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虺【悬疑】》亓十一

38、水中影 她看见过这

　　【别从房间里出来。】

　　从第一天被带到那座庙宇后，这句话就变成了姐姐的口头禅。

　　自己不可以出门，最好也不要和这里的人说话。

　　他并不清楚姐姐都在做些什么，只知道她很辛苦，很多次，姐姐都是被人抬回来的，那种时候她总是满脸虚汗，虚弱到连呼吸也听不见。

　　但不管如何，只要第二天的太阳升起，姐姐就会拖着虚浮的脚步起身，面色惨白地嘱咐完他后，就离开了这里。

　　今天离开前，姐姐也这么说了，他听话地点点头，准备继续躺回被子里的时候，手脚突然不听使唤了。

　　他站在门口，透过雕花窗棂的缝隙，看着姐姐逐渐远去的背影，姐姐个子并不高，远去的背影是那么孤单寂寥。

　　一个人呆着的时间实在是难熬，他突然觉得，去找姐姐也没什么不好。

　　于是他由着那具身体推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走了一会儿，他开始跑了起来，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脚很长，这是一具成年人的身体。

　　看着姐姐之前说话的语气，我还以为我是小孩子呢。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可自主行动的双腿并没有带他去往姐姐所在的方向。

　　他跑进了一条无光的甬道，熟练地摸着墙壁向前走着，可到底要去哪里？自己对前方的景象一无所知。

　　但走着走着，他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从未见过的画面：香烟袅袅都触不到的高耸房顶，如仙境一般的华丽宫殿，深红的帘布遮掩住了室外所有的光线，但成百上千的蜡烛立于红木台上，将漆黑的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人群围着一圈又一圈，紧紧包围于屋内中央那座金光闪闪的巨型雕像前，他们眼中闪烁着赤诚的狂热，行动却是规规矩矩的缓慢，围着那尊雕像，人们或跪或站，手捧着金银财物，口中念念有词。

　　［时娘娘，求您保佑今年风调雨顺……］

　　［娘娘，我的母亲最近咳疾又犯了，求您降下仙丹，再救她一命吧……］

　　［时娘娘助我，时娘娘助我，求您收了东村李家的痨病鬼，把她的好亲事让给我……］

　　［大富大贵，大富大贵，求时娘子保佑，不要让人发现我拿了那笔钱……］

　　许愿说出口，财富投入了箱子里，那些人就会心满意足的离开，他有些担心，担心那个“时娘娘”有没有辨别人心的力量，好人的钱和坏人的钱投到了一起去，她真的能分清楚吗？不会害了好人，又实现了坏人的愿望吗？

　　但今天漆黑的甬道格外漫长，他走到了长帘后，但眼前仍然是伸手不见五指。

　　就在他伸手想要掀开帘布时，面前的黑暗里，传来了恐怖的声响。

　　【呵…呵…啊——!】

　　他躲在窗帘后面，死死地低着脑袋，可房间中央，那大刀阔斧的剁肉声，如同破旧引擎般的喘息和惨叫还是传入了他的耳中，“嗵”地一声重物落地后，血迹也爬到他的脚边。

　　他转身想走，可背后的通道一下不见了，他只能拼命地将身体贴紧墙面，努力不与那滩不断向外蔓延的血水接触。

　　他知道这间房间很大，但如今，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高挑的屋顶和紧缩的门窗，会无限放大内部的声音。

　　“娘娘...娘娘，我错了...我错了，求您饶恕我，我再也不敢了...”

　　那个声音已经失去了个体的特征和自我意志，现在不过是一块会张嘴的肉块而已，但即便如此，它还是能发出声音。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句话在此刻就像为它量身定做的。

　　“哦?”粗哑的，分不清具体年龄的女声出现了，他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更用力地蜷缩起了自己的手指。

　　“说说，你错在哪儿了？”

　　“我不该…不该欺负，您的大夫，我罪该万，可娘娘，那女人绝对有问题，她老是东躲西藏的，她才是对您不忠啊娘娘——!”

　　那控诉戛然而止，取代它的，是利器刺入皮肉又被迅速拔出的破风声。

　　“不对，不对，孩子。”女人的声音透露着慈悲，只听这语气，甚至可以被称作一位高洁的贵妇，可她如磨砂纸般的嗓音却将一切都摧毁，暴露出了她蛮荒的底色。

　　“你的罪孽有三，其一，你违背了我，我说了，那位大夫是我的贵客，无论她想要什么，要做什么，哪怕是要你的命，你都得配合她；其二，你不该擅自开口回答我没有询问的问题，其三…”

　　窗帘无风自动，他的眼睛如慢动作般缓缓瞪大，颤抖的瞳孔里倒映出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黑袍女人。

　　“居然让老鼠闯进我的屋子里，你真是罪该万死。”

　　女人轻轻摆头，几根白色的发丝从兜帽滑落，搭在了她的下巴上，那里原本光洁的皮肤如同土块般龟裂开来，而皮与肉的缝隙间，夺目的金光时隐时现。

　　恐惧，或是某种现在的他还不了解的情绪，他无法移开视线，只能就这样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女人，但女人没有看他，甚至视线都没有完整落到他的身上。

