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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教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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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脚刚在李威廉处亮过相,后脚就跑去探望别人老爹,只怕要误了大事。所以我用江小流的名字。江小流,江小流,多么朴素的名字啊,谁知他是什么东西。
江小流好像把考察当成了领导视察。背着手,踱着步,说话前还要清个嗓子。好在没人看见他,不然准能就地给他送疗养院住下。
圣乔治是座极其特殊的精神疗养院。
精神疗养院大体有两大运行模式。一是根据相关权威机构的鉴定意见,圈禁精神失常患者。二是个人申请,把疗养院当旅馆住。
常规疗养院往往将两类客人分开收治。圣乔治则破天荒地采取“混居疗法”,成效相当不错,受过江海市精神卫生系统的官方表彰。
时任圣乔治特邀研究员的谢东生还在报纸上发表过文章:“当你混在疯子里,疯癫便成为了护身符。花花世界总是给人‘别有幽愁暗恨生’的生活压力,此方净土方能体会‘银瓶乍破水浆迸’的莫大快感。”
论文就贴在疗养院进门不远的布告栏里。周遭贴着若干花圈。看来是为了纪念谢老师特别贴上去的。
正经人都不看论文,何况疯子。迎头走来两个搂搂抱抱的散发癫人,扶着布告栏的玻璃当镜子,当场就从事索多玛的恶行。
江小流捂住眼睛:“光天化日,伤风败俗!”
我猜他肯定透过指缝偷偷看。不然为什么不背过身去?当然,这个反应充分表明他是个精神正常的人——又想直面肮脏欲望,又要装成谦谦君子。
我凑近他耳边阴森森地道:“你要再找不到李教授,我也要按捺不住了呢。”
“滚!”江小流把我往外一推,一溜烟似地跑了。
疗养院里还是有一定程度的分区管理。
暴力倾向严重的病人将被关在地下室,有铁带电铁丝封住出入口。另有些VIP客户住到七楼以上,得刷门禁卡才能进入。
VIP当中有些是来自各大机构的研究者,还有些是工作压力过大的企业家。据说他们的疗愈方法是站在高处,观赏脚下的人如何作孽。看着看着,感慨几句世风日下道德沦丧,心情就宽松不少。
我想李澳肯定被关在VIP区。奈何我没有卡,只能叫江小流尾随送餐人员进去探个明白。我则在下头仰起脖子审视,看落地窗后边能不能找到李澳的身影。
身后有人靠近。
鉴于此地天性淳朴,我一下子警惕起来。先发制人急速转身,右边手刀已暗自凝成。来人吓得后退两步。是李澳!
李澳记得我的名字:“顾渊。你来调研是不是?”
李澳看起来精神很好,完全不像给儿子丢进来的模样。
我道:“李教授,我专程找您。”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去了您的公司。小李先生跟我说,您在这里。”
他领着我往屋里走,不多时就走到了他的房间。原来他就住一楼,同那些病人住一块儿。房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方桌,没再多的东西。
“我来放个假,休息两天。”他拿起笔,往桌上摊开的宣纸上涂抹两下,俨然一副世外高人的作派。也不知真疯假疯。
“看我写得好不好?”他放下笔。
我不敢看。江小流不在身边,我不能去看。
谁想李澳竟把帖子举了起来,我忙扭过头。
李澳又是一阵大笑:“你怕,说明你信。到这个份上你还信,老师很欣慰。”
我这才发现他写的根本不是书帖。只是在上头画了两个小人。看来他一点没疯。他能清楚地推断甚至操弄我的心理状态。
李澳斟杯酒一饮而尽:“假假真真。假的做不得真。”
“看样子您也不相信。那您上课还言之凿凿。”
“我信。我一直坚信不疑。当初下南洋,就是想找王佑军的墨宝。现在我找回来,他反而不信了。”
“他?是谁?”
李澳盯着纸上渐渐风干的墨渍:“谢东生。”
李澳给我讲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三十多年前,李澳跟谢东生同时考入师大哲学系,算是恢复高考以来资历较老的大学生。
谢东生表现出极高的学术天赋,次次作业能得A以上评分。
李澳则边上学边做点生意,再拿赚到的钱找人代写作业,也取得不错的成绩。
李澳谁都敢找,独独不敢找谢东生代笔。不管出多高价,准能吃个闭门羹。
直到三年级的冬天,谢东生父亲生了场大病亟需用钱。那颗高昂的头颅才终于低下,把最新的研究成果双手奉上。
“就是那篇论文让我知道了《丧乱帖》的秘密。题目我一直没忘,《浅议王佑军的心灵现象学》。”
李澳说得言之凿凿,不像信口胡诌。
我问:“当年就不怕被谢老师忽悠?那么反智的传闻您也信?”
