

　　她只提了一句想要他来海市，他就看起房源。

　　海市房租并不便宜，某些地段更是仗着打工人众多且想减少通勤距离的供求市场关系，租金始终僵持在偏高位。

　　租房不是选址支付搬进去那么简单，它更是一个异乡人对自己未来短期人生的规划。岗位性质、公司行业、通勤的距离、位置和周边交通……所有对未来生活的所有需求，共同构成了选定房源的参考因素。

　　而盛驰青只字不提经济压力，问就是想着她能住着方便，把她的需求放在了第一位。

　　怎么会没有一点波澜呢？

　　成年人早就失去青春期对旁人关注的在意，更多的时间都放在自身事业和发展，因此，光是让渡自己的需求，把另一个人放在优先考量的位置本身，就是一种弥足珍贵的奢侈。

　　虞迟夜沉默片刻，一碗汤下肚，才整理好语言回复他。

　　Night：[谢谢你为我着想（亲亲.JPG）]
　　Night：[但我还没确定下家，没法给出准确的位置建议。]

　　Night：[虽然昨天我说希望你来陪我，可那大概是我一时上头的控制欲和任性在作祟，完全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选择一个新的城市发展应当是慎重的决定，不能这么草率。你肯定有自己的生活安排和规划，甚至是顾虑，如果你不愿意就告诉我，我会尊重你的想法（认真脸.JPG）]

　　一大段话发送出去，虞迟夜没有继续盯着屏幕看。

　　因为这其实不是她的真心话。

　　她喜欢他能快速响应她的提议，可他越是展现出专注的臣服，就越让她意识到自己偏执隐秘的占有欲。

　　他对旁人都如此有求必应吗？如果他真的拒绝来海市，他会另寻他路吗？

　　一段疯狂打补丁的话，也不过是为她的自私补了点聊胜于无的尊重。因为她既不允许他有另一个选择，但不希望他知道自己只留给他这一个选择。

　　吃了两口菜的功夫，盛驰青的问号飞了过来。

　　Q：[？]
　　Q：[你反悔了？]

　　简单的四个字像是酝酿着巨大的情绪，她感觉还没有看完，更深重的质问就发了过来。

　　Q：[你不希望我来海市了？]
　　Q：[还是想就这样甩掉我？]
　　Q：[你不能这样对我……]

　　连续两条消息，快速的，急切的，焦躁的，不安的，完全不像他能说出来的话，却真真实实地跃进视线。

　　虞迟夜吓了一跳。

　　她感觉有一双手从屏幕伸了出来，抓住她，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狠心地抛下他，毫无喘息空间的数条信息几乎挤压出了一种自己是不是让他做丧家之犬的罪恶感。

　　下一秒，五条信息被光速撤回，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虞迟夜眨眨眼，下一瞬，呼吸一滞。

　　Q：[虞迟夜，做你自己，不要考虑我的感受。]
　　Q：[我在海市怎样都能活下去。]
　　Q：[你想怎么控制我都行。]

　　“……？”

　　啊啊啊啊啊啊不对不对不对！

　　这个人怎么回事，怎么完全没有老实回答她的问题！连她的控制欲都要纵容吗？再这样她真的会蹬鼻子上脸的！

　　母亲在身边，她无法尖叫出声。

　　虞迟夜竭力绷住面部肌肉，端起碗筷遮掩着微微急促的呼吸，努力压下被盛驰青搅乱的情绪。

　　直到母亲起身去上厕所，她才摸出手机。

　　Night：[撤回什么了，没看到]
　　Q：[……没什么，错别字。]

　　虞迟夜挑眉，错别字是吧？她嘴角撇了撇，引用了他那句很超过的话：[谁教你说这种话的！不要跟别人学坏了！]

　　Q：[你不喜欢吗？]

　　虞迟夜顿了一下，面露纠结。如果她说不喜欢，像他这么听话，该不会以后就再也不说了吧？

　　她闭着眼睛，心脏砰砰的。

　　Night：[以后只能对我说！]
　　Q：[嗯。]
　　Q：[好。]

　　孤零零的一个字接一个字，仿佛能听见他低低的、有着沉思间隔的声音，虞迟夜喉咙动了动，胸腔充盈着餍足。

　　他们都没再提租房的事情，也没发送新的消息。

　　仿佛金钱的腐朽会污染了此刻暧-昧的氛围，让瑰丽遐想的心猿意马在被现实扬起的粪土扑灭，他们心照不宣地守护着聊天框中小心翼翼的悸动。

　　“不聊了？”

　　虞闻月从洗手间回来，看到女儿专注吃饭，忍不住开口，见她猛地抬头惊诧地瞪她，慢悠悠地收回目光，“从小就教你不要外露情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学去。”

　　“我不喜欢像你那样，冷酷没人性。如果我真学去了，那不就成哥哥了？大冰块一样，没意思。”

　　虞迟夜停顿，深吸一口气，道：“再说了，我也不觉得在自己妈妈面前流露情绪有什么问题，明显是你教育理念的问题比较大。”

　　虞闻月微微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抿嘴快速说了一声“抱歉”，拿起筷子给虞迟夜夹菜，起了别的话题。