　　但阴影已经降临他的头顶，白色蛛丝织成的巨大刀刃从天而降，离他的脖子只有一指之远。

　　“唔——”

　　死到临头前，她看见了远处血肉模糊，但仍然活动着的肉泥，看见了那位被呼喊为“娘娘”的女人无情的眼睛，他心里唯一的想法是：

　　我被发现了，姐姐要被我连累了。

　　脖子上传来窒息痛感，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只是一霎，再睁眼时，他眼前的场景就大变了。

　　眼前是一条窄小的巷道，他在奔跑，背后像是有什么洪水猛兽般紧追不舍，他几乎是逃命般地向前奔跑，越过污水潭，踢翻前路的花瓶，有东西划过他的脸颊，留下温热的鲜血。

　　求生本能一瞬让他脊背僵硬，他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满手鲜血。

　　啊……他嘴唇颤抖着完成了一次呼吸，他想起来了，娘娘没有杀了他，娘娘喂他吃下了仙丹，再之后，之后的事情，他记不得了，但女人的声音却在此刻阴魂不散。

　　【今夜子时前，带三个魂魄给我，否则……】

　　她没有再说下，寂静的空气里只有那团肉块的喘息声，无声暗示着他不遵从命令的结局。

　　而现在他沾满鲜血的手心中，静静放着一个玉制的瓷瓶，他知道里面有什么，也想起了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我刚刚，第一次杀人了……

　　他脑子里容不下任何念头，只是发愣一样地注视着自己手中沾血的玉瓶。

　　他还记得被自己杀害的对象：那是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不合适的西装，背着重量不算轻松的电脑包，行色匆匆的从亮着灯的摩天大楼里走下。

　　她加班到了很晚，已经打不到车，在焦急地看了很久手机后，她决定离开这里。

　　于是，在迈步离开头顶那片光影的下一刻，他从背后袭击了她。

　　我为什么会做这种事情……他懊悔地揪住自己的头发，但随即脸上接触到了手掌的血液，他先是一愣，随后很快意识到：血液没有凝固。

　　所以，那女人有可能还活着？

　　喜悦冒出头脑的一瞬间，心底就响起另一个冰冷的声音阻断了他。

　　如果不带着魂魄回去，时娘子不会放过他的。

　　想到那一具被剁成肉糜的身体，他浑身的血一下凉透，心里的软弱在引诱他，忘记那个倒下血泊里的女人，回去找时娘子交差，这样他就能保住自己，也能保住姐姐。

　　可，下一回呢？

　　他扪心自问道：下一回，如果一个人的灵魂满足不了时娘子的胃口，他又要去杀多少人？今天杀的这个女孩也可能是别人的姐姐，将心比心，如果有人就这样平白无故杀了自己的姐姐，他就能接受吗？

　　“还来得及。”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现在，把这个魂魄还回去，然后回去，想办法带姐姐一起逃走，跟在时娘子这种人身边，姐姐和他都很危险。

　　他瞬间做下决定，转身就要走。

　　“不对，不对——！”

　　男人咬牙切齿地怒吼声突兀地响起，眼前的一切如电影般按下暂停键，他正茫然地眨着眼睛，突然只觉得身体变得沉重，

　　就在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道怒骂，他猝不及防，就被人掐住了脖子，用力往墙上一推，肩胛骨在水泥墙壁上划出一道血痕，后背上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他想要叫出声，嘴巴也在瞬间被人捂住。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废物！贱人！孬种！！！！”

　　男人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但受光线的影响，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也没听过这个声音。

　　那人并不在意他即将窒息的状态，只一心一意地用各种词语咒骂着他，或许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才在扼住他喉咙的同时又堵上了嘴。

　　“没有人看着你了，没有人期待你，没有人需要你虚伪的善心！你拯救不了任何人，你甚至救不了自己！少在这里装腔作势！不需要你在这里假装好人！给我乖乖地听话！”

　　这人……在说些什么？

　　供氧不足的大脑无法理解这一段语焉不详的话，他只能用力挣扎着掰开那两只巨大无比的手，努力蜷缩起身体，想用腿去蹬开对方。

　　可无论再怎么尝试，他都收不上来自己的膝盖，额头急得冒出一层层冷汗时，他突然福至心灵，瞳孔如触电般紧缩，挣扎的双手刹那下垂。

　　男人被怒火占据的双眸，在此时出现了一丝慌乱，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情绪控制着做出了严重的失态，自己不应该在这里出现，眼前这个人，现在也不能死。

　　说到底，还不都是怪她自己！

　　看着对方毫无焦点的眼珠，男人又是一阵青筋暴起，但最后他还是没能掐死面前的这个，只是抬起双手覆盖住对方的面孔，灵力在手臂间涌动，想要施展某些术法。

　　但随即，他的动作一顿，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喉咙，嘴巴里挤出“嗬嗬”的气声。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脖子，只见漆黑粗糙的蛇尾盘踞在那里，一点点的勒紧他的脖子，他目光瞬间闪过狠戾，手中白光一闪，竟直接打算劈断那条尾巴。