“我不怕。当年我都打算退学了,怕什么?将他的论文原样不动交上去。康老师给我打了A+。康老师专程上门劝我不要退学,说我开辟了全新领域。康老师总不会瞎说吧?他可是连续两任朔京大领导的第一秘书。”
李澳口中的康老师是货真价实的“国师”。连我父母那么高傲的人,说起此人总是充满敬意。小时候他们还有意带我去康老师家中磕几个响头,可人家总是闭门谢客,连面都见不着。
有康老师全力推崇,别说李澳,连我都不得不信。
李澳叹口气:“老谢是真正的天才,他应该研究下去。可惜几十年来他一直为经济问题困扰。我才决定捐一笔钱,让他继续研究下去。谁想到反成我装神弄鬼了。”
不排除李澳瞎编的可能。他瞎编的本事,我在课堂上早领教过了。
我决定激他一激:“你的儿子跟谢助教早就相识。谢东生把你骗成个神经病,李威廉就能合法接管你的财产。”
李澳听罢仰天大笑。
“顾渊,你的想象力跟我一样活跃。可你的前提就站不住脚啊。我名下的公司、股权早就转给了威廉,他没必要害我。”
为了证明所言不虚,李澳亲自领我走出疗养院。沿路的医生护工都待他无比尊敬,我俩大大方方地出了门,没有一人阻拦。
看来我和江小流完全猜错了方向。
江小流从楼上的阳台探出颗脑袋喊道:“顾小渊,你找到人也不告诉我一声!害我好找!”
李澳乐道:“你的小伙伴也是个天才。要是康老师还在世,一定喜欢他。”
我的心间一沉。
李澳能看见江小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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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小流打量着李澳:“他能看见我?”
“当然。课上你总替顾渊回答问题。”
江小流一蹦老高:“哇塞,李教授能看见我!”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
我制止脱口就答的江小流:“他叫顾二渊。有天醒来我就看见他了。不知什么来历。”
江小流斜睥我一眼:“不要乱起名字。”
李澳笑笑:“红尘漫漫,有人相伴,很不错。”
江小流很好奇:“为什么教授能看到我?”
李澳的眼睛眯成条细缝:“你该问为什么他们看不到?”
江小流张口就来:“因为他们没有你的火眼金睛。”
“聪明。就是聪明。我的眼睛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除了看到我,你还能看到什么?”
“线,很多很多的线。每根线都连着我们的身体。就像牵线木偶。不过,没有操纵木偶的人。我们每个人都是木偶,我们的线彼此联结着。一个人的线能牵动别人的线。当然,这些得我喝醉了才能看到。”
我又开始怀疑教授的精神是否正常。
江小流特相信教授的话:“我们有个朋友被《丧乱帖》弄疯了。你能救他吗?”
这会儿李澳摇了摇头:“我在南洋新岛见过不少人发疯。没一个能救。要是老谢肯信我,下功夫研究,或许还有希望。”
他讲起南洋寻帖的经历。
南洋人特别贪财。他在报上登了悬赏启事后,每日有好几十号人献帖。尽是些装疯卖傻的骗子。他索性放出话去:有本事让南洋新岛的总统发疯。
自此再无人敢招摇撞骗。直到价格抬高到一个天文数字,终于有位自称王佑军第五十八代后人的少年夤夜造访。
少年看来只有十四五岁,五官还算端正工整,举手投足间自有世家风范。可惜身上衣袍老旧,再怎么熨烫也难掩落魄处境。他拿着用报纸包裹严实的书帖,自称就是《丧乱帖》。
少年很大方:“帖子留在你这。爱什么时候送给李总统看都行。他要是真疯了,你再付我钱。”
这简直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李澳收了帖。先找来个识汉字的仆人看。万一真有魔障,也不至于自己中招。
仆人端详良久,什么事也没发生,反倒摇头晃脑地念起帖中的文字:“此粗平安,修载来十余日……”
李澳好歹做过些功课。这分明连《丧乱帖》都不是。挥挥手叫仆人将帖子烧掉算数。
殊不料第二天清晨散步时,发现仆人死在后院。死者身旁散落着本该烧掉的字帖。字帖一角已被淌出的血浸透。警方费心调查良久,以仆人撞墙自尽结的案。
要是搁课堂上讲故事,我保准用呼噜声抗议民哲民科。可是此刻我分明越听越得劲。原来这几日我经历的怪事,李澳早在十年前便经历过了。
李澳仍保持着好提问的讲课风格:“你们说,在这种情形下该怎么办?”
江小流想都没想:“再找个仆人,再试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