　　碗筷与盘碟碰撞发出的轻响，夹杂在母女难得和谐的交流里，逐渐盖过了最初的别扭。

　　一个难得抛开工作，另一个难得放下芥蒂。

　　卸下戒备和压力后，两人意外发觉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努力维护氛围的闲谈竟也别有乐趣，偶尔某个瞬间仿佛在看更年长/年轻的自己在说话。

　　可惜这样的平静也没能持续太久。

　　中途虞闻月接了一通电话，掌心一抬，示意她慢慢吃，转身走到包厢的露台上开始了漫长的商谈。

　　虞迟夜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刚给任菡确认好复盘会的时间，组内工作群聊又忽然开始找她，于是快速扒了两口饭，从包里摸出电脑，接入线上会议，远程指导处理新的问题。

　　虞闻月从露台回来，就看见她那伶牙俐齿的女儿咬着筷子，一言不发地盯着电脑。

　　容光焕发的脸颊蒙了一层黯淡的光。

　　正想说话，虞迟夜扶起耳机快速下达指令，好像大脑、手指和嘴巴同时处理着三件事情。

　　虞闻月摇摇头，拿起点菜的平板。

　　“……除了模型问题，我之前列核心需求和待办你们也可以看看，到时候给你们同步一份交接材料。”

　　速战速决后，虞迟夜收尾说着总结陈词，扶着肩膀，轻轻转了下脑袋，忽然一碟甜点放在她手边。

　　“那就这样，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她快速合上电脑，推到一边，仰头看着母亲，“我之前就想点呢，怕你不爱吃甜的——小时候你都不让姥姥给我吃甜食。”

　　虞闻月落座，“因为我总牙疼，让你少吃糖是怕你得蛀牙。”

　　虞迟夜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不不不，蛀牙的本质是变形链球菌分解糖产酸，酸会溶解牙齿矿物质，少吃糖只能控制其中一环，不能完全防止蛀牙。”

　　虞闻月看她一副得意地纠正她的模样，指尖动了动，忍不住想去捏住她的脸。

　　但她还是忍住了。

　　女儿以前那么抗拒她的拥抱，而她急于想要她的接纳自己的拥抱，违背她的意愿，结果适得其反。现在贸然触碰，今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又要毁于一旦。

　　她想了想，问女儿：“中秋回家吗？”

　　虞迟夜摇头：“我去南城，正好二中校庆也到了，乔老师上半年就邀请我，让我去给现在社团的学生做一次讲座呢。”

　　“行，那我和你爸也回姥姥家。”

　　虞闻月给助理发去消息，让她更改行程，她发完，看到助理发来的消息，眼眸沉了下来。

　　“昨晚你在处理你们公司系统误诊率的事情，合作医院发送误诊报告的事情，确定没有舆情扩散出去吗？”

　　虞迟夜放下甜品勺，“我提前和院方沟通过，撤回得很及时，按理不会有误诊报告大面积送达患者手里，零星发送成功的几例也都会补上系统测试进行安抚提醒，有院方的负责人跟进联系说明情况。”

　　虞闻月脸色瞬间严肃：“有几条账号发帖突然热度上来了，不像是自然流量。”

　　虞迟夜低头去看。

　　一个没有头像没有昵称的0粉账号发了模棱两可没有指名道姓的简短文字：“收到医院短信说我可能有病，但打电话过去又说是测试，到底怎么回事？”

　　评论区有很多人一头雾水，其中有一条回复显示着“作者赞过”。

　　——该不会是x院的吧？

　　这条评论里有人开始打着业内的名义开始引导某院使用的筛查系统可能使用了某科技公司的系统，但很快原帖就被删除了。

　　助理紧接着发来两个医疗自媒体关于“AI误诊”的新视频，其中恰好截了原帖的评论区内容。

　　虞迟夜抬头看着母亲：“你还真的在关注我们公司舆情啊……”

　　“这是重点吗？”虞闻月扶额，“这显然是有预谋的。”

　　“当然，如果有误诊报告截图我就能够定位到具体患者，也就能知道是自发的疑问还是有人授意，可是原帖那么多评论，作者都没发任何一条真实截图作为证据，全是空穴来风的猜测和点赞其他人的话，绝对是故意引导舆论。”

　　“如果是友商发力，就是想抹黑治影的技术水平，但这件事才刚过去一晚上，要么是院方泄露出去，要么是公司泄露。”

　　虞迟夜打开电脑，一边在公司群里发消息，一边不解，“但院方闹大对自己的声誉没好处，公司主动泄露又会影响融资，图什么？”

　　“融资早就影响了。”虞闻月冷笑一声，“说不定就是因为影响了，才想闹大这件事搞死你。”

　　“啊……我居然这么值得他们大费周章吗？”

　　虞迟夜笑了起来，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她仿佛已经听见了有人破防的声音。

　　虞闻月没有她这么淡定，直接给助理打电话。

　　“去联系公关公司。”

　　虞迟夜一时有些手足无措，那种让她窒息的母爱似乎又从头到脚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

　　她正犹豫着想和她说自己能解决。

　　忽然，扬声器里传来助理的声音：“虞总，刚才问过我们合作的那家公司了，他们说已经有其他公司下场在做舆情降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