　　但尾巴的速度比他更快，漆黑的尾巴在确定锁住猎物后，直接像鞭子一样将他甩飞出去，被掐住脖子的人顺着墙体跌坐在地，还不等她喘几口气，就听见男人的身体重重砸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

　　下个瞬间，她的眼前亮如白昼，眼前的黑暗像镜子一样碎裂了，她重新看见了草坪，蓝天，耳边流水潺潺。

　　她回到那条溪流边了。

　　但此刻，眼前的不再是父亲，被尾巴甩出去的男人正重新站起，仰起的头恶狠狠地看向她的方向。

　　青皎见过这张脸，在时娘子双眼的倒影中，在黑夜里路过映着星月的水潭时，她都看见过这张脸。

　　可现在，她记忆中气质淳朴的面孔此刻却狰狞无比，男人看着她的目光里。满是刻骨的仇恨，就好像两人之间有什么血海深仇。

　　但青皎可以肯定，自己是第一次见到他，那么出问题的，只能是对面的男人。

　　“你是什么人？”

　　她支撑着自己坐起，悄无声息的将手掌藏在身后，试图和对方进行沟通：“我刚才看到的东西，也和你有关吧？”

　　“今天就要死的人，知道那么多有什么用？”男人冷冷说着，他脸上的神情收敛，支撑着膝盖慢悠悠地站起后，他居高临下地审视起了青皎，嘴边诡异地勾起笑容：

　　“像你这种无法选择正确道路的废物，本来也活不了太久，这副躯壳的资质还算尚可，把它交给我，也算是废物利用…嗯，他们会同意的。”

　　“他们？他们是谁？”

　　青皎一下眉头紧皱，当即追问，可男人没有理会，那双眼睛只有将恐惧与疯狂糅杂在一起的狂热，他听不见青皎的声音，或者，他从来没把她放在眼里。

　　“你本来就是要死的，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呵，当初我就说了，把你交给我处理，现在，好东西不还是要落到我手里，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原本只是在喃喃自语，但嘴角的笑容愈发猖狂，随着最后一丝掩饰的意愿都荡然无存，他张狂的笑声不绝回响，掩盖住了一旁逐渐波涛汹涌的溪流。

　　突地，溪流里蹿升起一道水墙，裹挟着泥土与杂草，却仍能透彻地看到天空，这份剔透感极其容易让人忽视它的重量，男人一眼也没有朝这个方向看过来，但在厚重的水墙即将朝着他倒塌的下一瞬，倏地，它消失了。

　　不仅是水墙，连带着一旁的溪水，他身后原本蓄势待发的巨大泥巴手掌，脚下的土地，都在这一刻毫无预兆的消失，周围回归一片寂静的漆黑。

　　这都是幻术！青皎脑海中下意识地反应过来：这里本来就什么都不存在，刚才所见到的东西不过是依据她的回忆创造出来的幻境，施术者一旦撤回灵力，由他创造出来的幻觉，当然也不复存在。

　　然而还不等她想明白脑袋里的知识是从何而来，一道破风声袭击而来，她下意识的抬手护住，但那并不是他预想中的攻击，破风声越过她身体两侧，还不等青皎松懈丝毫，巨大的重力就连带着她一同甩飞出去。

　　“咳……”

　　整个人被向后拖拽了数十米才停下，顶着疼痛和头晕眼花，努力眨了好几下眼睛，青皎这才看清，那是一道两头绑着重物的黑色绳索，绳索绕着自己的脖子打了好几次，连带着手掌也一起被圈禁在内，牢牢的锁住她的咽喉。

　　“我真是受够你了。”

　　男人的声音由远及近，青皎看见他冲着自己张开的手掌，从那手掌心中，如胶水般粘稠的漆黑液体正不断涌出，超过手掌的承载范围后便会掉落地面。

　　而那些黑色的粘稠物，在掉落到地面后，仿佛拥有了生命般，朝着她的方向匍匐前进。

　　“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徒劳又丑陋的挣扎，我说了，你本来就是要死的，早一点为自己的愚蠢赎罪，也好早一点往生极乐，这样的道理，你为什么就不懂呢？”

　　几次挣扎，确定无法甩脱绑在脖子和手上的绳索后，青皎当机立断地翻身，用手肘拉扯着自己缓慢向前，可身后，那些漆黑的追兵总是更快一步，很快的，脚上传来了拉扯感，但青皎一低头，看见的却是那条漆黑的尾巴。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这条尾巴，与那黑色胶体不相上下的深黑，甚至更加无光黯淡，所有的鳞片都遭到了严重的磨损，就像一块儿被粗劣的技术焊接在一起的盔甲。

　　既不能为她抵御伤害，也不能为她带来逃跑的便利。

　　此时，她的整条尾巴已经半数被那漆黑的粘稠物粘住，落在男人眼中，她就像一只粘板上的苍蝇，只能无用地扑棱着翅膀，恐惧的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哦对，听说你失忆了，大概也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蠢事？”

　　不远处男人的声音飘渺的传过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恶毒。

　　“现在，向我求饶，我就让你做个明白鬼，好好上路，怎么样？”