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梓俍

37、第三十七章

　　程朔没有接话，微低了头，白净的面皮上涌出些自嘲的笑来，寒风吹过，斑驳的木影一阵摇动，偏巧程朔侧了侧身，整张脸便都被黑暗罩住了。他默了许久，眼似古井，井水虽然清澈动人，可是太深了，井底只有一片漆黑。赵月也不急，无言地看着对面的男人，巧笑盼兮，眼波流转。
　　“我只是……”程朔抬些头，斟酌怎么开口，不安地舔舔下唇，“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讨人欢心。我本身性子又不好，只会惹人讨厌，不知道该怎么……但是后来‘装’久了，好像也就习惯了。”程朔皱了下眉，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一节一节松弛下来，透出些无力，但又像是放松。
　　“你错了。”赵月忽然正了颜色，连那逼人的笑都消失不见，严肃地让人忍不住想立正站好，静候教训。
　　“嗯？”程朔不自在地站了站直，像个不得不面对肃正先生的小学童。
　　“你错了。”赵月又重复一遍，“其实你从来没有惹人厌烦，也没有必要讨谁喜欢。你是程南聿啊，他们哪有资格给你脸色看？”
　　程朔便笑了：“我以为，你就很烦我。”
　　“你是个傻子吗？我……”赵月气笑了，偏开头克制地翻个白眼，“如果你是想说小霜儿的事，那我当时的确想揍你，而且实际上也这么干了。打都打过了，我才不会生一个打不过我的家伙的气！”言毕，赵月顿住，暗自笑了一下，面上浮出些柔软的绯红来，可惜天色太暗，程朔没有看见，“我只是羡慕你。羡慕你不需要勾心斗角，不需要每天提防所有人，也可以安安稳稳，甚至是可以很好的活着。我说你天真，说你幼稚，其实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愿意简简单单的过？但是我从三岁起就没有你那种天真了……南聿，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
　　程朔闭闭眼，微微吸了口气，舌尖抵住上齿颚，不知怎么，他觉得赵月的话里，藏着他如临深渊的希冀。程朔笑起来，努力让自己的话听上去是在开玩笑：“小月，其实我……”
　　“你是傻啊？”赵月恨铁不成钢地一咬牙，向前探去，直接把二人的距离缩短到零，左手攀住程朔的肩头，右手则把他的嘴捂住，探身到程朔耳边，语调很轻，吐字却清晰，“我说，我喜欢你。”
　　“我……我，”程朔一时间愣住，张口结舌，“我”了半天也怎么都绕不出下一个字，千言万语全堵在心口吐不出来，平时那么舌灿莲花的一个人，被赵月一句简简单单的“喜欢”弄得仿佛失了语，“我也是……”
　　曾经无数次午夜梦回间，程朔想过有一日可以与他的小月亮互通心意，他甚至打好了腹稿，要告诉她“他们都说你是月亮，可远观而不可亵玩，我却偏要把你摘下来，据为己有。”这话听起来就文绉绉的，一定能让他的小月亮特别感动，说不定还可以见到她“喜极而泣”的样子——他还没见赵月哭过呢！谁知道，真到了互通心意的一天，措手不及的反而是他，不仅说出口的话变成了干巴巴的“我也是”，而且快要“喜极而泣”的，似乎也成了他。
　　“傻子。”赵月说完就轻轻退开，拉出一个安全距离来，咬着嘴角笑嗔道，少女绯红的双颊却将她心中的羞涩暴露无遗，“别发呆了，走吧，去看灯。”
　　我生来如月，清冷孤远，不似太阳的热烈，也没有星辰的耀眼，但我一样会用我最大的温柔，去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